李、秋二人回到家中秋叶青虽悄悄洗去泪痕,但仍是愁眉不展,见着李复仍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在纸上画着什么,不禁问道:“复哥,若是他们一直不走,每日拌做水匪前来抢掠怎么办?总不能每次都放任不管,那岂不是白白让他们抢走粮食?而且我们总是要走的,日后他们再来强征赋税乡亲们怎么办?”
李复并未答话,将画好的纸张递给秋叶青道:青妹你手巧,可否帮我将这标识画在这页小笺上?
秋叶青听李复夸赞自然是满口答应,接过纸张发现画着一个八角铃铛,乃是寺院常用形制,奇道:“复哥你要这个做什么?画好了烧给唐大侠么?”
李复笑道:“这是八角寨的密信标识,既然他们假扮水匪,那我也可驱虎吞狼,将这些水匪引来,除了这群人面兽心之徒。
秋叶青依言而行,不过片刻便画好,交予李复书写密信。待李复将小笺写好秋叶青才问道:“信是写好了,如何送到水匪手中呢?”
李复笑了笑道:“此事最容易。”说罢拿出一枚竹筒,将小笺塞了进去,取出油纸封好口,又请秋叶青在油纸上画了八角寨标识,才继续说道:“八角寨在稻香村上游不过八十里路程,往上行五十里必有暗哨,我以轻功行去将这竹筒丢下,让岗哨捡了去报信,来回不过半日功夫。这些恶吏抢了粮米定然要遣人去州府回报,一去一回最快也要明日未时才能回来,而这些水匪接了信,明日午时之前便可到村中,遇上这些恶吏,定然杀之而后快。”
秋叶青接口道:“等他们发现杀了假扮水匪的官吏,定然怕被发觉,急于脱身,这样村中围困自解。我们只需报告县衙,司户佐征了粮,回程时让水匪劫走了大部分粮米,就能将赋税之事推到水匪身上,一箭双雕!妙计!”
李复笑道:“聪明,不过只对了一半。等水匪到时我出手救下一两名小吏,交给后续赶来的官兵,我们便可摆脱勾结水匪,抗税杀官的嫌疑,而这七人之中司户佐、放荡公子和朱大川三人必须死,他三人在村中与我们有冲突,留下活口仍有反告我们的可能,况且这放荡公子乃是宗室旁支,又算是杨国忠门人,他若死在水匪手中,便是打了杨国忠的脸面,刺史定会派兵剿匪,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胜过我们苦苦抵抗千百倍。”
秋叶青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 话未说完又改口道:“是了,他身上穿着的虽是普通锦袍,但下摆缀着的乃是三寸织金螭纹襕边,这是宗室才可用的纹路,腰间鱼符是单支,正是旁支所用。他最该死!复哥你没看他那双眼珠子,到了村里就不停在女眷身上,脖颈上还有个梅花烙,那可是平康坊催债的印子!恶心死了!你以后可不许去那种地方!”
李复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你大可放心,我对此毫无兴致。”说完将竹筒收了放入怀中道:“我去将密信送出,你在村中看着,千万叮嘱大石他们不可冲动。”说罢便出门纵起轻功往江水上游行去。秋叶青则随之出门去寻王大石等小童。
待李复回来已是酉时,依照规矩当再做祭拜,便与秋叶青提了香烛纸钱等祭祀用具,往后山行去祭拜其母。
李复祭了其母后便往大侠墓行去,秋叶青却留在后山与村中阮大民夫妇一同祭奠阮家独女阮小荷。阮大民夫妇有一子一女,幼子早夭,只剩这一个女儿。须知有唐一朝男女几乎同等地位,到了玄宗朝经过女帝武则天、韦后、太平公主等一众主政女子的影响,甚至出现了对女子重视甚于男子的情形,女子也并非不能继承家业,可阮小荷与两日前却溺死小镜湖中,如此便是断了阮家香火,让阮大民夫妇如何不悲痛欲绝。秋叶青女儿家心思敏感,见此情形忍不住落下泪来,就在此与阮氏夫妇一同祭奠。
李复独自在祭拜了唐简正要返回,却有一青衣女子纵着轻功落在面前,正是秋叶青。
秋叶青开口道:“复哥······”
李复未等秋叶青说完便揽住纤腰,跃上旁边的柏树,一面示意噤声,一面伸手抵住其后心。秋叶青只觉一股冰寒内劲输入体内,霎那间耳聪目明,缓缓探出头望向来路。
片刻后见一名男子往大侠墓行来,来人披头散发,约莫三十年纪,面皮白净,甚是俊美,眉毛细长,双眼精光内敛,白衣不染半分尘埃,广袖边缘绣着极淡的冰裂纹,走动时像是把终年不化的雪峰裁成了衣袂,腰间插一把横笛,系着一个玉制的酒葫芦,踏过枯黄草尖时,枯叶上竟然凝出霜花。这人在墓前上过一炷香,解下酒葫芦向地下洒了一回,自饮一口,似是算作对饮一杯,如此往来三巡,供桌上那一份《礼记》的被酒渍浸润,恰好打湿了“天下为公”。这男子饮下最后一口酒开口道:“谢盟主,你从昆仑山一路跟踪我到稻香村,有何见教?”话音未落,山道上一名魁伟男子缓缓行来,竟是一名将军。
若说这中年文士是一块寒冰,来人便好似一团烈火,浓眉大眼,比之中年文士高了半个头。暮色在亮银甲上淬出冷冽寒光,分明是天策府制式,却磨去了所有繁复纹饰,只余护心镜中央浅浅凹陷的天策徽记。甲片衔接处泛着常年擦拭形成的哑光,唯有右肩甲残留着半道未修整的箭簇刮痕,在夕阳里泛着褐红。内衬蓝布袍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方形补丁,针脚粗粝如沙场急救时的缝线。束腰革带钉着七枚铜钉,钉头磨损得几乎看不出浩气盟的刻纹。战靴铁齿间卡着半片箭头,随着步伐叩击山石,发出金铁相撞的脆响。手中枪杆上缠着半旧蓝布条,布条边缘被掌纹磨出毛边,隐约透出经年累月浸染的血汗痕迹,枪头却闪亮如新。那将军行至墓前,上了一柱香,提起墓边酒坛就着大碗,自行与墓碑对饮三碗后方才开口道:谢某本待在唐大侠墓前了结了你这罪恶滔天的雪魔,又不欲打搅唐大侠长眠,且说你来此何为?
王遗风冷哼一声回道:何必惺惺作态,倒要看看这几年谢盟主可有长进。
李复见状心下惊疑不定,唐简长眠稻香村之事乃自己一手设计,并未告知任何人,谢渊和王遗风如何知晓?莫非······
秋叶青心里却未想到这一节,只是心下讶然,这白衣文士便是凶名赫赫的恶人谷谷主“雪魔”王遗风,那将军定是浩气盟盟主谢渊无疑,只不过雪魔身上无半点凶戾之气,看起来好似饱学儒生一般,倒是谢盟主身上杀气浓重,若非这一身铠甲表明身份,几乎就要将他认作一个杀人如麻的恶汉。
这二人无疑是如今江湖中正魔两道的巨擘,也是如今江湖中最有具权势的人,竟也来此祭拜唐简?随即想到浩气盟与恶人谷这两年争斗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如今在此处定要交手,以这二人的功力我和复哥藏身在此恐怕要被发现,那时该如何交待?哪知二人竟似毫无察觉,反倒是秋叶青得了李复送来这一阵内息,将二人对谈听得清清楚楚。
谢渊枪影绰绰,如狂风骤雨,好像那自朝堂席卷而出的风暴,王遗风玉笛轻转,便如百姓心中最朴素的民意,看似飘摇不定,根基却牢不可破。二人拆了数十招,王遗风忽然开口道:谢盟主,唐简几乎是这百年来江湖上最传奇的人物,他身上有这江湖最深的秘密,四十年前唐简忽然销声匿迹,传说与隐元会有关,更有传说唐简带领唐门崛起阻拦了隐元会的生意而被其灭口,想必你也听过。
谢渊道:江湖故事,虚无缥缈罢了。你此来难道不是为了空冥诀?
王遗风道:虚无缥缈的故事未必只是故事,传说中的人物也未必不会再现,唐简身上的秘密远不止区区空冥诀!言语间凝雪功运起,打出一道寒冰真气将谢渊逼退后纵起轻功飘然而去。
谢渊见状怒喝道:恶贼休走!便随之而去。
直到谢、王走远秋叶青尚沉浸在二人的交手与对话中,以往她所见的不过是些江湖门派的三代、四代弟子,身手比她这个只学了三个月功夫的强不了太多,如今这两位绝顶高手的切磋给她带来的震惊实在是无以复加,一时间惊呆在树上,直到李复携她跃下。
秋叶青却未注意,唐简墓前的贡案上多了一本卷起的书卷,微风吹动,隐隐露“空冥”二字。
李、秋待二人沿山路向村中缓缓而行,秋叶青道:复哥,雪魔的功夫是不是比谢盟主高了许多,他用一根玉笛就把谢盟主的招式全挡下来了。
李复道:不错,可依你的功夫应该看不出这些才对?
秋叶青轻轻哼了声,道:我虽然看不出功夫高低但我知道玉是易碎之物,用玉笛对长枪,可以说是以卵击石,但是他手里的玉笛居然没有被打碎,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的功夫比谢盟主高了不少。
李复笑道:聪明,谢盟主的攻势虽然凌厉,所用的旋指轰枪也是一门极为高深的功夫,却始终未能攻入雪魔身前两寸,雪魔若是有心伤人,谢盟主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秋叶青奇道: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谢盟主功夫很高吗?
李复道:谢盟主功夫自然很高,但练的是外家功夫,雪魔是内家高手,别说是玉笛,就是一根稻草在他手中也是坚比精钢,相比之下谢盟主确实弱了一筹。而且谢盟主率领浩气盟凭借的并不是功夫,而是他在天策府中学到的领军之法。
秋叶青道:雪魔功夫居然这么高!可他是个坏人啊,他是恶人谷的谷主,十大恶人里最大的那个坏人……不该用这么漂亮的招式呀,就好像元宵灯会上见过的糖人——吹糖老匠的麦芽金丝也是这般晶莹易碎,却在糖匠的手里翻飞起舞。
李复道:好坏不能一概而论,王遗风虽有雪魔之名却未必真的做了什么恶事。
秋叶青奇道:“那他怎么是十大恶人之首?”
李复道:“传闻十五年前中秋之夜,王遗风一夜之间屠了自贡满城,天明之时大雪纷飞,只有王遗风一人站在城中,自那之后他便得名‘雪魔’。”
秋叶青尖叫出声道:“什么?!一夜屠城?!”
李复道:“不错,不过据浩气盟后来探查,此事似乎并非王遗风所为,自贡城中官民身上创口多为刀伤,而王遗风惯用兵器似乎是剑,而以王遗风的功夫,他要杀人何须兵刃。再者,自贡城中有七万余人,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再一夜之间将整座城的官民全部杀死。”
秋叶青道:“那或许他有帮手呢?”
李复道:“这么说也不无道理,但雪魔是在此事之后才入的恶人谷,此前并没有多少人知晓他的踪迹,据说他向来孑然一身,并无交好之人,也不大可能有帮手。
无论此事是不是他所为,他毕竟已是恶人谷的谷主,也带着恶人谷众残杀了许多武林豪杰。
是非善恶本就难断,谢盟主枪上的红缨未必没有沾染过无辜之人的鲜血。”
秋叶青点了点头默然不语,忽然抬头时才发觉已然日薄西山,稻香村如同一幅被秋意浸透的画卷。脚下稻香村如一卷鎏金浸染的田园长卷徐徐铺展。梯田从大侠墓的外的山坡一路倾泻至山脚,沙沙声裹着泥土腥甜与新谷醇香漫过山野。村口老榕树虬根垂入古井,远处青瓦白墙的农舍炊烟袅袅,与山岚交融成一片朦胧的淡青。小镜湖静内枯荷残梗间水鸟倏地掠起,叼走一尾鱼儿,涟漪荡碎竹影筛落的斑驳金箔,对岸的水车吱呀轻转,粉荷娉婷处晾晒的渔网泛着细碎银芒,仿佛星河坠入人间。更远处香山野林的枫梢已燃起绯红,似天边晚霞碎落林间,溪水携着竹叶低吟,暮色温柔地漫过山野,天地间一片鎏金色的安宁。不禁感叹道:如此美景,困在长安城内一辈子也见不到啊!
可在李复眼中,溪畔鎏金稻浪在他眼中泛起铁锈般的暗红。那些沉甸甸的稻穗垂得极低,分明是戴着镣铐的囚徒向大地叩首,每一粒饱满的谷实都浸着佃农掌心的裂痕。老榕树垂入古井的根须在暮色里扭曲,像是账房先生拨弄算珠的枯指,二十年来始终在吮吸井底沉淀的盐碱与叹息。炊烟与山岚交融的淡青色薄雾里,他看见长安催缴粮税的牒文正在无声燃烧。小镜湖面碎金似的涟漪,实则是散落的铜钱在水底发霉生锈,枯荷残梗间惊起的水鸟,翅尖沾着当票的碎屑。对岸水车每转一圈,转轴磨损的吱呀声都像是县衙里拨动的算筹——秋收后又要征走三成新粮。
秋叶青尚在欣赏这难得的夜色,李复已走出老远,远处马蹄踏出的烟尘如一团墨渍一般将这美景打破。秋叶青心道“是那几个恶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