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真的已经够了。
我不敢再去看面前的东海帝王小姐,甚至不敢再去用余光去瞥视少女一眼。可是即便如此我也知道少女仍旧还在那里,在终点线与现实二者构建而成的绝望废墟之中无地自容。我想要帮助她,但是没有任何方式去帮助她,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对少女来说都是那样的苍白而虚伪,甚至就连我试图靠近对方的动作都只会带来更深的伤害。
有些事情,必须交由我们自己亲自承受。
而我,同样也需要去面对属于自己的审判。
收回目光离开跑道,背对着那条咫尺天涯一般的终点线,将那个娇小脆弱的身影抛在身后不再敢多看一眼,那曾经承载着无数梦想与荣耀的道路上,现如今只剩下了东海帝王小姐一人。
我的目光投向外道跑道的屋檐下,那些自始至终一直注视着我和东海帝王小姐二人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Spica的大家,仍旧都在那里。
无声铃鹿小姐依偎在特别周小姐的身边,二人出奇统一地试图低下头去掩盖眼角的勒痕,透过少女二人空洞的眼神我什么都感受不到,仿佛二人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顶着北部玄驹的存在究竟为何物一般。伏特加小姐将面颊偏向一旁,遮盖住少女侧脸的留海此刻恰好在我的视线之中将少女的面容全部遮挡,但是不难透过少女握紧的双拳以及发丝之下微微泛红的面颊看出少女此刻的内心想必也是十分痛苦。大和赤骥小姐噙着泪水用虎牙咬在唇前,那双赤红的眸子在朦胧的泪光之中却还是保持着一种倔强的眼神锁定在逐步靠近的我的身上。黄金船小姐的站在众人的最后方,身体侧靠墙后双手抱胸,在往日里明明总是闪烁着奇异色彩的眸子,现如今也深邃的如同一口古井,让人看不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少女们的目光如同一根根刺入骨髓的针刺一般密密麻麻地穿透皮肤,像是要将我的灵魂钉死在原地。
震惊,悲伤,愤怒,茫然,恐惧,失望......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于这宽敞的跑道上却又形成了一种几乎快要将我压垮的气场。
我就像是行刑前最后一刻走在刑场道路上的囚犯一般,我当然能够理解少女们的感受,那个被她们所爱,所依赖,所爱戴的“北部玄驹”,此刻正通过一种无比戏剧性的方式逐渐在他们对眼前崩塌,破碎。随后转变成为了一个潭门完全无法理解,甚至可以说是令人恐惧的陌生存在。而那个她们同样尊敬,信任的训练员,则以一种更加荒谬,更加亵渎的方式,“复活”在众人眼前。
这种至亲友人的双重失去与错位,想必足以令任何最最理智的人都随之崩溃。
我没有试图去向着少女们解释,也没有去进行任何形式的辩驳。真相早就已经随着我和东海帝王小姐二人之间这场以失败为胜利的赛跑,从而悄无声息地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所浮现,任何言语都无法改变这令人悲痛的事实。
现在的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剩下承受了。
承受少女们的目光,承受少女们的痛苦,承受这一切因为我而起的罪孽。
咔。嗒。咔。嗒。
脚下略显沉重的蹄铁每一次随着脚步的迈动从而敲击在地面上,金属与石板碰撞后的清脆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跑场上,居然是那样地孤独寂寥,就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审判敲响最后的丧钟一般。被汗水打湿的运动服紧紧贴在身上,冰冷而黏腻,仿佛就像是已经准备好为我收尸的裹尸布一般,初冬的寒风刮在衣服上发出簌簌响声,视线之中属于小北的留海发丝不断舞动。
就像是为了尽可能地去延缓去面对这场审判的时间一般,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这种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让我窒息,但是更让我窒息的则是来自面前少女们那复杂的视线。我就这样,迎合着少女们那如同实质一般的目光,穿过由少女们的目光构筑而成的那片绝望而悲伤的无形立场。
脚步如同灌铅一般沉重,每一步的迈出都像是在无形的泥沼之中艰难穿行,果然我还是无法适应小北的身体啊。距离在缩短,空气却愈发凝固,粘稠的就像是胶质的气氛将我,将Spica的少女们笼罩其中,将少女的身影在暗淡的阳光下显得模糊且遥远,唯有那一道道交织在我灵魂深处,如同鱼线一般深深镶嵌在我血肉之中的视线,如此清晰沉重,无法言说的重量几乎快要将我勒死。
终于,我在少女们的面前五步之外停下了脚步,距离如此之近,甚至可以隐约闻到来自少女们哭泣后,眼角残存的冰冷泪水的味道,以及那被悲伤浸透后,令人心碎的哀痛。
于是我迎上少女们复杂的目光,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般难以发出声音,酝酿了许久,终究却也还是只能挤出那么一句苍白无力,但却又是我此刻唯一能说得出口的话语。
“对不起......”
声音嘶哑,轻飘飘地从喉咙中发出后,散落在冰冷凝固的空气之中,我甚至不确定面前的众人有没有听到。
然而,就是这么一声轻如鸿毛的道歉,却像是一颗投入干柴烈火中的火星一般,顷刻间引爆了少女所挤压的所有情绪。
侧过脸去的伏特加小姐就像是因为我的话从而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猛然抬起头后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少女眼眸被血丝与泪水沁染的通红,来自少女灵魂深处被点燃后无法遏制的愤怒,被欺骗的屈辱,以及不得不做出选择后对于自己的那种无能为力的情感此刻全部被引爆。
没有任何预兆,也来不及去反应。
下一秒,一道带着风声的黑影便笔直朝着我冲来。
嘭!
沉闷的敲打声轰然作响在这寂静的训练场上,肌肉与骨骼之间车沉重的撞击声甚至盖过了远处树叶落下的窸窣剩下。一股巨大的,带着滚烫怒意的力量,由面前的伏特加小姐的挥舞着拳头,就那么狠狠撞击在左侧的面颊上。顷刻间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身体向右侧猛地一偏,紧接着脑袋嗡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就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旋转萦绕一般。眼前的一切景色开始在剧烈的晃动中模糊不清,星星点点的金色光板在眼前炸裂随后又迅速湮灭。
左侧面颊传来的化热钝痛自嘴角微中心迅速蔓延到颧骨与下颚,最后将整片左侧面颊都随之点燃,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沉闷响声的瞬间,舌尖也在此刻品尝到了一股自口腔之中升起的铁锈腥甜。
我能够感受到来自少女挥舞而出的拳头之中,挤压着的愤怒,不甘,悲伤,痛苦,一切情绪澎湃地汇聚在拳头之中结结实实地招呼给了我,世界在剧烈的晃动中逐渐失去平衡,刺耳的嗡名声模糊了周遭的一切声音,双腿试图稳住身形却终究是徒劳。
噗通!
沉闷的响声回荡在操场上,一屁股坐在坚硬的地板上,仿佛五脏六腑在此刻都随之被震得产生了一位一般,过了良久才回复时限,看着悬挂在头顶上那枚死灰色的太阳,伏特加小姐愤慨的声音模糊的就像是从远方传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些什么?!”
比起脸上的疼痛,似乎响在耳边少女的嘶嚎要更加痛苦。
伏特加小姐的声音在极致的情感浪涛之中变得尖锐嘶哑,原本爽朗的声线中夹杂着难以遏制的哭腔与颤抖。少女就那么站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将自己的影子在我脚边与我的影子融合在一起,充斥着活力的深灰色眸子此刻却不满了泪水与血丝。
“从作为男人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永远永远只会说什么认清现实也需要勇气,你到底要这样自我催眠到什么时候!”
“你到底还要这样磨磨唧唧地到什么时候?!”
“既然你想要证明自己是训练员,那就拿出你作为男人的担当啊!”
自少女口中说出“男人”这个词汇的瞬间,一并无形的利刃也随之刺入了我的心脏,不断搅动直至将胸口之中翻滚的血肉模糊。
我曾经当然是男人,但是现在......我被困在少女的身体之中,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开始变得无法认清,现在的我占据着她,那个带给所有人笑容,勇敢无畏的少女的身体,用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存在,一遍又一遍否盯着她的存在。
这已经恶劣到完全可以说是亵渎了吧......
逃避,是啊,我一直都在逃避,逃避自己身为训练员身份的失败;逃避着占据这具身体的罪恶感;就连刚才我也在试图先一步用道歉来逃避大家的质问,最后自私地拉着所有人一起面对小北离去的这个事实,只是因为我一个人无法承受。
“既然小北那个时候选择了救你,一定是有她的理由的吧!”
在少女的怒吼声中,那个有着如太阳般温暖笑容的少女,仿佛再一次于我的面前,张开怀抱将我拥揽入怀。
训练员先生——
耳边吹过的不知为何没有半点寒意的微风夹杂着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少女呢喃,就这么直接飘进了我的脑海之中。
——训练员先生?你看起来很累呢,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你。
毕竟你有那么好的天赋,我这么一直拖累着你,总感觉过意不去。
——才没有那种事哦!训练员先生才不是没用呢!
在我心里,训练员先生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训练员!
我迄今为止最最庆幸的事情就是选择了训练员哦,是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没有你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哦!
......
——训练员先生。
我知道你很累,很痛苦,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甚至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但是无论如何,生活总是得继续呢。
就像太阳会在每天早晨照常升起一样。
——我们奔跑在一条很长很长的道路上,有时我们会跌倒,有时候我们会觉得前面的风景没什么变化,甚至怀疑这条道路的尽头究竟在哪里......以至于脚步跑起来也会非常沉重。但是呀你看训练员先生,最重要的是,我们前进的脚步完全没有停下,是吧?时至今日我们已经一步步地走了这么远,哪怕只是慢慢向前挪动,这条路本身就已经赋予了我们足够的意义。
所以终点线对于我们来说,或许不是那么重要呢。
只要训练员先生陪在我的身边我就知足了。
不过现在如果训练员先生累了的话,暂时休息一下是可以原谅的哦。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等到你休息够了,我们再一起前进,好嘛?
当然如果训练员坚持不下去的话,我们就这样逃走也是可以的哦~
——和你比起来,我反而才更像是被宠爱的那一方啊......
正因如此,我才如此偏执地想要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回报给你呢。
就像是在回应伏特加小姐的质问一般,小北的模样,过往的记忆,全部都像是启封的宝匣一般开始在脑海深处浮现,不是模糊的影子,不是虚幻的泡影,而是一幕幕篆刻在灵魂深处,如画卷一般清晰且带着温度与色彩的,无法忘记的回忆。
是在赛场上少女挥洒汗水摘下桂冠,满心欢喜扑进我的怀中向我撒娇的期盼。
是在冬日少女牵起我的手掌,用自己手心为我驱散寒意的温暖。
是无数个日夜少女陪伴在我身边,总是用那双总是盛满了阳光和信任的绯红色眼眸注视着我,毫无保留地将她的喜悦、她的烦恼、她的期待、她的一切都交付给我的依赖。
最后,是那场车祸发生的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飞驰而来的卡车如同钢铁巨兽,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空气的瞬间,那个总是充斥着活力的少女没有犹豫,没有斥责,甚至在最后一秒还在脸上挂着令人心碎的“放心交给我吧”的坚定笑容,用尽张开臂膀将我搂抱......她那双绯红的眸子最后看向我的眼神之中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恐惧,不甘,痛苦,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有一种托付,一种期望,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训练员先生,这次我有帮上忙吗?
请活下去。
仿佛有这样的一个声音,在跨越了生与死的边界线之后,直接响彻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我无比确信那绝对不是我的幻觉。
不是因为我比小北重要,也不是因为少女有什么想要托付给我的东西。这种无私的爱没有半点理由,只是简单地因为少女认为我值得,所以我活了下来,仅此而已。
伏特加小姐的怒吼还在耳边回荡,但是此刻听来,却少了几分愤怒的斥责,反倒更像是一种绝望,恨铁不成钢的鞭策,一种试图将我唤醒后去正视现实的呐喊。
责任......责任......
这个词汇不在仅仅只是空洞洞的概念,而是化作了千金重担一般轰然砸落在我的肩膀上,虽然压得我有些难以喘息,但却又无比奇异地让我混乱的思绪,此刻重新又找到了一丝沉重的根基。
我不再是那个躲在“训练员”身份之后,自我欺骗似的用理性去逃避一切的男人了,同时我也不能仅仅只是将自己当做一个窃取了小北的生命的罪人,如此长久地沉溺在无尽的自责与愧疚之中。
小北用她的死亡,赋予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与责任,无论我是否愿意接受,无论我是否认为自己值得,小北都已经将这份责任,托付给了我,哪怕此刻我不在乎自己存在本身,也必须要为了小北,为了那个给大家带去笑容的少女。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脸上的钝痛仍旧有些火辣辣的,嘴巴里的血腥味此刻也还是无比显眼地提醒着我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身体因为脱力从而阵阵发软,但是胸口之中某种沉重,复杂的情绪却又在身体之中不断蔓延。
那不是希望,也不是勇气,而是一种,我需要去面对现实的,觉悟。
沙沙——
在地面上,被伏特加小姐注视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我缓缓抬起手用手背拭去嘴角的血迹,手背上留下的一道红印是那样的醒目。随后,我用那只仍然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撑在地面上,同时另外一只手扶住有些酸痛的膝盖,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地面上逐渐撑起。
似乎是因为坐在地上太久导致腿有些发麻的缘故,我起身的动作迟缓到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狼狈,但是我终究还是在大家的目光下站起身来,抬起头去看着眼前的伏特加小姐此刻仍旧是双目通红,但却又在眸子深处浮现出某种不可思议的眼神。
“对不起......”
这一次,我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却不再是单纯的道歉,而是带着一种有些沉重的喘息。
“已经没有用了。”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稳,诚恳一些,尽管此刻胸腔之中的心脏仍然在疯狂跳动,提醒着我做出这个决定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以及在这份责任之后沉重的代价有多么高昂。
“但是——”
我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那个跳动着,此刻撑在着两个灵魂重量的地方。
“我向大家保证。”
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有些微弱,但是却有带着一种我能够感受到的分量,就那么沉甸甸地,一字一句地回荡在空旷的跑场上。
“这一次,我不会辜负大家。”
“无论是作为训练员,还是......还是作为马娘。”
最后那几个字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每一个音节在口腔之中都像是带着刀锋打颤后将喉咙割裂,随后将脑内混乱不清的自我认知搅拌的一塌糊涂。但我终究还是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表达了出来,在用尽全身力气之后,将这份沉重的承诺,用我的双手交给了她们,也交给了那个冥冥之中,此刻或许还在注视着我的少女的灵魂。
我不知道眼前的大家是否会相信我,也不知道她们能否接受我的承诺,我甚至不敢保证自己能否真的去做到。
但是我知道的是,如果此刻我不去做的话,未来的我一定会因此追悔莫及。
活下去,跑下去。
我跑,故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