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中,秋叶青故意不与李复言语,李复却也不和她招呼,还是等王大石送来粟米粥和稻香饼,二人同桌对食,秋叶青方才喃喃道:“吃惯了长安城里的精细吃食,这山野粗食倒也别具风味。”
李复笑道:“你初来之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秋叶青闻言想起自己初来村中那日,王大娘也是这般让王大石送来饭食,自己拿着玉箸戳了戳粗陶盘中杂粮饼,嫌弃尚不如家中狸奴的吃食,怕是自己那匹小红马的马料都要比它好些,而一旁的王大石却狼吞虎咽,顿时一片胭脂爬上了脸颊,轻哼道:“我知道这已经是村里最好的东西了,赋税那么重,大概也只有收了新粮这几日能吃到吧。”
过了片刻李复才道:“你也知晓赋税轻重?”
秋叶青轻哼一声,颇有得色地说道:“我当然知道,我爹爹可是户部郎中,我那大哥和二哥哥每日就知道习武跑马,几乎不着家,三哥倒是在家,但整日在房中读书不管这些家务,自我七岁开始就时常帮着爹爹核算赋税钱粮了。”
说起家中往事秋叶青不禁思念起老父和三位兄长,大哥二哥去了雁门从军,幸好还有三哥在家中陪伴老父。一面想着一面又对李复说道:“方才我便是想问你,算下来这司户差不多将村中粮米全部征收去了,家中佃户父亲每年不过收两成租而已,这些司户多收了那么多,干嘛不去州府告发。父亲常说民大于天,若有官吏贪墨,只需一纸奏疏告上鸾台,自有法度惩治,若是担心州县官吏勾结,那我写信······”
秋叶青察觉到李复的目光低头看去,声音渐弱,莫说自己身上这一件缭绫裁剪的里衣,就是领口的盘金蹙绣织就的纹样也从未在长安城外的地方见过。大侠墓前的供桌上《礼记》被山风掀起,露出"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批注,字迹凌厉如刀。
李复心中暗叹:“算上你父亲这两成租,佃户便要交出七成粮食。”口中却说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可知江都县八百户,半数人家交完租庸,连上你这里衣上的一条金线也换不起。
你先想想这些粮米财帛既然不是用以军辎或赈灾,那到底是用来干什么。”
秋叶青想了想道:“你今日说了,是给杨国忠的,但你怎么知道是给他的?”
李复点了点头道:“这多征的赋税其实并不全是官吏向杨国忠行贿之用。圣人得了宠妃杨玉环,过了今年中秋杨玉环便是贵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杨玉环两姐妹也入了宫,国舅杨国所获忠恩赏如山,大小官员攀附者如过江之鲫,此中财帛不向民索取又从何来?
这些赋税收缴之后官吏只将其中小半当做赋税上缴,再伪造一份受灾公文,请求朝廷减免赋税,如此一来大半粮米就供可售卖,卖出的金银大半用以行贿,剩余的就落在州县官吏手中。”
秋叶青听了默默捏紧了手中
玉箸,那玉箸上镶的金线胳得她白嫩手指生疼,金丝嵌作的缠枝纹本该寓意“岁岁长春”,此刻却像极了将那抽向刘洋的马鞭,缠上了她的脖颈,让她无法呼吸。良久才问道:“复哥,你说长安西市的胡商,会用多少匹波斯锦,换一双这般玉箸?”
李复道:“秋老先生虽是荫官出身,但为官清廉正直,恩宠有家,乃是官员楷模,家中财富都是正经营生所得,否则以你的身份这些金玉之器已是僭越之罪,你生在他老人家膝下是幸事,不必如此。
快吃了吧,晚些你同我一起去查查那三人,有些蹊跷,他们还会再来,要早做准备。”
李复并未告诉她庙堂之上,青天之下,哪有什么干净银钱,似她父亲这等不贪不敛的已是难得了,否则自己也不会借宿她家中。
秋叶青奇道:“他们真的还会再来吗?如此横征暴敛,就不怕吗?”
李复回道:“怕?他们当然怕,可进村强征甚至抢粮,至多不过是被村民打一顿,但若是不征,那县令拿什么交给州府,州府又拿什么交给观察使,拿什么交给杨国忠?你猜这个时候县令会让他怎么办?”
秋叶青道:“会狠狠打他一顿,然后让他继续去征粮。”
李复道:“不错,所以与其被县令责骂再回来强征,不如现在就动手。”
秋叶青忿忿道:“就没有办法了吗,他们就不顾百姓死活吗!”
李复答道:“自古官场便是如此,上位者就算如何清廉也难抑止下位者的贪婪;便是太宗朝州县官吏贪腐者也不可计数,在这些人眼里百姓如何比得过自己的官位。”
秋叶青白皙柔嫩的手指婆娑着腰间的玉佩,想着当初自己离家时父亲要自己带上这枚玉佩,说若是遇到了难解之事凭这玉佩至任何州县都不敢轻举妄动,自己原本不愿,母亲却悄悄将它塞回了包裹,心中思绪万千,莫非父亲早就知道盛世之下贪墨成风,州县官吏横征暴敛,百姓民不聊生?当下道:“我这就给我爹写信,让他劝谏圣人,别······”秋叶青声音戛然而止,她想起了自己在长安闺房中那价值十金的宣州紫毫和一张千钱的剡纸,就算她家中财富都是正经所得,可那就不是压在百姓身上的稻草了吗?圣人的赏赐不都是一颗颗百姓口中的粮食换来的吗?
李复并未理睬她的心思,起身道:“我们走吧,去看看那三个人,他们应当尚未走远。”
李、秋二人纵起轻功,沿着村头的马蹄印往前寻去,一直追出数里,到了村外的旧码头。二人隐匿在码头上那座河神庙的断壁残垣间,只见破庙里司户佐和放荡公子坐在软榻上,对坐在一张茶桌前,庙里的泥塑被他二人拿来做了茶桌垫脚,那渔民模样的小吏则带着四个小吏按着一头猪手忙脚乱的捆着绳子。司户佐一脸谄媚对着放荡公子道:“公子这当真是好茶,好茶。听这泥腿子说,那唐简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墓里会不会有宝贝?”放荡公子刚要回话,那被五人按着的着猪发出了哼唧哼唧的叫声,司户佐厉声喝道:“朱大川!要你杀个猪,磨磨蹭蹭这么久都没把猪拖出去,干什么吃的?!这猪是你爹还是你娘?!”
朱大川并未回话,几人好容易将这一头近三百斤的肥猪按住,抬去江边打算放血开膛,走到转角处时,朱大川却抬头看了庙中二人一眼,眼中满是怨毒寒光,秋叶青藏在庙中从墙缝看去正好对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放荡公子喝了口茶道:“你懂什么,这不过是我出门时随手拿的一饼下等货,国公爷赏的贡茶才是极品,罢了,罢了,量你也没见过那等一两值得百金的金贵之物,等办完了这趟差,国公爷赏我些顾渚紫笋、蕲门团黄什么的再与你饮。”
司户佐依旧是看了让人作呕的谄媚相道:“正是正是,小的这点见识如何比得过公子,公子受李相差遣,又蒙国公爷器重,日后必当飞黄腾达。”
放荡公子道:“那是自然,这一趟少说也有千金进账,回京报了国公爷怎么也能逍遥几天。说起来这贱骨头是如何知道唐简的?”
秋叶青听了忍不住噗嗤一笑道:“这浪荡子,还真以为小吏说的是什么好话,分明是讥讽他一个宗室却被李林甫发来与杨国忠做仆从,这也听不出,真是个草包。”
李复笑了笑并未言语,指了指耳朵,示意她还是潜心听着。
司户佐回道:“这他没说,只说前些年还打渔的时候曾见过这么一个人,看样子是个武林高手,墓里说不定有什么武功秘籍之类的。”
放荡公子道:“稻香村这地方能有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个贱民,没见识过什么东西,碰上个猫猫狗狗,有两下拳脚就以为是武林高手了。倒是今日那小**,对律法如此熟悉,怕不是京里哪位大人的公子,若是动了他,恐有些麻烦。你可知道此人姓名?”
司户佐一笑,一张胖脸上肥肉几乎挤出油来,那三角眼更是几乎已只是一条缝,却让人觉出一摸寒意,道:“此事公子放心,管他是哪家的公子,咱们就依着老办法,今日晚些入了夜,我带上这几个泥腿子,伴作水匪前去要粮,逼他们动手,只要他们动手伤了人,明日我们便可借口他们抗税还伤了官兵,聚众抗税这名头,任他再大的人物也担待不起,那时要如何处置就由不得他们了。若是还要顽抗,可就不是区区三百石粮食了。八角寨的董家兄弟最近可是不安分的很”。
秋叶青听了银牙紧咬,只觉遍体生寒,若不是李复在旁拉着她悄悄出了破庙,她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好容易忍着怒火离了破庙,才行出数丈秋叶青便忍不住恨恨得道:这几个**,竟然如此丧尽天良!不但横征暴敛,还要勾结水匪来强抢!
李复道:“你以为他是想勾结水匪抢粮食?聚众抗税,罪同谋反,他是想反客为主,将乡亲们诬成水匪,再借刀杀人,向上请功!”
秋叶青听了顿时被惊的说不出话来,停下脚步,呆立在稻田中,此刻沉甸甸的稻穗在她眼中不再是丰收之像,而是一株株索命的恶之花,不知不觉眼中竟流下泪来。
李复将她泪水擦干道:“好在这毒计已被我们探知,回去告知乡亲们谨慎行事,好生提防便可,过几日他们无法进村又抓不到把柄,自然就退去了。”
秋叶青红着眼道:“复哥,我原本以为和你浪迹江湖,每日吃些粗茶淡饭已经是受苦了,这几天在村中吃些野菜糙饼,我便觉得是天大的委屈,没想到······”
李复并未说话,伸手将她柔荑牵起往村中走去,秋叶青原本嫩如羊脂白玉的俏脸上顿时飞上一片红霞,一双娇小窗笼更是红如玛瑙。自己从去岁上元节随李复离家以来,这是他头一遭主动牵着自己,一时间将方才的心思全都抛却,只低头跟着他往前走去,便是刀山火海也不在乎了。
二人回了村中正打算往刘洋家中行去,却听梁师农叫道:“花花!我的花花啊!你去哪啦!”叫到后来竟传出哭声,将村中老少都喊了出来,倒省下了李、秋二人召集乡亲们的功夫。
李、秋二人相视一笑,秋叶青开口拦下了要去帮忙找猪的张家兄弟,又冲着梁师农道:“梁大哥,别找了,你那头花花让人抓去了,现在大概已经入了五脏庙了。”
梁师农闻言顿时跌倒在地上,竟小声哭了起来,王大石将他扶起,正巧刘洋也慢悠悠的走来了,开口问道:“复儿,秋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李复道:“村长来的正好,有事相告。那司户佐并未走远,就在村外破庙之中,他们一共七人,商议今晚扮作山贼来村中抢粮,到时切莫冲动,伤了他们,否则便有**烦。至于梁大哥的猪,那三人来唐伯父墓前与我们征税时另外四人便进村,偷了猪出去。”
刘洋尚未开口只听梁师农放声大哭道:“花花呀!那可是我养的最聪明的猪了,我养了她三年呢,别的猪都是一年就杀了吃,花花我养了三年都没舍得杀。这几个狗官!今天晚上要是还敢来抢粮,我非砍了他们!”
李复道:“万万不可!今晚切莫冲动,只将他们拦在村外即可,若是拦不住,给他抢去些许粮米也无妨,他们不过七人,抢不去多少粮米,若是伤了人,麻烦就大了。”当下将方才听到的毒计细细说出。
村中乡亲听了皆是惊的说不出话来,刘洋颤巍巍得吐出四个字:“杀良冒功!”过了良久才再开口道:“这些差役竟然如此歹毒。”
李复道:“今日看那朱大川手中刀还有血迹,看来在之前的村子已动过刀兵,还伤了人。所以今晚要多加忍让,万万不可伤了他们,若是让他们毒计得逞,那便是毁村之难。”众人纷纷点头,却未发现平日里最热心肠的两名少年王大石和沈剑心此刻已不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