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仍在山道上不急不慢的走着,秋叶青纵起轻功落在他身旁却被李复拉着藏身暗处看向那几人。
七人到了村口下了马,看身形,这次为首的应是朱大川,此刻他换了一身水匪装扮,火光之下小臂上那一条靛青色的水蟒纹身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李复吩已嘱咐过刘洋和村中乡亲小心行事,不要与他们起冲突,是以此刻村口无人值守。一名矮胖之人上前,一看便知是那司户佐,他与其中一人耳语说了些什么,几人便分成两组,司户佐带着一组往高处刘洋家行去,一组却由朱大川领头,转向村中粮仓。眼见粮仓已近在眼前,粮仓后织女家中却忽然打开门,走出一名童子,打着灯笼往粮仓这边行来,正是织女的儿子小白。
朱大川见状举起手中横刀就要劈下却不料小白抬头望见了他,一声尖叫之后嚎啕大哭,这一哭不打紧,几乎将村中老少全都惊了出来。朱大川见状不敢再下杀手,只抱起小白,往村口逃窜,不一会儿往刘洋家中的四人也退了出来,竟是撞上了月下切磋的的王大石和沈剑心,两人联手将四人打的节节败退!
李复暗道不好,慌忙拉起秋叶青纵起轻功往王大石那边赶去,李、秋两人尚未赶到,王大石和沈剑心二人一杆长枪一柄剑,已将那四人赶至村口,朱大川此时也赶到,提着小白,手中横刀架在小白脖颈处,威胁道:“再上前我就杀了这小娃娃!”王大石等两人立马收了兵器道:“你放了小白!我们给你粮食便是!”一众乡亲,包括李复在内都松了口气。却不料此时一人举着一把菜刀狂奔而来,边跑边道:“你们这群狗官!还我花花!”正是梁师农,说着一刀劈下,竟直接劈在了朱大川头顶,将他脸上蒙面巾一分为二,也露出了那张脸,一道长过一尺的伤口立时出现在脸上,朱大川满脸鲜血,宛如地狱恶神,但这一下其实并不重,只堪堪割破面皮而已,他心里想着梁师农必不敢砍出这一刀,便不闪不避,待菜刀砍到面前时才急忙躲闪,只是梁师农体格健壮,高了他半个头,这一刀仍是砍中了。
朱大川吃痛放开了小白,梁师农趁机将他手中的小白救下递给赶来的织女,只是这一刀下来已然无法控制,一众小吏拿着横刀频频劈砍,竟将冲在前的沈剑心和梁师农又逼回村中,梁师农身上更是被砍中数刀,鲜血直流。
王大石见状将秋叶青的叮嘱抛之脑后,冲上前去一杆长枪使开,直欲将这些鱼肉乡里的恶徒毙于枪下,但他终究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初始几名小吏尚不敢上前,待王大石被朱大川截住,便又上来围攻,好在此时刘大海、张家兄弟和陈商也已赶来。陈商将梁师农扶到一旁包扎伤口,其余几人捉对厮杀。
那司户佐被张强一根扁担劈头盖脸砸下,打的狼狈不堪,心想此毒计平日无往不利,今日却在这小小稻香村栽了跟头,心中烦躁更甚,忍不住喊道:“你们这些贱民!竟敢持械抗税!”
王大石听得贱民两字顿时怒火中烧,便弃了长枪直奔那司户佐而去,鼓起蛮力将那他肥胖的身子举起,扔出数尺。秋、李二人见状心下皆是一声暗叹:“不妙!”若是让王大石将这司户佐杀了,就是坐实了抗税杀官的罪名,就算将这七人齐齐斩杀在此,明日水匪前来也是毁村的结局,何况这三人出来征粮县衙必有记录,长久未归必有人来查探,到时就算挡住了水匪劫掠也无法抵挡官军。
两人当下展开轻功赶上前,李复喊到:“众位乡亲且住手!”
见李复前来,除却王大石和沈剑心二人仍要追杀其余人都纷纷住手望向李复,李复拦住王大石,秋叶青则拦下沈剑心,又从腰带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拿出一块玫瑰糖果喂给受了惊吓不停哭闹的小白。朱大川匆匆包扎了伤口,那司户佐也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也幸亏他这一身肥胖肚肠,王大石这一下居然未伤了他。
那司户佐晃晃悠悠上前,还未开口,放荡公子便道:“好好好,稻香村聚众抗税,持械伤人,更企图杀官谋反,明日我便回京秉明国公爷,看你们能嚣张到几时!”见这一番言语唬住了众人,更是故态萌发,眼神不停的在人群中游移,好容易借着月光和火把,见着秋叶青更是眼前一亮,一脸淫邪之色,就要上前动手,却被李复折扇挡下,顾虑到李复身份不详才退了下去。
司户佐也一改白日的笑脸,摇曳的火光映衬者那张满是狞笑的脸格外可怖,道:“好,打得好,等过几天你落到爷爷手里,我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身后朱大川为首的无名小吏虽未开口但个个手中横刀寒光闪闪,不停颤动,好似下一刻便要冲入村中大开杀戒。
司户佐和放荡公子子放了狠话转身正要带着五名小吏离去,李复见状也打算带着村民回村商议,却听秋叶青叫道:慢着!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李复跟在身后,轻摇折扇,眼中却并无惊疑之色。只见秋叶青上前,摘下腰间玉佩冲那放荡公子道:“你既是自京城来,可认得此物?”
二人又转过身来,那放荡公子还要上前接过玉佩却被李复眼神吓住,定神看了看秋叶青手中玉佩,隐约辨出上面是个秋字,那形制好像确实在长安城中何处见过,还要再看时却被秋叶青收回,只听道:“我乃当朝吏部郎中之女,这是我秋家信物,几位若是不想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事情告上鸾台,最好是见好就收!”说罢自腰带里取出荷包,捡出两块银铤掷向那朱大川。
朱大川伸手接过却被那司户佐夺了过来,一边在手中颠了颠一边俯身在放荡公子耳边道:“公子,您可知道京中有这么一位秋郎中?还有这么一位小姐?”
放荡公子道:“却有此事,但她手中玉佩我却看不真切。不过宁错放,莫惹事,便是国公爷也惹不起吏部郎中,惹了她,捏死你我还不如捏死这几个贱民事大。”实际却是这放荡公子只知长安城内用有一户秋姓官宦人家,至于是何官职,家中有几位公子小姐却一概不知,更不论其家中信物是何模样,何等形制。
但那司户佐听在耳中却是这小姐身份属实,不能轻易得罪,便行上前脸上堆着笑道:“秋小姐,您玉体金安,不知芳嫁到此,还请原宥。若是早知道您在这村里,我们也就不敢来征赋税了,只是既然来了,那便要对县令大人有所交代。还有,小人这把贱骨头原本倒也算康健,可如今实在是被这莽撞小子伤的不轻啊,我这位兄弟被那屠户砍了一刀,流血如此。十两银子就想将我们打发了,怕是不能够吧。”
王大石听了咂咂嘴,心道:“好家伙,十两银子可是奶奶和我七八年的用度了,这狗官还嫌不够!”
秋叶青冷冷道:“怎么?你这是想要我秋家玉佩?”
司户佐道:“小人怎敢,只是还请小姐赐下件东西,好让小人向上交差。”
秋叶青略一思索道:“好,这物什你拿着,交予县令,他自然知晓,事后也不必还我,自行换了银钱便是,够你们这些人一年用度了。”说完解下腰间一个银制香囊扔给司户佐,香囊坠地像极了官斛倾倒新谷的闷声。心道:“这香囊可是三哥见我喜欢,特意请宫中巧匠打了送我的,真是便宜了这些恶吏。”
那司户佐捡起香囊就着火把和月光细细看去,这香囊不过一寸有余,其上镂空雕着些葡萄、花鸟纹样,上下两片以螺纹连接,上面一片顶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扣处刻着一个古朴的篆体秋字;内中放了一个小小的蚕丝袋,里面装了些粉末,撒发出一股清心淡雅的气息,隐约能辨出龙脑、菖蒲的气息,还掺杂着些许女子独有的体香,心知此物价值非常,少说抵得过这稻香村三年的税赋,自己手中捧着的不是银器,是官斛底渗出的黍浆——新谷碾碎时溅起的汁液,混着田垄裂缝里的盐碱与血汗;心中虽是不停叫骂,想着那京城的大人物也如他们一般吸取民脂民膏才有的如此奢华用度,脸上却仍是令人作呕的谄媚,躬身道:“谢小姐赏,小人这就告退。”说完便后退两步,转身带着几人离去。
秋叶青打发了七名恶吏刘洋、织女等人方才堪堪赶来,原来刘洋此时也尚未睡下,方才在梁师农家中一面宽慰一面帮着给那两头猪煮些碎米,只是年老体弱,走的慢些。听了事情经过后便招呼着王大石、沈剑心等乡亲冲着秋叶青要跪下叩头。秋叶青慌忙将刘洋扶起道:“村长不必如此,我也算半个村中人,这都是应当的。”
刘洋道:“秋姑娘如此保全我村中上下一百余口,如此大恩,老朽无以为报。”说道激动处又要下拜,秋叶青无奈望向李复。李复会意,将一众乡亲劝离,带着秋叶青回了家。
此时司户佐领着六人也回了码头,心中正盘算着如何能将这个银香囊昧下又能将征粮失利的事情推到秋叶青身上,那放荡公子却凑了过来道:“老兄,把那银香囊拿出来借我瞅瞅如何?”
司户佐心中千万不愿,但这放荡公子他如何开罪得起,只得将香囊了递出。那放荡公子将香囊捧在怀里,凑在鼻尖狠狠的嗅了嗅道:“香!果真是香!”一边说着一边手往里衣中摸去,脸上更是一片靡靡之色!口中喃喃道:“美人儿!让本公子亲上一亲啊,美人儿!”
司户佐这才明白,这放荡公子是看上了那秋家小姐!此刻细想起来,秋家小姐确实是人间绝色,那冷傲神情更是令他这等不甚喜好女色的人也恨不得能揽入怀中一亲芳泽。但他却与这放荡公子不同,心中明白此事绝无可能,倒不如顺水推舟,借这个香囊做一做文章,说不定让杨国忠顺心了,自己这个半截入土的人还能搏得个官身!即便不能做官,也可换得一大笔财产,到那时自己便不用做这个人人可欺的皂吏!
当下将那沉溺于幻想的放荡公子唤醒道:“公子,您若是看上了这秋家小姐,小人倒是有一条计策。”
放荡公子道:“哦?快说与我听听,若是真能让我与这等美人春宵一刻,就是死了也甘心!”
司户佐道:“原本是无法,但有了这香囊就有法了,将这香囊送至国公爷手上,就说吏部郎中借职权之便,强索贿赂,以致州县民官吏苦不堪言,此番更派出子女亲至州县横征暴敛,被国公爷派下往地方核查的亲信撞见,企图灭口不得,这香囊便是证据!”
放荡公子道:“好!妙计!待我将此事秉明国公爷,在御前告那吏部郎中一状,他就是不被免官下狱也要脱一层皮!搬倒了这等大官国公爷的封赏必然少不了,到那时便是那那个盛气凌人的小畜生跪在我面前求着我收了他姘头!”
他将腰带中的玉牒扯下拿在手中摩挲片刻又放下,转而将杨字玉牌握在手中道:“当年我初到长安,这东西连一壶酒也换不到,日后我要凭这腰牌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权什么叫势。”
司户佐道:“到那时公子必然飞黄腾达,可千万提携小人一番,小人愿追随公子鞍前马后。”
放荡公子道:“好说好说,多亏你两番妙计才有这等机会,此间事了我带你回长安拜见国公爷,他老人家必然有赏。”
司户佐闻言又是一番奉承,心中却想着若是真能拜见杨中丞老夫还能受你这等货色差遣?!
他二人商量着毒计,却不知江边正有五艘小舟借着夜色泊在码头,三个大汉并着四五十人,在朱大川带领之下往破庙行来。司户佐正要转头催促猪肉,月色之下四名壮汉已悄然站在身后,地上歪歪斜斜的躺着那四个小吏,一个个双手捂着脖子,痛苦挣扎。秦大川脸上血污本就未曾清洗,此刻在月色下宛如一只恶狼,直直盯着那司户佐,把他吓得从泥塑上跌下,磕磕绊绊地道:“朱大川,你你你······,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