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帝王小姐的脚步猛地一顿。
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苍蓝的眸子在伏特加的身后注视着我,就像是想要将眼前的北部玄驹与自己自己中的那个少女找出任何一点共同点一般,以此来试图证明我所说的一切都不过是精心编造的谎言,但是只可惜少女只是徒劳。
“如果你真的是训练员先生......”
东海帝王小姐的声音遥远的就像是从远方天国传来一般,既带着某种震撼的动摇,却又有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站在窗边的少女任凭身后的阳光洒进屋内,将她的影子拉长后投射在我的脚边,试图与我脚下的阴影接触在一起从而窥探我的灵魂,少女的手指仍旧死死攥着那张随着岁月的流逝从而微微泛黄的训练表,哗哗作响的纸张甩动的声音回荡在活动室中。
“如果你不是小北......”
少女的喉咙突然哽咽住了,就像是某种尖锐的刀锋刺穿了少女的脖子,看着双眼周围殷红宛如滴血一般,泪水止不住在眼眶中持续打转却还是拼命忍着没有低落泪水,以一副让人实在有些心疼的模样回应着我的目光的少女,就那么看着我,仿佛生怕我再一次随风消逝一般。
死水一般的沉默没有半点动静,紧绷的空气几乎要将每个人的呼吸都彻底冻结在这一刻。
要么承认训练员活在北部玄驹的身体中——接受北部玄驹的死亡。
要么承认眼前北部玄驹的精神出现问题——接受训练员的死亡。
“来奔跑吧。”
“用马娘的方式。”
沉默良久之后,少女仿佛鼓足莫大勇气一般略带颤抖的声音划破了室内的寂静,少女就那么站在门口,脑后的单马尾在门外吹进的微风挑逗下不断舞动,将那张被揉搓成团的纸张按压在胸口,手掌收缩成爪用力抠在胸口处,眼含泪光的少女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目光刺入我的瞳孔,我当然见过少女那种眼神,东海帝王小姐在先前提及目白麦昆小姐时她的眼神就是如此。
没想到那个时候少女的话语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化为回旋镖砸来啊。
“我可以请问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吗?”
我轻轻将掐住衣领的伏特加小姐双手推开,同样以一种淡漠的眼神迎上对方,真是讽刺,明明在此之前,无论是身为训练员的我与东海帝王小姐;还是小北与东海帝王小姐都应该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才对,为什么现如今我们二人就像是剑拔弩张的敌人一样呢?
“你是想要战胜我,证明我是仍旧无法完全掌控小北身体的训练员——”
“还是想要刻意输给我,从而证明我只不过是精神失常的北部玄驹呢?”
嗒。
少女脚下蹄铁才在地面上清脆的响声传来,上前一步后仍旧保持着毫不避让眼神的少女就那么注视着我,明媚的阳光点亮了少女璀璨的眼眸。稚嫩的面孔在光影交错间逐渐模糊,眼神坚定却又茫然的少女,此刻就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一般,对我毫无保留地释放着战意。
“我不知道。”
没有长篇大论的辩解,也没有什么所谓的自我分析或者心连心之间的沟通,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说出这么一句听上去既好笑却又不知所谓的话语之后,东海帝王小姐就那么站在原地,脆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门外的风吹走。
或许,少女和我也一样,从来就没有做好应对真相的准备,只是被事实一步一步推着前进,被迫去面对一切的少女,正在利用自己身为马娘对于奔跑的热爱去放空大脑,放弃一切从而短暂地逃离痛苦的现实,就像是当时逃跑的我一样,没有过程,也没有目的。
只是身为马娘,所以想要奔跑。
我跑故我在。
对于奔跑的渴望深深刻印在每一位马娘的灵魂深处,包括现如今的我。东海帝王小姐所展现出的那种试图去用奔跑来探寻真相的执着,哪怕没有明说,却也还是宛如一柄尖刀一般加载所有人的脖子上,迫使着每一位少女都必须强行去面对那个无法接受的现实。
东海帝王小姐胜利,北部玄驹死去。
亦或者北部玄驹胜利,训练员死去。
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就摆在那里,无论少女们如何挣扎选择相信哪一个,都意味着他们必须亲手将另外一个人埋葬。
“不管你是训练员先生也好,小北也罢......”
“跑起来吧。”
东海帝王小姐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颤抖,但是那却并非是少女对于真相的恐惧,反而更像是某种在绝望之下不知所措的茫然祈求。
沙沙——
少女的手掌缓缓松开,被揉搓出无数褶皱的纸团被风裹挟着飘落在地上,少女终于放手了。
也不再期待答案了。
作为马娘她只是自私地想要奔跑,仅此而已。
挡在我面前侧方的伏特加小姐再次后退了一步,仍旧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少女不断将眼神在我与东海帝王小姐的身上游离,仿佛我们二人之间的对峙所产生的那种无法用语言所描述的抽象情绪在此刻也间接将她所感染一般,阴晴变化着脸色的少女无论心中的矛盾在我们二人的对视下被撕扯的多么支离破碎,却也还是抑制不住地将目光看向我们二人试图去寻找平衡。
“我不知道。”
向着不存在的问题给出自己的回答,就这么又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之后,少女的声音比起刚才更轻,但是却更加坚定,再也无法抑制的泪水,此刻终于也开始在少女的眼角汨汨涌现,晶莹的泪花从半空之中闪烁着光芒落在计划表上,无色的水渍冲开了少女脚边纸团上隐约可见的咖啡渍,随后淡褐色的液体逐渐扩散后在地面上倒映出了少女稚嫩却又故作坚强的面孔。
“不管是训练员也好小北也罢——”
少女的声音之中原本努力抑制的哭腔终于随着开口说话,转而变为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不懂啊——我真的不懂啊......”
“为什么一定要发生这种事情啊,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一个人去死啊——”
少女脚底蹄铁敲击在地板上接连发出清脆的声响,迈动着沉重步伐以不可阻挡之势向我缓步走来的少女将阳光投下的影子触及在我的脚尖,苍蓝的眸子之中执拗的决绝几乎快要实体化的少女伸出双手,哪怕小北与她二人之间的身高差距在半个头以上,少女却还是竭尽所能地捧住我的面颊,仿佛要将心中的一切疑问,一切痛苦全部都倾注在这场无言的对视之中。
指尖与掌心二者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的少女掌心明明是那样冰冷,但是偏偏指尖却又宛如烈火一般滚烫,不断抽噎的泪水顺着少女苍白的面颊悄然滴落,砸在少女的胸襟处溅出五光十色的水花,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想要抑制呜咽声的少女不断起伏着胸口,仿佛娇嫩的胸脯被一座巨石压迫着,让她上气不接下气。
少女努力忍住不去发出声音,但是透过少女双手抚摸在我脸上的掌心却还是可以感受到来自对方身体的颤抖,脆弱的呜咽声无需多言便已经暴露了少女心中情感崩溃之后的脆弱,眉前的留海随着身体的颤抖而湿润凌乱垂落,凄惨的呜咽声如同受伤的困兽一般绝望而无助。
面对东海帝王小姐的质问没有人回答,但是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承认训练员,将北部玄驹杀死;或者承认北部玄驹,将训练员杀死。
“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仍旧捧着我的面颊不愿低头流泪。
“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奔跑的话,一定,一定会疯掉的。”
“如果你是小北,就用你的奔跑告诉我,你还是那个能够让我追逐的身影。”
“如果你是训练员,就用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还在我身后看着我在奔跑。”
融化的琉璃一般澄澈的泪水一颗接一颗从眼角滚落,苍蓝的眸子在泪水沁润下深邃却又破碎,脆弱的宛若玻璃,修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后粘黏在一起,随着少女的低声啜泣从而不断颤动,宛如湖边摇曳的芦苇。
一边是从小就憧憬自己,与自己如影随形共同进步了两年有余的后辈;而另外一边则是自己既是兄长,又是师长一般对自己照顾无微不至的老师,只要自己做出选择就会让另外一方随之死去,尽管自己在事实上完全与事件无关,但是从少女悲痛的表情上却还是不难读出,打心底认定只要做出抉择之后,自己就与杀人凶手毫无二致的东海帝王小姐似乎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原本扶在我面颊两侧的小手顺着脖颈徐徐滑落在肩膀两侧,低下头去弯着腰,用着几乎是如同信徒祈祷奇迹降临一般卑微虔诚的语气,用力捏住肩颈两侧的肌肉徒劳地向我祈求。
“求求你了,回答我啊......”
“帝王——”
我听见小北的声音以我的语气年初这个名字,沙哑的声带震动的方式通过小北的声调与声色演绎,就像是咽下了一口沙粒一般划的嗓子生疼。
然而对于我的呼唤,如遭雷击一般前一秒还试图在我的怀抱之中试图寻求温暖,下一秒就瞳孔骤然紧缩,摁在肩膀上的少女双手用力将我推开,转而双手放在胸前不断颤抖,接连后退两三步的少女踩在脚下那被揉成纸团的选链表上,成团的纸张在少女足底像是风干的蝴蝶残骸一般被踩碎后爆出几缕烟尘。
“别用那种声音和语气叫我——”
我曾经身为男人时呼唤少女温柔的语气,现如今在小北的音色音调下对于东海帝王小姐的呼唤就像是某种摄人心魄的禁忌之音一般,踉跄后退的少女将脚底的蹄铁在地板上剐蹭出刺耳的声响。
“别用小北的身体......发出训练员的语气......”
“帝王你冷静点,这家伙根本就——”
站在一旁的伏特加小姐试着拽起东海帝王小姐的手腕从而将她拖离,但是下一秒却又被对方猛地甩开。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啊?!”
失去理智的少女将自己布满血丝,就像是蓝色琉璃一般的宝石眸子恶狠狠地看向身旁的伏特加小姐,难以相信往日里活泼开朗的她居然也会如此失态地向着同伴大吼大叫。
“要我承认这一个月里陪着训练的是一个精神病人?还是要我承认小北的灵魂在那场车祸里被彻底撞碎了?!”
将纤细的手指戳向我的心口,就像是想要将血肉深处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都随之戳穿一般,尖锐的指尖戳进胸口的布料后不断颤抖,像是要挖出那颗不属于任何人的心脏。
胸口的刺痛不会让我战栗,但是心中的痛苦会,小北身体之中身为训练员的“我”对于这份凌迟一般令人求死不能的痛处却反倒感到一阵舒畅,仿佛只有痛苦才能证明着“我”还活着,证明小北的努力没有白费,证明眼前一切的一切都不是虚幻的梦。
“你这里跳动的是什么?”
“是训练员?还是小北!”
“够了帝王!”
难以相信居然会是先前最冲动的伏特加小姐现如今站出来试图去阻止帝王,比起东海帝王小姐更加高亢的怒喝声暂时将对方的哭嚎所压制,再一次使出更大的力气牵住东海帝王小姐的手腕,手指几乎快要勒进少女苍白的皮肤之中。
“放开我!”
就像是孩子与母亲闹别扭一般持续挣扎着,试图从伏特加小姐的手中挣脱出来的少女不断甩动身体,脑后与背后棕色的马尾不断上下跳动。
“反正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吧!”
少女高亢的声音与视线共同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等待着最后的结果浮现,然后对着活下来的那个存在去施压,说出那句‘死的为什么不是你呀’?!”
“反正活下来的不管是训练员还是小北,大家都只会感到痛苦吧!”
在不断挣扎的同时,饱含着泪水将自己凶狠的目光扫视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少女重新将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那副红着鼻头不多啜泣,却始终在试图抑制自己软弱一面的可怜模样,在我的眼中是那样地令人心疼。
“既然没有人来说那就干脆由我来说好了,你们不都是在等着吗!”
“活下来的是训练员的话我们就想要小北,活下来的是小北的话我们就想要训练员!”
“因为不管是我还是大家,都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这么贪心可还真是对不起啊!!!”
......
死一般寂静的活动室之中,只有少女崩溃嘶吼之后扯风箱一般粗重的喘息。
她不能选择。
她不愿意选择。
但是事实却在强迫她做出选择。
少女好不容易抚平了伤口的世界,随着我将那刺骨的真相抛出后开始崩溃,在身体两侧握紧的双拳开始有殷红的液体从少女指缝之中汨汨溢出,啪嗒啪嗒滴落在地面上绽放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瓣,只可惜无论她如何伤害自己,都始终无法拒绝现实正在迫使着她去做出一个无法承受的抉择。
少女粗重的喘息开始转变成为某种野兽悲鸣一般的呜咽。
“哈——哈——”
“哈——”
“咕——”
“呜——嗯......咕呜——”
少女无论如何挣扎都不可能回避既定的事实,在场的所有人皆是如此,无论如何逃避却也始终要面对那宛如无形枷锁一般锁住所有人双脚的现实,不接受的话就无法前进,更不能回头。
无论对于我们之中的哪一位来说都是如此。
所以只能选择奔跑。
“我答应你。”
明明是从喉咙之中发出的话语,可是偏偏却又遥远的像是从梦境之中传出的幽幽呢喃,是小北的身体自己在作祟吗,还是我见到露出如此令人心痛到肝胆俱裂表情的少女从而鬼使神差地给出了回应?
我不知道。
在那一瞬间,我看着眼前少女因为我而露出的表情,那是一种恐怕我穷极一生去用贫瘠的语言,也绝对无法完全描述的,冲突复杂到恐怕就连她本人也难以复刻的沉重表情——绝望却又燃烧着某种不顾一切决意的眼神之中泪水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蒸汽托举着四下飘散,明明眼含泪光却又无比澄澈的眸子就那么直视着我,像是要将“我”的灵魂从肉体之中抽离随后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明明是那样地害怕,对于自己的奔跑感到畏惧,畏惧自己会带来死亡......
可她却仍旧选择了奔跑,不知悔改地。
“我从来没有和小北有过决一胜负的机会。”
啜泣之中不成体统的呢喃,从少女的口中断断续续地传出,虽然无比模糊但我却对于少女的每一个字眼都是那样清晰地在心目中理解。
“可是现在——现在我必须要知道。”
少女的眼神之中不知不觉间多出了一丝悲壮的觉悟,就像是在和相识的老友做最后的诀别,又像是打算亲眼见证老友的细绳,身体两侧握紧成拳头的手指轻轻松开,暗红色的液体随着少女的松手从而洒落在地面,裹挟着东海帝王小姐的所有感情落在地面随后碎裂。
窗外微风拂过带来了草地独有的芬芳与泥土的腥味,尘埃与冬日阳光残存的炽热点亮了少女的半边面颊。
看着那个在赛场上为大家带去笑容,曾经梦想是冲击无败三冠,一次次跌倒却又一次次爬起,骄傲,倔强,将自己的一切全部毫无顾忌展现给观众们,全心全意去追逐胜利的少女,我不知道自己该抱有一种怎样的情绪去面对此刻的她,在这场对决之中对于胜负毫不在意,只是单纯想要通过奔跑来寻找答案的少女。
但是......真的会有答案吗?
身体内部脏器的痉挛导致现如今我已经分不清,震动的究竟是脚下的地板还是双脚,压抑的空气导致在场的重任忘记了呼吸,就那么呆滞地将目光集中在我们二人的身上,而我却能够清除地感知到小北身体之中流淌的血液正在沸腾随后熊熊燃烧。
“我明白。”
面对少女的目光我不再有任何躲闪。
“就将一切全部倾注在这场比赛之中吧。”
“属于你,我,她三人的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