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四载(公元745年)七月十五日,卯时三刻,淮南道,扬州,江都县,稻香村。
香山野林的山腰间有一条青石小路,路的尽头燃着两盏松油长明灯。背山面水处立着一坐地势极佳的青砖墓,
墓前一片柏木成林,墓后几株楸木殷殷,虽是盛夏却毫无暑气,供台上四时瓜果常新,酒水香烛不断,墓碑上刻着故恩公蜀中唐公简之墓。村中人将此地称为大侠墓,墓中长眠的乃是庇护稻香村多年的蜀中大侠唐简,五年前病逝村中,便安葬在此。
一名白衣青年立在唐简墓前,正是李复,身后则是以村长刘洋为首的百余名村民。他垂眸凝视掌中玉佩,血色裂痕里嵌着的江底砂石,被晨光映得如凝固的泪。十九年前唐简护着他跌下悬崖,顺着江水漂流至稻香村,被外出的村长刘洋救回,就此村中住下,村中牛乳和百家饭将他养大,十九年来,那夜马车坠崖的轰响、唐简斩断左轮时的断喝,仍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尚飨——”
刘洋的祭文拉回他的思绪,李复敬了香,虔诚叩首。
身后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墓前的肃穆,三名男子骑着马往大侠墓行来,当中一人乃是一名小吏,浮肿的圆脸沟壑纵横,灰白鬓角钻出几绺油腻发丝,浮夸的慈眉下耷拉着青紫眼袋,焦黄须尖已泛霜色,身上皂袍泛着油光,活似被香火熏黑的泥塑弥勒,腰间一枚铜鱼符和一只澄如鲜血的玉髓鼻烟壶,仿佛吸尽了民脂民膏;左边一人瞧着一副放荡公子模样,惨白面皮浮着胭脂虫咬的痘印,鸦青胡茬从铅粉里刺出。浮肿眼皮压着混浊瞳仁,一身崭新却不算合身的金线牡丹锦袍,下摆绣着繁复的纹样,腰间一条玉带却缺了两玉珏,其中一块用宗室玉牒镶在腰带里替了,腰带上挂了一枚杨字腰牌,坠着个鎏金铜鱼袋,但鱼袋上的鎏金大半已掉落;右边一人看着好似一个渔民却穿着一件小吏短袍,赭石色面庞横贯着焦褐网痕,左腕缠着褪色的兽皮护臂,已看不出纹路,卷袖露出的晒伤斑驳似蛇蜕,旧疤下靛青鳞纹随肌肉起伏若隐若现。腰间晃着县令赏的银鱼符,链子却是用别的物什重新熔接而成。
刘洋转过身,认出当中那人是县里的司户佐(注:司户佐为唐代县级行政负责户籍赋税的官员,正九品下。),排开众人上前道:“差爷,有什么事还劳您亲自来我这小村子,随便差个人来吩咐一声不就行了。”
三人了下马,司户佐上前笑眯眯的道:“刘老先生说哪里话,我不过是个给太爷跑腿的,哪有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再说您老这名声在县里那可是响当当,谁不知道您十来岁就在此垦荒,硬是把江边这块烂泥地开成了几百亩的上好水田呐,还有您这村里的‘养猪状元’,那猪肉可是香的很呦。”
刘洋道:“差爷说哪里话,这地是乡亲们一起垦的,老朽不过是多活了些年岁,多吃几粒盐,哪说得上有什么名声。您来我这小村子是有什么要紧事啊?”
那司户佐道脸上仍旧堆着笑道:“今年的赋税派下来了,原本呢,稻香村各项税赋合计三百九十三石粟、九十三匹绢和二十三贯钱。县令大人念你们村里多有老幼,就把零头给你们免了,一共米三百九十石,绢九十匹,钱二十三贯,时间也给你们宽限到十五天,只要送上一头‘梁状元’就行,还不谢恩?”
刘洋闻言心道:“我村中一年也不过收得七百石粮米,织得四十匹绢啊,更别说十年也攒不下的二十三贯钱!”刚要开口求情,就听村民中就传来一声叫喊:“前年两百四十石,去年三百石,今年怎么就三百九十石了!还要我一头猪!我一年一共才养两头!这不是要逼死人嘛!”不用看就知道,这是“养猪状元”梁师农,村中除了刘洋自己以外为数不多能认识几个字的。梁师农如此一喊,众村民纷纷跟着叫嚷开来,叫嚷声最大的那个便是村里的民兵王大石,虽然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生的膀大腰圆,一身力气,又先后跟着村里的民兵教头刘大海和唐简学了些武艺,无论下田还是进山打猎亦或下河捕鱼倒都是一把好手。
司户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仍保持着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脸,眼中却是凶光毕露,道:“这不是梁‘状元’嘛,莫非我说的不够清楚?还是你真把自己当状元了,想抗税?”说着拨开人群走到梁师农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张公文,正是征税令举在梁师农面前说道:“瞧好了,这可是县老爷亲批的征税令,加征的赋税一半是为了送去给戍边的军队,一半是给河北道受洪灾的赈灾粮!你嫌多,差爷我还懒得来收呢!要不你去衙门和老爷说,让他给你这‘状元’免了?!”
梁师农识字不多,却也明明白白认得三百、九十二、一头等几个字,上面的名字虽不认识但却和县中张贴的榜文上写的一样,至于那殷红如血的县令官印更是再熟悉不过,纵有万千不愿却也知道不能开罪眼前这人,心中愤恨交加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有一个念头:若是唐大侠还在就好了!
司户佐走近了才发现,这大侠墓前居然贡了三牲五果,还有三杯贡酒,墓碑上唐简两字让他觉得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人,但他毕竟在县衙混迹多年,这般郑重其事的祭奠显然关系非常,若是轻举妄动自己怕是讨不到好,便当做没看见。那放荡公子和刀疤汉也跟着近了前,放荡公子面上**尽显,一双明显酒色过度的白眼不停地打量着场中女眷;无人在意处,那刀疤汉紧紧盯着墓碑,一脸暴戾之气,似乎恨不得下一刻便将唐简开棺戮尸。
司户佐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处,冲着刘洋道:“早就听说稻香村里有一座大侠墓,庇护着你们村里,让你们村里风调雨顺,连年丰收。我说刘老头,你可别不识好歹,庇护你们的是县令老爷,不是这个不知道哪来的孤魂野鬼!摆这么多祭品,却不肯孝敬我们,小心我拿了你们这些刁民去填运河!”说完气呼呼的转身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刘老头,你可记好了,十五日内把东西交到县衙,少一粒米我拆了你这把老骨头!”说完跨上马正要离开,却不料三匹马齐齐嘶鸣,将三人颠下马来,齐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显然是中毒而亡!
司户佐见状拿着马鞭怒气冲冲指着众村民道:“大胆!你们这些贱民!竟敢杀我的马!要抗税造反吗!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说完就要将马鞭抽向刘洋,那刀疤汉更是横刀出鞘冲着村民,刀锋上隐约还有着未洗净的的血迹,仿佛就要砍来。
眼见鞭子就要落在刘洋身上,从人群中冲出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替刘洋吃了这一鞭。这少年他倒也认得,名叫王大石,乃是十余年前逃难到的江都县。
王大石横眉怒目盯着司户佐道:“狗官!你说什么贱民?!”
司户佐见王大石如此本还有些怯意,耳中听得这一句狗官登时也怒气上涌道:“怎么,一干贱民,想造反不成?!当年爷爷吊死你娘,如今也能将你抓回县衙好生伺候!”
听司户佐提起母亲,王大石顿时怒不可遏,提起拳头就要砸向那张让他愤恨不已的嘴脸,却被一名青年将他拦下。
王大石回头一看正是李复,恨恨的道:“李大哥,你让我打死这狗官!当年我家中里受了灾,逃难到这里,我娘想让我和奶奶吃上一口稀粥,求这狗官多给一口。这狗官骂我们是贱民,一脚把我娘踢开,我娘再去求他,被他当成暴民吊在城头,活活饿死!要不是村长把我和奶奶捡回村里,我们一家就都要死在这狗官手里!”
李复道:“大石,你此刻打了他便算是抗税,乡亲们都要被你连累。”
王大石闻言这才放下拳头,恨恨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司户佐见奸计被识破也不隐藏,道:“算你识相!”
岂料话音未落便听李复又说道:“小小司户佐,竟然如此猖狂。依《赋役令》,租税农丁每年纳粟两石、工丁一石,庸税每丁服力役二十天,若不服役,则每日折绢三尺,调税每户缴绢二丈,地税每亩二升,户税每户二百钱。稻香村一共二十五户,拢共不过一百二十二人,应税丁不过二十七人,水田三百五十亩,算下来应赋税额不过粮米六十一石,绢五十四匹,钱五贯而已,剩下税从何来?
依《仓库令》,军粮由军屯提供,不足者和赈灾粮一般由丰年所购余粮提供,并不向百姓征收,又何来酬军赈灾之费?”
司户佐细看,只见来人不过一身素衣,身上也无任何金玉之器却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正是李复。顿时心下一惊暗道此人不简单,却仍强项道:“你是什么人!要你来管?!税从何来?我告诉你,这税是圣人定的,这是李家的天下!别说收你几石粮食,就是要你的命也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李复道:“圣人所定?《赋役令》、《田令》、《户令》可是高祖所定!《仓库令》乃是太宗所定!圣人何曾定下过如此繁重的赋税?究竟是让谁你们如此横征暴敛,是县令、刺史、还是杨中丞?”
司户佐闻言愣了一愣,不知李复如何就想到了杨国忠身上,隐隐觉得李复怕是位贵公子,知道些什么京城密辛,正想与放荡公子商议,是否暂且退走再做计较,但他尚未开口那放荡公子就已喝到:“大胆!你这等刁民,竟敢调侃杨大人!”
司户佐无奈,只得帮腔道:“大胆刁民!竟敢对杨大人不敬!
李复道:“杨大人官居御史中丞,我称他为杨中丞怎么就是对他不敬了?还是说你们觉得他不配做这个中丞的位子?”
此言一出这便是放荡公子再莽撞也觉得这年轻公子竟然对杨国忠毫无惧意,还对律令如此熟悉,怕不是京城哪位高官子弟,自己不过是来收个赋税,可不想卷入那些高官的明争暗斗,京城的大人物怕是吹吹风就能灭了自己,顿时冷汗涔涔,心中苦叫连连。只是心中虽有些惧怕,面上却仍强撑着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些!我告诉你,说话小心些,免得招惹上不该招惹的人,可惜了你这身好皮囊”
司户佐则放出狠话道:“你这刁民!竟敢在这胡言乱语,待我回去禀告县令大人将你抓起来大刑伺候!”
李复轻笑道:“大刑伺候?你这小小司户佐,却用着三品以上官员才可穿戴的蹀躞玉带和玉鼻烟壶,况且玉髓鼻烟壶价值不菲,绝非你这九品官用得起的,你尽可去请县令,我倒要看他是先治你僭越、贪腐之罪还是先问我不敬杨中丞。”
这司户佐本就身材臃肿,如今七月流火的天气本就汗流浃背,听了这话更是汗如雨下,一双胖手颤抖着将鼻烟壶塞入怀中,却连那刻着江都县司户佐、正九品下的镀银鱼符一同扯了下来,扯下了玉带却不得不双手提住下衣,好不滑稽,惹得村民哄笑连连。
那放荡公子听着哄笑声顿时又气又急,口中连连喝骂却无人理会。
李复转身冲他道:“一名宗室旁支子弟,却戴着杨府下人的腰牌,来此打着杨中丞的名义私征赋税,鱼肉百姓?”
放荡公子子一面向怀中摸索着什么,一边叫嚷道:“谁说我是私征赋税!我有国公爷的亲笔信!”说着摸出了一纸信件,却又掉下一枚李字腰牌,看形制应是李林甫所授。
李复道:“怀中带着李相的门客信物,却佩着杨中丞的仆从腰牌,来此勾结地方官员横征暴敛,你说这封信杨中丞认还是不认呢?伪造要员信件,按律当斩!”
恰好此时倒在地上的马匹又站了起来,纷纷嘶鸣,将这放荡公子吓得跌坐地上,二人连滚带爬跨上马,逃出村中,倒是那始终一言不发的刀疤汉一直恶狠狠的盯着众人,最后才跨上马离去。
山风频频翻动供桌上那本《礼记》,合上,又翻开,这一次停在了“苛政猛于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