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难以置信,但是请务必相信我。”
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目光看上去显得真诚,尽管在众人的眼中看过去,眼前的“北部玄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得了妄想症一般不断呓语的精神病人,以至于甚至让我短暂地对自我的存在产生了怀疑,但是胸口之中的痛处却在一刻也不停地告诫着我,小北身体之中的存在绝非是她本人,而是某种更加污秽的存在。
“听说有些人在遭受重大挫折后,为了逃离痛苦,会出现将自己想象成为他人的症状,大概是叫做分离性障碍什么的......”
沉默许久的东海帝王的小姐终于在这个时候开口,少女眼神之中对我所展露出的关切同样真诚,但是那种关切对我来说却不过是一种陌生又悲苦的怜悯。
如果我真的是患上精神疾病的小北就好了,至少那样小北仍旧还活着......
东海帝王的小姐眼中的那份关切就像是匕首一般刺入胸口,那并非是对“我”的信任,而是对于“北部玄驹”的担忧,少女试图用理性以及科学来解释当下这个无法理解的荒谬,以此来试图将一切合理化,而她所做的这一切却终究只是基于一个前提——
她不信任我。
没有人会相信我。
我能够感受到面前少女们向我投射而来的目光逐渐发生转变,从最初的震惊,困惑发展到如今的抗拒,警惕,甚至是恐惧,她们或是握紧拳头,或是眉头紧锁,或是将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收敛,亦或者颤抖着嘴唇组织语言却难以出声,所有人都被固定在原地,面对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仿佛冥冥之中早就有所察觉的事实。
她们无法接受“北部玄驹已死”这个既定事实,甚至哪怕只是由我这个当事人亲口所阐述的真相,在她们看来也不过是北部玄驹在失去训练员后的精神失常,又或者说他们比起“训练员的死亡”她们更加无法接受的是“北部玄驹的死亡”,所以她们才会对于事实表现出如此激烈的抗拒。
我明明已经鼓足了勇气,站在这里向着众人坦白,却发现自己无力的像是个可笑的小丑,少女们的目光将我钉在原地难以辩驳,甚至就连自己的存在都被否定。
脑海中的一切记忆都在不断沸腾着证明“我”的存在。
过往与少女们曾经经历的一切只要想随时都可以重新浮现在眼前。
明明我也有和大家去留下美好回忆的......但是她们却不相信我。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嫉妒吧......我居然会嫉妒小北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什么的......
此刻无论我在内心当中多么希望活下来的是小北,哪怕因此而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却也还是会在意识到大家比起“训练员”,更在乎的是“北部玄驹”这一存在而感到失落,胸口之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攥紧,无法形容的窒息感在肺部与心脏停止跳动后蔓延到手脚使其冰凉,我就算能够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却也还是会因为每一次无比艰难的喘息而有些上不来气。脚步微微后退半步后磅地一声撞在墙边,站在墙下的我无论是现实中还是人生中显然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东海帝王小姐,请相信我,我没有生病......”
我试着向眼前的少女抛去一个求助的眼神,但是得到的却只有对方回避的眼神。
“难道......难道就没有人愿意相信我吗?”
我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去求助似的看向在场的每一位少女,直到话语出口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语气竟然是如此卑微。
“无声铃鹿小姐——特别周小姐......”
我看向二人,声音里近乎带着一丝哀求。
但是动摇着眼神的二人却始终没有对于我的回应哪怕上前一步。
“伏特加小姐,大和——”
“别说了!”
伏特加小姐猛然大喝打断了我的哀求,少女的斥声咆哮死神之让整个房间都微微一震。
少女连珠炮一般的质疑凝住了我的呼吸。
证明?
好啊,那我就证明给你们看。
我将手指紧紧扣住桌沿,另外一只手则指甲已经微微插入掌心,使用短暂的轻微刺痛不断将混乱的思考试图整理清晰。
“大家......想要证明,对吧?”
我将自己的目光在面前少女们的脸上接连扫过,最后落在了黄金船的身上。
一头芦毛的少女是在场中唯一一个没有那么情绪化反应的人,我相信古灵精怪的她往往也是接受力最强的人之一,双臂怀抱歪着脑袋看我的少女虽然眼中仍有疑惑,但是此刻唯有她没有被情绪左右。
“黄金船小姐。”
我的声音引起少女轻轻挑了挑眉。
“去年天春前的的训练中,你一脚踹坏了闸门,我罚你绕着操场跑圈,而你扑在我的怀里撒娇试图躲避惩罚,还说——”
“训练员先生~饶了我这一回好不好嘛~”
房间里顿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将自己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向少女,仿佛大家都不敢相信,往日里咋咋呼呼的黄金船居然也会表现出那种少女所具备的那种娇羞与矜持;而少女则抽出着嘴角红着脸将视线偏转到一边,不敢面对事实的娇羞表情也就像是在默认了我口中的话语并非是杜撰出来的谎言。
“而我给出的回应则是不希望你通过这种肢体接触来逃避自己的责任。”
“还记得吗,黄金船小姐?”
“那,那又怎么样啊,说不定只是北部你在我没有看见的位置路过,恰好看见了我和训练员的搂抱吧,这,这不能说明什么的。”
“是吗?”
见眼前的少女仍不死心地嘴硬,我没有反驳,而是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伏特加。
“伏特加小姐在去年圣夜的晚上,因为实在饿的睡不着从而在学院的食堂中翻找东西吃,恰好吃掉了大和赤骥小姐的姜饼,而这一幕恰好被路过打水的我看见,伏特加小姐希望我不要声张,并且在第二天主动又买了一包姜饼放回在了原位。证据则是原本已经开封的那包饼干被换成了一包全新的未开封饼干。”
“原来是你吃了吗?!”
在经由我点醒后意识到不对的大和赤骥小姐一下就将矛头对准了身旁的伏特加,而同样因为我句句属实从而无法辩驳的伏特加小姐则在匆忙安抚着面前的少女的同时,也开始重新用难以置信的眼神重新打量起我来。
“特别周小姐,先前无声铃鹿小姐脚踝扭伤的时候,你是所有马娘中第一个来到医务室探望她的,同时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离开之前你握着我的手颤抖着身体,小声地一遍又一遍和我不断确认,无声铃鹿小姐会好起来的对吗,而我则一遍又一遍地向你给出无比确认的答案,她不会有事。”
脸色变得苍白的少女呼吸猛然一滞,那副诧异的表情几乎快要将震惊从眼中溢出。
“够了。”
无声铃鹿小姐开口打断了试图继续说出更多证据的我,少女抬起眼眸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我,就像是试图看穿我本源的存在,但是却始终一无所获一般,轻轻咬了咬嘴唇的少女声音有些发颤。
“这些事情......只有一直陪伴在我们身边的人,才会知道。”
“甚至可能除了当事人以外,我们其他人都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这不能代表什么!”
伏特加咬着牙仍然不愿意承认,倔强的少女似乎就像是在抗拒着什么一般,是啊,好不容易接受的了一个人的离去,现如今却又要因为我的话语从而去接受另外一位同伴的离去,就算我与少女立场互换,也只会感到难以接受吧。
“或许只是她恰好撞见了,或者她调查过我们什么的,又或者——或者这些都只是她的幻觉!”
“幻觉能知道事实吗?”
一旁的黄金船倒是出乎意料地接受的有些快,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的少女实在让人看不穿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听着大家,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我真的是你们的训练员”
“无论你们是否接受,这就是事实。”
明明此刻心脏跳动的仿佛随时都快要从胸口之中跳出,但是此刻我的语气却无比沉稳且坚定,我再一次用冷静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少女,众人一时间没有再开口否定我,只是用着复杂的眼神回应这我,从最初的怀疑到刚才的困惑再到现如今的动摇。
我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但是,还远远不够。
“就算是我一时间也难以接受这种魔幻的事情发生在现实之中啊......”
脸上表情接连变换的黄金船小姐,现在就算是神经跳脱的她,都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来面对眼前不知是该叫做北部玄驹还是训练员的存在了。
“我明白,大家很难接受。所以想要我拿出更加直接的自证,对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抬起手掌,先前少女略显锐利的指甲镶嵌在血肉之中,留下的粉红色凹痕在少女白皙的掌心之中像是不断蠕动的红色肉虫,甚至偶尔汨汨向外析出暗红色的液体,看着张新忠细微的伤口我并没有在意,而是重新迎上少女们的眼光。
少女们的复杂出奇统一地复杂,甚至可以说是挣扎——她们害怕,害怕这个荒谬的事实会随着我的自证从而成为现实。
她们宁愿相信是“北部玄驹疯了”,也不愿意去接受“北部玄驹死了”。
我当然理解她们,毕竟时至今日,我也希望死在那具躯体之中的是原本的我,而不是无辜的小北。
“在这里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在这个时候占据上风的我声音从未有过如此的平静,却又堪比刀锋一般锐利。
“如果大家是小北的训练员的话,现如今被困在小北的身体里,你们会如何证明自己?”
只是短短一句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大家想要的是证据,而不是可以扭曲捏造的回忆。”
“大家想要的,是一个不可能被第三个人知道的事实,对吗?”
东海帝王小姐轻轻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反驳,但是少女最终却还是咬紧了牙冠没有打断我的话语。
“在小北的房间里,有一件决定性的物品,就藏在小北书柜下的储物箱中。”
少女们彼此面面相觑,看样子她们脸上露出的困惑表情似乎说明了她们对于我口中的关键物品并没有什么印象。
“藏起来的东西?我不明白。”
“你们不明白是正常的。”
“因为那个东西一直以来都只有我和小北知道。”
我将那个唯一的答案缓缓揭露。
“还记得我为大家拟定的训练计划吗,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五的排班表,一式两份,一份在大家每个人的手里,而另外一份则在我的手里。”
“只不过是随处可见的训练计划表而已,我们大家都知道计划表的存在,这东西不能证明你就是训练员吧?”
不安地揪起自己的左右两侧双马尾缠绕在指尖不断缠绕,脸上已经是一副动摇无比的表情却也还是在作着最后挣扎的大和赤骥小姐如此反驳到。
“是的,只是知道训练计划表的话当然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然而因为训练计划表的一式两份的缘故,虽然大家手里的训练表人尽皆知,但是在我手里的这份大家的副本,我将大家的训练表藏到了一个就算是小北也不知道的地方。”
“说起来,还真是要感谢曾经试图从我这里偷走训练表进行篡改,从而想要偷懒的黄金船小姐呢。”
我向着少女投以一个感谢的眼神,却被对方无比别扭地躲过。
“在我的办公桌右侧第三个抽屉的最深处有一个密码锁,输入0310后可以打开暗格,里面就是大家的计划表了,并且因为我为大家规划训练的时候采用了复写纸的缘故,所以暗格中的训练表与大家手中的训练表,两张纸上的笔记是完全相同的。”
当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大家不信的话,就去找吧。只要找到那几张训练表,你们就会明白——”
“我没有撒谎,也没有精神失常,我真的是训练员。”
房间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住了。
伏特加小姐与大和赤骥小姐二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变得急促,特别周的双手攥住衣角不断轻轻颤抖着身体,就连黄金船眼底的玩世不恭也逐渐开始消散。
“我去把表格取来。”
站在特别周身后半步远的帝王在深深看了我一眼后,深情复杂地向着外面走去。
令人不安到有些知悉的空气在房间之中几乎快要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只会感受到无比沉重阻塞感。
“啊,光钻?要一起来吗?”
在将活动室的房门关上之后,东海帝王小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明显有两种节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留下我们这群人在这压抑的空间之中互相钳制。
噗通!
再也忍受不住这种压抑气息的伏特加小姐一屁股坐在了窗台下方的沙发上,明媚的阳光还在不断将窗帘的虚影投射在少女的身上不断轻轻摇曳,少女脸上的表情在崩溃与自我质疑之中不断来回切换。特别周小姐看待我的眼神就像是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一般,陌生的同时却又在少女瞳孔之中难掩绝望,在接连几次喘息,随后又来回踱步两轮之后,最终也是一屁股坐在了伏特加小姐的身边,双手扶额试图让混乱的大脑趋于平静。
大和赤骥小姐仍然死死揪着自己的双马尾,纤细白皙的指尖在那蓬松的红色秀发之中不安地持续搅动,将牙齿咬的嘎吱作响的少女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凌厉,就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会冲上来将我咬碎一般。黄金船小姐安静地双手抱胸站在沙发扶手旁边,眼神躲闪的少女借力依靠在墙上不知想些什么。
所有人都在焦急却又不安地等待着,等待那个决定性的证据出现。
“如果有谁不愿意接受现实的话,最好还是趁现在离开吧。”
似乎是会错了我想要表达的意思,前一秒还深陷在沙发之中一蹶不振,焦躁等待的伏特加小姐,原本就已经因为现实颇具冲击力的“真相”从而无比烦躁,现如今更是在听到我说这句话后将情绪引爆,咬牙切齿站起身后向我走来,如果不是身边的其他少女将她拦下的话,想必她一定会走上前来用力抽我一个嘴巴子吧。
“你这家伙!不要以为你现在生着病就可以模仿训练员的语调!”
“还是不愿意承认吗......难道就没有哪怕一点既视感?”
面对如此失态的少女我却仍旧没有半点收敛,只是对方仍旧倔强地将我当做生病的小北实在有些失望,平静的声音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我在身为训练员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吧?”
“面对自己无法接受的事物,当一只缩头乌龟没什么不好。”
然而正是我的这么一句听上去再寻常不过的话语,在众少女的耳中,却仿佛在此刻炸起了一枚重磅炸弹,这句话所带来的震撼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随之凝滞。
话从口出的瞬间,伏特加小姐原本还在因为愤怒从而紧绷的身体猛然一顿,握紧的拳头僵硬听在半空之中,瞳孔剧烈收缩,就像是内心深处最最柔软的某块部位随之被触动一般,整个人先前强硬无比的气场顷刻间土崩瓦解。
双手扯在自己左右两侧头发上的大和赤骥小姐,手指不再于发丝之中搅动,而是无比僵硬地将手指卡在了发丝之间,少女的眼神从先前的戒备转为迷茫,眼前用着训练员口吻说话的北部玄驹仿佛突然间变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尖锐的虎牙在少女的口腔之中不再摩擦的嘎吱作响,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声震惊后微微张开的嘴唇,少女想要质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原本靠在墙壁上的黄金船小姐身体微微前倾,靠在墙壁上的少女站直了身子,双手抱胸的姿态缓缓将双手放下,死死迎合着我的目光的少女上下打量着我的同时在脑海中高速思考,就像是在试图从我先前的话语或是动作中找出漏洞,从而将我从这场骗局利拆穿一般,然而只可惜无论对方如何思考,她却始终没有哪怕半点思路去反驳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模仿训练员说话的......”
特别周小姐就这么盯着站在她面前的“北部玄驹”,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往日里带给所有人温暖的少女,而是一位总使用者温柔目光关切着她们所有人的师长。
少女们都清楚这句话,都清楚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过去无数个日夜,在训练场上,在她们疲惫,沮丧,不甘心,但她们泄气后躺在塑胶跑道上开始产生退缩心里之后,那个站在她们身边的男人,总是会说出这么一句听上去绝对不像是鼓励的话语。
面对自己无法接受的事物,当一只缩头乌龟没什么不好。
不是嘲讽,不是轻视,也不是什么温和的劝告,只是给出自由的选择,将接受与不接受两种结果的未来摆在她们面前,不做半点干预地让她们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
那个男人的这句话刻在她们的肉体,骨髓甚至是灵魂之中,成为他们生涯中无法忘却的记忆之一。
可是——
说出这句话的那个男人,明明都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男人的影子会与眼前北部玄驹的身影,二者不可思议地重叠在一起......
不,不是重叠在一起。
那个男人的影子,正在逐渐覆盖眼前北部玄驹的身影!
“骗人的吧......”
伏特加小姐喃喃自语,少女的声音里深深透露着那种对于事实难以置信的本能的抗拒,用力摇晃着脑袋随后揉搓眼睛,试图将这种错觉从脑海之中赶出,可是无论少女无论怎么努力,眼前那黄疸而诡异的熟悉感却始终无法消散。
“这,这不可能——”
以特别周小姐涣散的眼神为中心,眼前Spica的少女们每一位眼神之中的挣扎与怀疑都是那般深刻,无论多么张大嘴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的少女们或是惊愕,或是抗拒,但是无论少女们表现出的差异又多么激烈,哪怕理智都因此而粉碎,她们却也还是在理智的警告下意识到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北部玄驹。
前所未有的静谧顷刻间笼罩在房间之中,时间就像是被扭曲了一般无限拉长,所有人都被困在这令人战栗的沉默之中无法逃离。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对峙一直持续到了门外的脚步再次响起。
咔嗒。
活动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迈动着沉重脚步的东海帝王小姐走了进来,如获至宝一般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纸张展示在众人面前,而门外那个栗色身影,却始终没有踏进活动室内一步。
“找到了。”
东海帝王小姐的声音低沉,稚嫩的嗓音中夹带着一抹或许就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动摇。
所有人的目光这一刻全部都集中在了那几张抱抱的训练计划表上。
“这是密码暗格里的......这是训练员给我写的......”
将两张无论是排版还是磨损痕迹,甚至就连表格上被划去的错别字都一比一完全重合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印刷一般完全统一的两张计划表摊开在桌子上之后,房间内再一次沉默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整个房间之中。
我长出一口气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仿佛能够听到他们内心中某种破碎的声音。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面对这个我已经回答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问题,我没有感到好笑,也没有因为她们的不理解而恼怒,在我心中只有小北因我而死的痛苦。
“哈哈,是啊......我是谁......”
喉咙里溢出的诡异笑声夹杂着鼻尖发酸后在喉咙深处泛起的咸涩,想要用手掌去遮盖脸上的表情却发现眼角已经被冰冷的液体打湿。
隐藏在指缝与水雾之中的视线一寸寸割过少女们凝固到相识铁青色一般的面庞,黄金船靠在墙上不断来回抬起又放下着身体,大和赤骥小姐的虎牙深深陷入朱润的下唇之中隐隐泛出血色,特别周小姐倒退半步后撞翻了椅子,金属桌腿刮过地板后刺耳的爆鸣割裂了死寂。
东海帝王小姐在桌面上摊开的计划表,在灯光的照射下白的有些刺眼,油墨在洁白纸张上划出的【耐力注意事项】旁边还残存着若隐若现的咖啡渍,那是先前少女因为不满我所制定的计划训练量,从而赌气大闹将马克杯打翻后的痕迹,原来记忆真的可以透过墨水渗入纸业,将那些美好的记忆储存在其中,当我们再次需要时重新具象化,随后将少女那双璀璨闪耀如繁星一般的双眸压得失去色彩与高光。
【下雨天黄金船不可以用针去扎塑胶跑道上鼓起的大包】
【特别周不可以在跑步前后吃能量棒】
【无声铃鹿禁止十一点后夜跑】
......
明媚到有些刺眼的阳光钻进指缝,里见光钻小姐的影子在门外,于水雾之中碎成摇晃的波纹如梦似幻,少女扶住门框的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摆的发青,栗色的长发被封掀起后露出颈后早已愈合的粉色伤疤,我知道那个疤痕的由来,然而此刻它却在小北的视野之中灼烧着视线,迫使着我不得不闭上双眼。
嘭!
双腿骤然失去力量,在过于惊诧之中身体一个踉跄撞上桌子,但是少女娇嫩的小手却还是仍旧死死地攥住那张泛黄的纸张,纸面被揉搓后沿着上面的字迹不断产生褶皱,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要将几年来的所有不分昼夜的训练,庆功宴上少女偷偷倒进我杯底的特辣汽水,以及用于少女膝盖处的膏药,全部全部都揉搓进入这团颤抖的废纸团中一般。
大和赤骥小姐的指甲在训练表的边缘扣除一个湿润的月牙形缺口,纸面上被红笔圈出的【耐力规划形成】,特别标注中的【最后冲刺虎牙别咬舌头】,尽数化作一根根倒刺扎入少女猩红的眸子之中不断产生刺痛。
承受力相对而言较差的无声铃鹿小姐已经开始干呕,在特别周的搀扶下少女扶住墙壁,狼狈不堪的模样像极了骨折后从白天复建到夜晚直到胃痉挛,被我强行掰开嘴巴后在她牙关肿塞入护齿套防止咬伤舌头,而眼下,我却只能看着特别周将自己的手掌塞进少女的口腔之中,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着用力的啃咬从而弥漫在空气里。
......对不起。
我将另外一只手掌按在左侧胸前,哪怕手掌已经发麻却也还是能够感受到小北的那激烈沉重的心跳。
“这具身体心脏跳动的频率是每分钟96下。”
“而她现如今的心跳,则是每分钟0下。”
“不!!!”
伏特加尖叫着掀翻了桌子,随后用尽全身力气扯下了自己脖颈前挂着的金属摩托吊坠,那是去年少女生日时我送给她的一件小小礼物,名为【生命之水号】。啪嚓一声碎裂的声音响起,金属弹珠弹跳着滚落地板的同时劈啪作响,少女呜咽着嘶吼的悲鸣无差别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把训练员还回来!把小北还回来!把——把......”
少女破碎的尾音终究还是没有从喉咙之中吐出,随后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悲痛化作掩面痛苦的哀嚎。
“你偷走了两次死亡。”
站在门外的少女此刻终于迈动着脚步走进了室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没有半点温暖的水痕在少女精致的面容上如初雪融化般低落,迈出脚步踏过满地狼藉的少女眼神我难以形容,只是与少女那灿金色的朦胧眸子对视上的瞬间,我能够感受到某种像是要将我灵魂都随之绞碎的悲痛。
“训练员的,北部玄驹的。”
窗外的银杏叶肃肃萧瑟,里见光钻小姐直视着我,像是要将我的罪孽尽数列举。
“呵——呵呵......”
鼻尖的酸楚带动着眼角冰冷的泪水随之滑落在衣襟之中,随着每一次眨眼而涌进嘴角,心脏还在耳膜深处咕咚作响,强而有力的心脏证明着“我”的存在,以小北的生命为代价,苟延残喘着一个既不是训练员,也不是北部玄驹的存在。
喉咙中的呜咽带着铁锈味,这种味道我在熟悉不过,嘴角的泪水蜿蜒着爬过脸颊,像极了少女在那天中从她太阳穴上溢出的血线。
曾经陪伴在大家身边的那个指引者已经随着北部玄驹一同死去,只剩下众人眼前的这缕残存的污秽,既不是沉默的尸体,也不是活着的幽灵。
“训练员先生......痛吗?”
大和赤骥小姐试探性的疑问夹杂着少女的抽噎传来时,我正低垂着面颊,凝望着在桌面上由泪水而反射的那副黑发少女的倒影,北部玄驹的面颊在泪水的水洼与凹凸不平的金属表面上被扭曲成陌生的模样,可是少女下垂的嘴角却又那么熟悉,就像是在加夜班时洗把脸后满脸疲惫的“我”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前倾,双手猛地拍击在桌面上发出爆响,手掌的震痛与灵魂深处的刺痛终于随着真相的落地而随之统一,马娘的身体与被车辆碾碎的灵魂。
“你凭什么用ta的眼睛哭!”
可能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指代谁的伏特加小姐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双手揪住胸前的衣领后将指甲深深嵌入锁骨的位置,喉咙深处传来的轻微窒息感无法阻止面前少女身上散发的麦茶芬芳,少女的泪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我的脸上,顺着面部轮廓流淌进入眼中重新汇聚,滚烫的仿佛快要将我的双眼灼瞎。
“把训练员还给我啊——把北部还给我啊!”
磅!在这种矛盾的痛苦之中,无论是训练员还是小北都不想失去,根本不想在二者之间做出二选一的伏特加小姐用力摇晃着我的衣领随后将后脑勺撞上墙壁,在一片晕厥与少女的哀嚎之中我却笑出了声。哈哈,多么荒唐啊,小北的身体为了保护里面的“我”从而拼命分泌肾上腺素缓解疼痛,但是身体之中存在的“我”却又像是在赎罪般贪婪吞咽着这份痛苦,上下甩动的视线在一片水雾之中被模糊成色块——可是即便如此我却也还是能够看到特别周小姐蜷缩在墙角目光呆滞,东海帝王小姐将自己的训练表按在胸前任凭自己的泪水将其打湿,黄金船小姐手掌搀扶着窗户口中振振有词。
大家在哭,都在哭。
最后的哽咽是从胃里不受控制地翻滚上来的。
在伏特加小姐的拼命摇晃下我咬住嘴唇,直到腥甜的味道弥漫在口腔之中刺激味蕾,身体上的伤口可以在短时间内因为马娘的身体而修复,而那些属于训练员的记忆却在不断撕扯着身体之中的神经。
亲眼目睹着小北死去一半,亲眼目睹着“我”死去的我死了两次。
现如今连泪水都不过是可悲的赝品。
小北眼角滑落的泪水诉说着我的罪孽,我的灵魂冒充着少女的存在透支她的一切,透过伏特加小姐的眸子看着那张少女的面颊,现如今我终于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