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寂静再一次笼罩在并不宽敞的活动室内。
“......”
室内的空气几乎快要凝结成为冰冷的铅块,就那么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喘不上气。我看着面前少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玻璃破碎一般刺痛的上下起伏着胸口,不再给出自己的哪怕任何一点回答。
对于我的回应,她没有回答,没有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任何人身上。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的少女只是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下,就那么失魂落魄,宛若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一般,跌跌撞撞步履虚浮地穿过呆立在原地的Spica众人,那么孤寂,那么魂不守舍。
窗外的阳光将东海帝王小姐的身影拉长到室内,随着少女矮小的身材逐步推进从而一步一步逐渐面向阳光,直到少女的影子彻底脱离活动室内阴影,不在与我,与这栋建筑再有哪怕半点交集。
“帝王桑——”
红着眼眶的无声铃鹿小姐想要追上去,却转而被身边的特别周小姐轻轻蜡烛手腕,二人相视无言之后一声长叹以无言的默契从双方口中不约而同同时呼出。二位少女澄澈的眸子此刻凝聚着浑浊的水汽以及难以言喻的悲伤情绪。她们双方都打心底明白,突如其来的“训练员”所宣布的事实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接受过程,而眼前的东海帝王小姐更是需要独自去面对这份沉重的事实,没有人能够帮助她去面对那由她亲手引燃后焚烧所留下的,名为“现实”的余烬,除了她自己。
“可恶......”
身旁的伏特加小姐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攥紧成拳的小手敲打在水泥墙砖上传出的震耳闷响回荡在耳边,低着头用力起伏着肩膀的少女喘息粗重的就像是手上的野兽。
“可恶!”
嘭!
少女低吼着,或许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恨些什么。
是憎恨我这个欺世盗名的欺诈者呢?
还是憎恨这个残酷的现实?
我累了,累得不想去思考这些。
脚步迈动连带着身体随之前进,追随东海帝王小姐离去的脚步,我试着屏住呼吸去越过背对着我的大和赤骥小姐,紧绷着身体轻轻摇曳着脑后的赤红色双马尾,就像是绷紧的弓弦一般用双手使劲攥住裙角的少女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只是在我路过她背后的瞬息之间,更加用力绷紧身体试图将所有脆弱全部隐藏的少女,似乎只能通过这种沉默无言的方式来表达她内心之中的痛苦与抗拒。
行走的过程中我将自己的视线与一旁面色凝重的黄金船小姐相交汇,铐在床边的少女双手抱胸,在意识到与我目光交汇之后,不再像是往常那般做出任何搞怪的表情,而是扭头将自己的目光侧目仰望窗外将阳光散射,徒有朦胧阳光灰蒙蒙的天空之中。少女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只是那双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戏谑眸子,此刻不知为何显露出了一种让我有些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深邃。
没有人在说话,活动室里只有尽量压低的呼吸声与我步行前进的脚步声,偶尔传出的低声啜泣很快便被用力遏制,窗外吹进屋内的微风簌簌的声响拖拽着凋零的树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云层投影在地面上扭曲的斑纹只需而缓慢地移动着,明明应该是带来温暖的光线,现如今却感受不到半点温度,反倒是冰冷而刺眼,将大家每个人脸上的痛苦和茫然哪怕再室内阴影之下都照的无处遁形。
毫无疑问,我是罪魁祸首。
所以,对于东海帝王小姐的挑战,我必须给出回应。
正如少女没有答案,只是为了自我放逐,从而无比“自私”的奔跑一般,或许现如今苟活在小北身体之中的我也从来都都不是为了回应她绝望的祈求,也不是为了小北的这具身体而奔跑,更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赎罪”。
我只是想要小北继续存在下去,仅此而已。
我跑故我在,至于小北身体里的那个“我”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用这场奔跑去承受她们的痛苦,愤怒,悲伤,不甘,质问。
用这场奔跑,去证明那个名为“北部玄驹”所散发的光芒。
这场奔跑将作为答案,无论她们能否接受。
即使灵魂已经散去,我也想要让小北的存在继续在赛场上闪耀。
这便是我这个训练员,最最低贱的愿望。
深秋初冬的和煦阳光被天空中厚重堆叠的乌云过滤,最终呈现出一种粘稠而缺乏温度的暗淡光泽,就那么沉重地菩萨在特雷森学院空旷的跑场上。午后用过餐的学生们大多数都在休息所以显得整个操场上人影寥寥无几,裹挟着含义的风卷起跑道上的尘土吹进衣领,带着萧瑟的树叶与冬日泥土特有的冻土行为,像是一种啜泣的诡异声音一般紧跟在我们二人的脚步身后。
跟在东海帝王小姐身后,踏上那条熟悉的,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塑胶跑道,我不知道该在此刻如何去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空气之中这种凝重的气息让我感到像是溺水之人一般难以喘息,刺骨的凉意随着呼吸冲进鼻腔后沉甸甸地坠入肺部,那种五脏六腑全部都被凉意侵蚀直到扭作一团的可怕触感让我下意识地开始反胃。
“呼——呵——”
“呼——呵——”
同样沉重的呼吸声从我面前那个梳着单马尾的娇小身影传来,面前的少女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像是先前在活动室中声嘶力竭的呐喊已经将她所有的力量全部都耗尽了一半,近乎于凝固的沉默如同镣铐一般同时禁锢在我们二人的四肢上,无形地牵动着我们彼此的动作去妨碍着对方。
身后快速跟上的脚步声有些凌乱地跟了上来,特别周小姐,无声铃鹿小姐,伏特加小姐......少女们青春且充满活力的脚步声在此刻也是那么地迟疑,就像是在对那个真相既抗拒却又难掩渴望一般,背对着阳光仿佛一道道剪影的少女身影绕过了我们站在跑道之外,宛若一尊尊无言的雕塑凝望着我们。
少女们的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就那么笼罩在我的身上,纤细的麻绳勒在皮肤上勾勒出道道血印,明明不存在伤口却还是会感觉到刺痛。
嗒。
东海帝王小姐的脚步声在我面前几步远开外的地方悄然停下,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着我的少女,此刻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将脸上的那份天真烂漫,如向日葵一般的稚嫩笑颜所抹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由悲伤,决绝,以及自我麻痹似的淡漠。仿佛先前的泪水早已经在活动室之中,随着“训练员”与“北部玄驹”二者之一死去后从而彻底流干了一半,现如今少女苍蓝色的眼眸周围只剩下了一圈病态的红晕,而那双明亮澄澈的眸子,现如今也只剩下了如死寂一般的空洞。
扭过头来看着我的少女,没有对于训练员的崇拜,亲近;也没有对于北部玄驹时的竞争与偏袒,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要将我的灵魂从小北的身体里彻底扯出一般审视似的执拗。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小手,白净修长的食指指向塑胶跑道的尽头,指向特雷森学院外的栅栏,指向那片如她眸子一般遥远的,本该是蔚蓝但是现如今却呈现出一片死灰色的天空。
随后横腰立马,站立在一号跑道之中的少女,在原地摆出了一副堪比教科书一般标准预备姿势,仿佛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少女刻意在我面前所展现自己时那般逞强。
“对不起。”
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是多少次这样道歉,甚至连道歉对象都不知道是谁,只是当我低声从口中再一次重复出这样一句道歉的话语之后,面前的东海帝王小姐头顶上的耳朵轻轻抽搐了两下,就像是在对我的道歉做出回应一般,只可惜少女没有转过头来接受我的道歉,只是保持着预备姿势,就那么站在原地,如同被过往的记忆彻底所冻结了一般。
在长叹了一口气之后,我默默地来到了与少女间隔着一条跑道的三号跑道之中随后站定,小北曾经穿过的橘红色与白色相见的运动服就那么包裹在手臂上一前一后,视线死角处小北的跑鞋套在脚上,鞋底的蹄铁在银承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我弯下腰去将双手扶在膝盖上试图调整呼吸,胸口被某种无法形容的存在阻塞后每一次的呼吸都是那样地艰难,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是这种感觉却是我一手造就的。
心脏在胸腔之中激烈跳动如同临死前最后的挣扎,剧烈跳动的咕咚声装急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是训练员的灵魂在这具身体之中因残酷的现实而产生的强烈排斥从而发出悲鸣,小北的身体渴望奔跑,渴望胜利,渴望回应大家的目光。
但是被困在其中的我,却根本做不到像是小北那样的优秀。
我试着去抬起被沉重思绪所压得有些沉重的额头,迎上东海帝王小姐脸上那双空洞却又带着燃烧一般决意的眼眸。我们二人之间间隔的距离不过一米,但却又仿佛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堪比生离死别一般深厚的鸿沟。无声的质问,无声的哭泣,无声的对峙,在不远处其他少女们担忧的眼神注视下风声鹤唳。
不需要信号枪,也不需要任何的指令,当我们二人之间的视线相互碰撞,当小北的那双绯红色的眸子倒影在东海帝王小姐的苍蓝眸子之中,映照出东海帝王小姐那娇小的身影时。那份沉重,压抑的情感在空气之中达到临界点后,某种无言的默契便在这个时候悄然达成。
下一秒,几乎是同一瞬间,我和少女二人的身体中心同时压低,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如蓄势的弹簧一般骤然绷紧,微微弯曲的双腿肌肉发力,如同那被拉成满月的弯弓一般,脚下的蹄铁深深嵌入塑胶跑道,随后在其表面留下一个深刻的Ω痕迹。
下一秒,周遭的一切景色开始飞速倒退。
除了东海帝王小姐那娇小却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能量的身影。
没有呐喊,没有犹豫,只是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心脏即将越出胸膛的狂乱鼓点以风声为媒介传入耳中。
嘭!!!
来不及思考身体便已经向前发起冲锋,手臂摆动的幅度带动着身体向前狂奔,只是一次屏息的瞬间身体周遭的景物便已出现在身后数米开外。
急促沉重的蹄铁敲击着塑胶跑道发出的闷响,此刻竟然与心脏激烈跳动的咕咚声二者不可思议地逐渐整齐划一,以我与东海帝王小姐二人的脚步声为信号,密集而急促地回荡在这空旷的跑场上,周遭偶尔路过的马娘们驻足停留,将难以描述的眼神锁定在我们二人的身上,此刻,在她们眼中的我与东海帝王小姐二人,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呢?
缝在耳边厉声呼啸,深秋所独有的干燥而寒冷的气息急促冲进鼻腔之后剐蹭在鼻粘膜上,带来轻微的刺痛感,紧接着跟随呼吸进入喉咙,宛如匕首一刀刀刻在喉咙上不断滑动。身体周遭的景色在飞一般的奔跑下逐渐化作模糊的色块,最后以难以形容的速度飞速倒退而去,只有面前的跑道笔直延伸性远方,清晰的那么真实却又残酷。
想必小北的身体也在因为自己的偶像和自己同台竞技而兴奋不已吧。
但是抱歉啊小北,你和东海帝王小姐的比赛,居然会是以这种开场什么的......
身后的脚步声穷追不舍,甚至可以说是迫在眉睫的少女,每一次脚步落地哪怕有着塑胶跑道的减震,却也还是会带着那种仿佛快要将跑道彻底踏碎的声音响彻整个跑场之中,没有半点轻盈,灵动,充满节奏感的跑法,与那“帝王舞步”截然相反,就像是被比如决绝,不顾一切想要冲破牢笼的野兽一般,拼劲全身力量燃烧着自己的鲜血,跟在身后追赶,撕咬。
那种抓住我后意图将我开膛破肚随后饮血啖肉的脚步声不需要回头,只是聆听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逐渐从背后迫近,我就能够感受到一切。
视线瞟过一旁落后我绝对不会多于半步,那带着某种疯狂意味的脚步声狂奔的东海帝王小姐,凭借着小北留在这具身体里的肌肉记忆,我能够短暂地保持优势,但却没办法感到半点轻松,那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捏在心脏上,被束缚的心脏悸动让我沉重的几乎忘记了呼吸。
只是一瞬间的回眸,却足以让那副令我感到心痛的光景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少女的身影就在我侧后方触手可及的位置,那张总是挂着阳光板灿烂笑容的面庞,此刻却因为极致的用力从而微微扭曲,精致的小脸上挂着的汗珠不知为何从眼眶之中溢出后顺着少女苍白的额角轻轻滑落,紧接着便被面前传来的狂风裹挟着被抛出,在空中晶莹地画出转瞬即逝的善良弧线。少女就那么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一般紧紧咬合着自己的牙冠,下唇甚至被自己的门牙用丝咬出了细微的血痕,苍蓝色的眸子之中不再具备高光,宛如一抔月下清冷的水潭一般令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然而在那捧水潭之中翻涌的痛苦,迷茫,愤怒,以及某种自我毁灭似的决绝,却又暗流涌动似的充斥在东海帝王小姐的瞳孔深处。
急促的如同扯风箱一般每一次喘息都仿佛车冻着少女体内的脏器不断抽搐,仿佛下一秒她的身体就会因此而爆裂一般,胸口激烈起伏的东海帝王小姐迈动着紊乱而沉重的步伐,以一种不协调,仅仅只是凭借着疯狂且执拗的意志力,机械地,凶狠地紧咬在我身后不放,沉重迈动的步伐激起一片尘土随后沾染在少女的运动服上,在她洁白的衣袖上留下斑驳的污渍。
如不死鸟一般自我燃烧的少女将自己对于“训练员”,对于“北部玄驹”的复杂情感,毫无保留地全部试图通过奔跑来展现出来,燃烧着自己的体力,燃烧着自己的精神,我当然理解东海帝王小姐对我,对小北抱有着某种无法割舍的特殊情感,但是那种情感究竟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许她本人也无法诉说。
少女那副拼劲全力的倔强模样仍旧烙印在我的角膜上,让我不由得在心底长叹一口气,感慨?或许吧,但是更多的则是对于现状的愧疚,对少女的怜悯,以及无奈的酸楚。
你的不愿放手的理由,会是什么呢?
无法言说的沉重理由就那么压在少女小小的肩膀上,仿佛要将东海帝王小姐的身形整个压垮。
无论是那个一直伴随在自己身边,如太阳般耀眼的北部玄驹;还是那个以指导者身份伴随在她身边,无论跌倒多少次都会一次次将她扶起的训练员先生,对于她而言都是生命之中不可割舍的存在。
而现在,我,这个占据着小北身体的人的灵魂,亲口告诉对方,我与小北的其中之一已经彻底死去,而活在她面前的这个存在,则是以一种完全无法接受,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亵渎的方式存在着的存在,则会一直就这么存在下去。
想必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种残忍至极的酷刑吧。
看着熟悉的人露出陌生的表情,说着难以理解的话语,是我的话恐怕也难以接受呢。
这场奔跑对她而言可能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胜负,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什么,少女只是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够暂时让她去忘记那份亲手埋葬至亲之人痛苦,忘记那两个艰难抉择绝望境地的发泄口,他只想去用这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去发泄,去质问,去寻找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答案。
作为马娘她只是想要奔跑......奔跑直到力竭,直到麻木,直到她疲惫不堪的身体所感受到的疲劳能够暂时压制住破碎的内心随后放弃思考。
少女拼命追赶,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双眼以及关节处喷涌出火焰将自己燃烧殆尽的倔强模样,小北体内的心脏此刻也像是针扎一般传来了无法忽视的细密疼痛,我不知道是我“训练员”的自我带动着小北的身体感到痛苦;还是小北的身体带动着我的自我从而感受到了刺痛,亦或者二者皆有?
......我只是存在于这里,便带给了东海帝王小姐无法承受的痛苦。
标准两千四百米东京场道看似遥远,然而实际上对于马娘来说只不过是两分钟左右的路途,看似漫长的奔跑路途实际上也就只不过数个呼吸之后便转瞬即逝。烙印在远处跑道上,象征着终点的白色条纹就那么静静躺在那里,于这模糊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骨白色的干枯光辉,就像是即将落下的铡刀一般悬挂于我与东海帝王小姐的头顶。
然而最后终盘冲刺的这几百米,放在过往的比赛中只不过是眨眼间的距离,此刻却不知为何在我们二人奔跑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小贝的身体上每一处肌肉都在出于对胜利的渴望从而持续咆哮着,带动身体再度发力持续冲刺,千锤百炼后得到充分锻炼的每一处肌肉均匀作用在身体上,刻在骨髓之中马娘对于胜利的渴望早已刻在了骨子里,最为原始的欲望在胸口处不断跳动仿佛像是要炸裂一般,腥甜的味道与凛冽的寒风混合在一起重进鼻腔,视野开始因为再次加速奔跑从而逐渐变得狭窄,耳边逐渐只剩下了狂乱的心跳,粗重的喘息以及吹动的风声。
以及那在身后同样急促,宛如不死不休一般绝望但却又绝不认输的另一个存在的脚步声。
我将子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前方逐渐迫近的那道象征着结束的白线,来自小北身体之中对于胜利的渴望正在不断催促着身体内的血液沸腾随后加速身体的奔跑,小北身体对于胜利的渴望正在不断影响着我对于这场比赛的胜负心。
如果是你的话,想必就算是面对自己的偶像也不会放水吧,小北。
所以我终究不是你啊。
我需要证明,我必须证明,我始终不是那个光芒万丈,哪怕对手是自己偶像东海帝王小姐也绝对全力以赴,终点前也绝不退缩的北部玄驹。因为如果我在这里赢了的话,只会在大家的眼里做实“我是精神失常的北部玄驹”这一形象,只会让小北的死亡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只会让我永远去背负这些不属于我的荣光和身份,在无尽的痛苦,愧疚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幸好我不是你啊,小北。
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会把高尚的你彻底玷污的。
所以,这场比赛我一开始就不打算胜利,恰恰相反,我需要输给东海帝王小姐,因为只有输给了她,才会让东海帝王小姐意识到,这场本该是“二人势均力敌”的比赛,结果却被她自己轻而易举地拿下,只有这样她才会意识到我并非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小北,而是那个一直在她身后默不作声注视着她,支持着她的训练员。
哪怕这个事实会如同一把尖刀一般,不带有半点怜悯地去划破所有人的幻想,我也必须要这么做。
我不能再去玷污小北的身体了。
牙冠狠狠咬紧,下唇传来的被门牙用力啃咬的刺痛引得一阵铁锈一般的腥甜,胸口之中源自于小北的那种想要奔跑,冲刺的狂暴冲动被我用意志力遏制,如同驯服脱缰的野兽一般。原本保持前冲的奔跑姿势开始变得僵硬,迟缓,笨拙,就像是灌铅一般不自然,每一次都在我的左右脑互搏下变得沉重无比,脚掌与地面接触的速度开始延长,小北身体对于胜利渴望的欲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被抑制。
然而,就在我刻意放慢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向前“挪动”的瞬间,我惊愕地发现——
身旁的东海帝王小姐,她......她也慢了下来!
那道原本紧随在我身后不倒班蜜源,带着疯狂与决绝味道,不容半点迟疑持续像这种店发起冲刺的少女,现如今居然也和我一样,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近乎是在跑道上盘山二星的状态急剧减速。
身后的少女就那么用她那双苍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我,然而一潭死水的眸子之中此刻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更加复杂,更加痛苦的情绪。
震惊,不解,愤怒......以及一种更加深层的,几乎快要从少女双眼之中溢出的,近乎于哀求一般的绝望。
我想此刻无论是我作为训练员,还是作为小北,明白眼前的少女的意图应该都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你也想要让“小北”赢啊,东海帝王小姐。
身后的少女倔强地认为,只要她自己放缓脚步,便会通过“北部玄驹”的获胜从而证明自己的后背仍旧存在于这个世界,和我一样徒劳地试图用这场比赛来扭转早已刻录在少女心中的那个不愿接受的事实。
相顾无言之间,我们两人彼此就像是两面扭曲到极点,不再光滑平整的镜子,互相映照着对方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和执念——我们都在试图用“输”的方式,反过来去证明自己心中那个截然相反的“赢”。
她想要证明那个为所有人带去笑容的小北还活着,只是她暂时生病了而已。
要是活着的是你该有多好啊,这样你就可以去回应大家的期待了啊,小北。
......
呵呵——
呵呵呵呵......
这算什么?
这算是什么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察觉到了来自身后东海帝王小姐那同样变得无比凝滞,如同陷入泥沼一般迟缓的脚步,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自己现如今的心情,目光斜视在身后,看着那位强行压抑住自己对于胜利的渴望,刻意去放慢速度从而承受先前惯性所带来的巨大反作用力在自己的身体上不断颤抖,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几乎快要将我焚烧殆尽的炙热视线。
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脏,此刻正在被一种荒谬而苦涩的情绪逐渐填满。
与那个拼命压制着自己身体的速度,动作别扭到有些滑稽的娇小身影对视在一起,东海帝王小姐的湛蓝色双眸仍旧死死盯着我,在那不断泛起冰冷泪水的琉璃之中盛满了痛苦的哀求与破碎的执念,看着那张令人心痛的眸子,我的心,仿佛在此刻都随之漏跳了一拍。
她在让我,或者说她在让小北。
这个在脑海中升腾而起的认知如同最最恶毒的毒藤一般悄然间缠绕在了我的脖颈,将小北身体之中的训练员的“自我”就那么毫不遮蔽地吊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
在你心中,小北的分量居然也是如此的沉重啊,东海帝王小姐。
虽说因为在对方的二选一之中,没有被东海帝王小姐选择,但是转而一想到眼前的少女同样也无法接受小北的离去,意识到小北在大家的认知中同样也是如此重要之后,我反倒是出奇地觉得那种被抛下的感觉不那么重要了。
所以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你啊......
即使眼前的小北已经变得如此陌生,如此怪异,甚至于已经亲口承认了那超乎现实却又不得不去接受的真相,少女也依旧不愿意,或者说是不敢去面对那个让她一直追逐的光芒已然熄灭。所以,少女只能宁愿相信眼前的小北只不过是精神上有些失常的小问题,毕竟就算如此小北也仍旧活着,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而不是北部玄驹已死这个破坏一切的真相。
何等......可悲的自我欺骗。
何等——沉重的爱。
终点线近在咫尺,那条红白相间的线条仿佛不再是象征着结束的缎带,而是在扭动着身体嘲笑我们二人徒劳无意义举措的小丑。小北和东海帝王小姐,她们本应该都是在赛场上绽放光芒、将欢笑带给大家的马娘,然而此刻二人却像两个笨拙的提线木偶,被各自心中那根名为“证明”的丝线牵扯着,在终点前互相“谦让”,上演着一出无比诡异而悲哀的默剧。
苦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裹挟着胃部痉挛一般不断刺痛,我不敢再去只是身后少女那双蕴含着绝望却又期盼的眼神,那束光太过耀眼,耀眼到我只是轻轻触碰便会感到比起肉体上还要更加剧烈的刺痛。
过往的记忆,无论是小北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还是我身为训练员时所目睹的一切,以小北与训练员二人的两种视角,就那么不可思议地如潮水一般开始在脑海深处浮现。那些曾经被我以第三人称视角去观察,记录,粉丝的瞬间,此刻正在以小北的第一时间,带着无比清晰的温度与色彩,前所未有地激烈灼烧着我的灵魂。
“训练员先生!听我说啊,今天我又快了一点哦!”
“很快就可以赶上帝王小姐的记录了哦!”
我视角之中的小北,小北视角中的我,此刻便以一种无比诡异却又挑不出哪怕半点违和的视角,如同放映机之中不断滚动的画卷般在脑海中持续播放,小北与东海帝王小姐二人之间一次次互动,彼此训练后相互搀扶,分享同一瓶水,讨论着对方动作之中自己的可取之处......这些被称为“记忆”的片段,正在同时以两种视角在我,或者说在小北的脑海之中不断闪回,让我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以小北的视角看去,我能够清晰无比滴感受到她对于东海帝王小姐那纯粹,而闪耀着刺眼光芒的关系,二人当然是竞争者,却也是彼此之间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一个卑劣的窃贼,偷走了小北的生命,偷走了她的身体,现在,甚至连她与东海帝王小姐之间那份纯粹美好的幸福,也要被我玷污,被我扭曲......
为什么活下来的一定要是我啊。
为什么啊......
自胸口之中传出的尖锐爆鸣是的剧痛,带着某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将我开膛破肚一般的感觉传来,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我想要对着天空去嘶吼,想要将胸口里的那份无处安放的愧疚与痛苦全部倾泻。
但是不行。
比赛还在继续,这场荒诞的,谁胜利的了就等于输掉的比赛,还在继续。
两千四百米的距离对于马娘来说明明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旅程,然而,在这场我与东海帝王小姐二人彼此之间充满了矛盾与刻意礼让的奔跑过程中,这条不长的塑胶跑道却仿佛在所有人的眼中,被逐渐拉长成为了一条终点名为“现实”的,通往地狱的泥泞之路。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我们二人绷紧的精神与极度疲惫的状态下,不知不觉被扭曲随后模糊,我不知道我与东海帝王小姐二人究竟是以何种可笑的姿态,维持着这种谁也不愿意冲线的焦距维持了多久。只是依稀记得当腹部传来的灼烧痛感如同被灌入了沸腾的铁水一般,四肢肌肉传来的酸痛颤抖着几乎快要失去知觉,眼前的终点线从一个遥远的模糊白点逐渐放大,清晰。
我的脚步越来越慢,从疾驰变成了小跑,随后变为快走,直到快要停下脚步。身体因为这种强行压制本能的举动而剧烈颤抖,汗水和从眼角滑落的不知名液体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我能感受到远处Spica众人投来的目光,少女们的目光几乎将我钉死在原地。
东海帝王小姐也同样如此,少女摇摇晃晃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摔倒,那双苍蓝色的眼眸仍旧在身后死死地盯着我,涓涓泪水在她苍白的小脸上肆意奔流。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对我发出无声的呐喊,又像是在祈求着什么。
直到我和她同时停下了的脚步,在终点线前。
惯性带着身体向前踉跄半步,脚下的塑胶跑道随着我们二人的脚步而被敲打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先前高速运动时被遮断再次将周遭的一切全部传达给大脑。
心脏肋骨之中不断跳动,证明着这具身体之中意识的存在,每一次心房的迈动都将酸涩的夏夜泵向肢体末端,不再灼热,而是冰冷,呼吸沉重的如果不再用力仿佛会彻底就此窒息,喉咙干涩的像是被砂纸不断研磨,每一次喘息后都将冰冷却又干燥的空气吸入肺中后传来无法忽视的刺痛,泥土的腥味与汗水的纤维剐蹭着脆弱的气管,带来一阵阵抑制不住的痉挛咳嗽冲动。
“呵——哈——”
从皮肤表面渗出的汗水将裹在身体上的运动服彻底打湿,冰冷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将身体禁锢在这冬日的阳光下炙烤,缕缕白色的热气从衣服领口的缝隙之中蒸腾,随后又迅速在阴冷的空气中消散,宛如无声的叹息。
东海帝王小姐的状态或许比我好不了多少,甚至有可能更糟,微微弓背的同时双手负载膝盖上不断大口大口喘息,不断跳动的单马尾被汗水打湿,凌乱地呈现出絮状贴在少女苍白的面颊以及脖颈上,少女激烈喘息的幅度比起我这边要更加剧烈,如同濒死之人临终前不甘的有着明显拉扯的嘶哑喘息声,就那么无比违和地从少女的小嘴之中呼出,仿佛下一秒她就有可能因为体力不支从而彻底瘫倒在地。
那双往日里,如同蓝宝石一般闪烁着自信与活力的眼眸,此刻完全被少女垂下的留海所遮蔽,不再发出半点光彩,即便无法看见也不难想象,少女此刻的眼神一定疲惫,痛苦,以及某种更加深层,几乎快要将她吞噬的绝望。少女在奔跑的过程中泪水便已经流干,只是在她眼角挂着两道淡淡的,被泥水污染的泪痕。
眼前的终点线就那么躺在距离我们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但是偏偏却又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没有人冲过去。
这场荒诞,本就没有答案的比赛,最终以一个更加荒诞的方式迎来了结局。
一个没有胜负,只剩下无尽痛苦与茫然的死局。
我将自己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我们二人,那个距离终点不过咫尺的脚边。
东海帝王小姐就在我身体的侧边,少女的脚上的跑鞋前端,比起我的步伐,稍稍超出了那么半步。
然而偏偏就是这半步,悄无声息地解释了所有的一切。
多么精准,精准到没有哪怕一丝一毫人情味的半步。
少女潜意识的礼让,内心深处对于“训练员”这个存在的默认,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残酷的,不容辩驳的形式彰显在人们眼前,少女想要证明我是北部玄驹,却又用自己的行动反驳了这一想法,试图去抓住拿虚幻希望的少女,偏偏又这样无比讽刺地亲手将这最后一丝自我欺骗的可能性也随之彻底扼杀。
荒谬的气氛如同深海之下冰冷刺骨的黑水,不知不觉间将我的四肢吞没,随后将血液冻结,神经麻痹。然而心中无法言语的悲痛却盖过了肢体上的一切痛苦,为她,为小北,为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挣扎的我,不断伤害着所有我在乎的,在乎我的所有人的可悲存在。
喉咙深处像是被塞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般灼热干涩,紧接着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是无论如何试图发出声音都只会被口腔深处试图喘息的冲动所覆盖,胸腔之中翻滚的情绪是什么?苦涩?愤怒?怜悯?自嘲?绝望?大概都有吧。无数情欲如同发狂的野兽一般在体内互相撕咬冲撞,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彻底撕裂开来。
我就这么看着她,看着那个传奇的马娘此刻却如同折翼的幼鸟一般狼狈地蜷缩在终点线前不断激烈喘息,对于少女而言此刻就连呼吸都成为了一种酷刑。双手死死按住自己被汗水打湿的膝盖上,不知名的液体子少女面颊上滴落后在塑胶跑道上画出一副抽象的水渍地图。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胸口之中就像是被塞入了一大团湿透的冰冷棉花一般,沉重,窒息,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伴随着尖锐的钝痛。眼前的景色莫名开始变得难以聚焦随后失去形状,泥泞的跑道,远处的大家,灰蒙蒙的天空在眼中逐渐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如同雨天遥远的群山虚影一般飘摇不定。唯有东海帝王小姐那痛苦的喘息身影,以及少女那略微领先了我半步的跑鞋踩在跑道上,少女的身影无可避免地烙印于我的视网膜之上。
少女略微领先于我的半步就像是一把冰冷无情的标尺,张两者我与小北之间那无论付出多大努力都不可能随之愉悦的鸿沟;却又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东海帝王小姐深处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试图挽留小北存在,最后一丝虚幻妄想的执念;更像是一并命运,我,东海帝王小姐三人共同斩下的铡刀,亲手断送了我们所有人心中关于“北部玄驹还活着”这一脆弱而腐朽的事实。
在这场没有结局的比赛之中,我赢了,赢得了“我不是她”这一事实。
以一种最丑陋,最残忍,最适合我这种人的方式。
用我的失败,换来了东海帝王小姐心中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终于确认,但是这确认的代价,确实将眼前这位视小北河训练员二人均为生命支柱的少女,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是我的存在,亲手扼杀了少女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对不起......
这句弱不禁风的道歉在内心深处不知道翻涌了千百遍,但是每当我试图说出的时候,那微不足道的话语却又会像是毒刺一般在喉咙中无法屠戮半点。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对不起不可能让小北回来,对不起不可能让东海帝王小姐撕心裂肺的痛苦缓解,对不起更不可能抹去我这个窃取了自己担当的身体与人生的卑劣存在所犯下的罪孽。
什么都不能。
我只能站在这里,像个醉人一般,无声地承受着来自身旁少女所散发而出的痛苦,承受着远处的大家所散发出的悲伤,茫然,愤怒的目光,承受着这具不属于我的身体里传出的,来自于灵魂被撕扯后的尖锐痛处。
我亏欠大家的地方是如此之多,多到我甚至不清楚此生究竟还有没有能力去偿还。
对不起,东海帝王小姐。
对不起,大家。
对不起,小北。
我甚至对不起曾经身为训练员时的我自己,那个曾经陪伴在小北身边的训练员,如今却深陷在这无尽的泥沼之中,以至于就连我自己存在的本身都成为了一种折磨。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簌簌吹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脚下的塑胶跑道就像是希曼了绝望的海绵,只是试着抬起腿去行走便会感到前所未有的粘稠吸附感。天空依旧是浅灰色的幕布,沉重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坍塌下来,将这片充斥着无声哀嚎的场地彻底掩埋。先前奔跑时身体产生热量后从衣领之中呼出的水汽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散去,只剩下了冰冷地粘在皮肤上的运动服证实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妄,如同无法洗刷的污点一般。空气里只剩下初冬所泛起的寒冷与干燥,汗水蒸发后残留的淡淡咸味呼入鼻腔之中,徒留一片冰凉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