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里见光钻小姐就与我彻底失去了交集。
宛如深邃的幽谷一般深不见底的无形裂痕将我与里见光钻小姐彻底间隔开来,少女的严重不在带有往日的亲昵,试探,或者沉重或者诡异,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礼貌却又压抑的淡漠。现如今看着那双刻意与我保持间距的灿金色眸子,每一次与我四目相对之后便会悄然在瞳孔中蒙上一层水雾,我明白,里见光钻小姐需要时间,无论她是否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事实已经发生,就像她曾经安慰“小北”要接受训练员的离去一般,现实不可能永远根据人的意志而转移,哪怕是里见家的大小姐面对生与死也是如此。
几乎快要让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在我们二人之间,我没有去打扰她,也在时刻关注着不去与她接近从而使少女困扰,我们彼此之间就像是两颗曾短暂交汇的恒星一般,在那短暂的交汇之后便再次各奔东西。
“北部?”
“北部!”
黄金船小姐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将我的思绪从那片沉重的沉默中拉回现实,里见光钻小姐就坐在特雷森餐厅中,处于我斜对面三米开外的另一张桌子上,就像是在回避着什么令人不快的污秽之物从而影响自己用餐一般,轻轻逼着双眼操控着刀叉,轻车熟路地以淑女的姿态不断将食物送进口中。
只是少女从未睁开那双我所期盼的双眸去回应我哪怕一秒。
“啊是?!”
“那个——黄金船小姐?有事吗......”
见我终于从发呆状态下回到现实,在做出掠夺宣言之后也不管我是否同意,便舞动着手里的叉子一把将我餐盘之中的肉丸叉走,鲜嫩多汁的肉球随着叉子的深入从而噗嗤一声飞溅出几滴淡红色的蜜汁,随后将肉丸塞进嘴里大快朵颐,黄金船小姐一边享用着食物,一边用着疑惑的眼神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她自然也发现了现如今里见光钻小姐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不远处。
2017年11月10日,晴。
距离里见光钻小姐将我拆穿身份后已经过去了五天,在此期间她没有像是那天晚上那般哭嚎着向众人去揭示我的身份,从而将我打上“欺诈者”的标签;但是同样的,自那以后她也没有再施舍我哪怕半点关怀,无论是训练,梳头,还是同行......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习惯了里见光钻小姐在我身旁的那份温暖的笑容,但如今失去了那份笑容后,我反倒感到一阵茫然与不知所措。该说不说,我可真是擅长将别人对我的示好当做理所应当啊。
我们就像是陌生人一般保持着默契,彼此没有再去为对方千疮百孔的内心徒增伤痛,失去挚友与担当这种窒息的痛处在我与少女二人之间的心头不分伯仲地继续混响,结痂的创伤再一次被无情撕开。一天两天可以认为是里见光钻小姐需要应付突发事件,但是现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天,却仍旧保持着日常生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里见光钻小姐,仍旧没有再与我产生哪怕半点交集,无论是训练还是生活,我们彼此二人均不再进入对方的世界,这种尴尬的氛围哪怕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我与里见光钻小姐二人之间肯定是产生了某种矛盾吧。
“你们二位是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右手边自然也注意到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的东海帝王小姐颦媚苦笑,随后将自己盘子中仅剩的一颗肉丸送进了我的盘子之中,显然并不知晓我们在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的少女向我投来一个好奇的目光,似乎是想要帮我出谋划策。
“哈——呜~”
张开小嘴将米饭送入口中的少女一边咀嚼口中的食物,一边试图在自己的认知中尽可能不冒犯到我与里见光钻小姐二人的同时,试图来劝我们二人重归于好,只不过因为嘴里米饭的缘故,少女的口齿并不是那么清晰就是了。
“明明都已经拿下秋季天皇赏的冠军了,在这种时候吵架多扫兴哦。”
“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一旁的黄金船小姐在将嘴里的肉丸咽下去后,用胳膊肘戳了戳我的肩膀,看着对方那副咧嘴大笑都快把牙龈露出来的灿烂表情,就像是在诉说“不用怕,遇到困难就找哥”一般好笑的表情,我则是回应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或许真的不应该再继续隐瞒下去了吧......
“那个,黄金船小姐,东海帝王小姐——”
身旁两边的少女视线在我的呼唤下不约而同地向我看来,二人自然也在当下看出了在我脸上变得无比凝重的表情,以至于就连先前大大咧咧开玩笑的黄金船小姐也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插话,二位少女正眼看待着我,等待着下一秒从我口中说出的话题。
先前与里见光钻小姐在焰火下的对峙告诉我,迟早有一天,我都必须去面对这个事实——面对这个我不是“北部玄驹”,只不过是披着小北的皮囊进行拙劣掩饰的小丑,无论我如何抗拒,如何想要让这个结果消失,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去模仿小北那些只属于她的细节,迟早有一天,我的伪装终究会暴露。
所以,与其让这个伤口在阴暗环境之下溃烂化脓最后伤害到更多的人,不如现在由我彻底将其撕开。
反正无非就是怀着愧疚直到死亡而已,还能有什么更坏的吗?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我看像身旁的东海帝王以及黄金船小姐二人,二人的眼神中虽然有所不同但却都是包含着对“小北”的关切,二人肯定早就已经注意到了我与里见光钻小姐之间难以明说的异样,甚至可能感受到过眼前“小北”的异常,然而她们二人目前应该还不知道眼前的“北部玄驹”并非她们所在乎之人,所以为了她们,也是为了不继续去玷污小北的存在,我不能再继续伪装下去了。
困在小北身体的这段时间里,我从来都不是那个为周围的人带去笑容,纯真开朗的少女,我只不过是曾经在小北耀眼光芒之下的一缕阴影。
这缕阴影即便被阳光直射却也无法被点亮,并且如果任由这抹阴霾继续持续,想必只会加深我与她们之间的隔阂,要我扮演着小北曲伤害她们从而失去理解与支持,简直要比杀了我还难受。如果不说出真相,心中那块压抑的巨石就始终无法落下,相比于继续去用无数个谎言来掩盖“我是北部玄驹”这个最初的谎言,我更希望她们能用真正的目光来看待小北皮囊之下的“我”——无论那种眼神究竟是失望还是遗憾。
于是,我选择承担起我的责任,无论我的这个决定有多么痛苦,我都将坦然面对,这是只属于我的,无法逃避的责任,我不想再去伤害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再为了我而承担无畏的负担。
“如果我说,其实我并不是我的话......不知道二位能理解我的这个意思吗?”
“这是什么新的字谜吗?”
思维明显更加跳脱一些的黄金船小姐在听到我说出这么一句话后便收回了视线,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开始思考不知所谓的“谜底”。
至于东海帝王小姐这边,则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少女似乎并没有想到会从眼前“北部玄驹”的口中说出这种不明所以的谜语,在她眼中虽然眼前的小北虽然没有往日那般活泼,却也不至于说出这种不明所以的说辞来让人揣摩。不过即便如此少女却也还是放下餐具认真看着我,湛蓝的眸子之中只剩关切与疑问。
“小北,你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身旁两侧的少女关切,疑惑又夹杂着些许不安的眼神,我知道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虽然胸口那无法遏制的沉重感仍旧在不断翻涌带来一股又一股的窒息与绞痛,但是此刻终于下定决心要将真相说出口的我明白,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将真相公之于众的话,那么想必以后也都很难有机会了吧。
本来我是想在食堂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的,但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周遭马娘们脸上开心的笑容,意识到果然还是不要坏了大家心情比较好之后,再加上想起Spica队伍也并非只有东海帝王以及黄金船小姐二人,更有特别周,无声铃鹿等同样也在担心小北的前辈们之后,我终究还是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真相。
“请把Spica的大家叫来吧,我在活动室等各位。”
在不影响到食堂中其他马娘用餐的心情下,我尽量将自己的声音压低到只有东海帝王以及黄金船小姐二人可以听清,因为再也没有胃口去吃饭所以选择先行离开的我将凳子拉开,在向着二位点头致意之后,我便端着餐盘离开了座位。
人来人往的餐厅仍旧热闹非凡,但是这份热闹却与我无关,四周传来的马娘们嬉笑打闹,餐盘碰撞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热气腾腾的食物持续散发着有人的香气,只有我一人就像是等待行刑前的犯人一般迈动着沉重的脚步,接连于其他人三两成群的少女们擦肩而过地穿行于餐桌之间,或许是我的错觉吧,我总是觉得自己在与对方擦肩而过之后对方的视线总会落在自己的身上,只不过我的内心对此却并没有排斥的意思,反倒是在心中一想到自己终于可以卸下“小北”的伪装之后,我的心中甚至还感到了一股莫名的轻松。
人群之中的嬉笑,欢闹的声音不绝于耳,只有我穿行在来往人群之中像是一位被遗忘在喧嚣之外的幽灵,头顶明媚的灯光均匀洒在每一张桌子上,将不远处里见光钻小姐脚下的影子拉长到我的脚边。我尽量将自己收敛气息从而伪装成一缕透明的影子,试着游离于这片温暖之外不去带给任何人负担,我希望不要有任何人注意到我,我只想就这样渐渐融入人群,哪怕心中的孤立无援再如何强烈也无妨。
人潮涌动却没有一处属于我的落脚之地,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或许又是一个小小的巧合吧,眼前有着一头栗色长发的少女就那么坐在我的必经之路上,低垂着头发手持刀叉,自鬓角垂落的长发盖住了少女眼角的余光让我无法看清此刻里见光钻小姐的眼神,似乎仍旧专注于自己盘中食物的少女就那么低头专注于想用自己的食物,又或者她在此刻根本不想去面对任何人,和我一样孤零零地坐在不远处,既像是在掩饰某种无法诉说的情感,又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冷静的就像是一朵高岭之花般可望而不可即的少女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令人无法触及的气场,不可思议地为自己周围一米内驱散了所有路人。
随着脚步的迈动,我正逐步向着眼前的里见光钻小姐走去,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想必早就凭借着自己灵敏的第六感察觉到小北的存在,随后二人之间便彼此紧紧拥抱在一起,随后坐下共同用餐了吧,可惜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少女仍旧低垂着头,在我迈动脚步路过她背后的,仿佛又一层冰冷的不可见空气墙将我们二人之间可悲的隔开,少女柔顺的发丝几乎在我的手背上擦着皮肤轻轻滑落,哪怕我竭尽所能地区回避却也还是不断被人潮拥挤推搡着,东海帝王小姐先前谦让于我的肉丸我并没有心情去食用,现如今反倒是在人群的推搡下,肉丸从倾斜的餐盘之中滑落,沉甸甸的肉球在空中不断滚动的同时持续下落,最终落在里见光钻小姐背后的长发上完美地打着出溜滑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摔成肉饼。
“抱歉,里见光钻小姐——”
在意识到自己餐盘之中的食物残渣污染了少女的头发之后,就算明知不是自己的主要责任,却也还是尽快掏出了手帕试图为对方擦拭,然而正当我满怀歉意且手忙脚乱地对着少女的头发伸出手去试图挽救的时候,只是仍旧背对着我,不要说发怒,甚至就连语气之中的起伏都是那样平静的可怕,听不出半点喜怒哀乐的少女举起左手示意我停下手头的动作。
“不用麻烦了,去忙你的吧。”
里见光钻小姐背对着我,从她口中说出的那种相敬如宾却又冰冷的让人窒息的态度让我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
“去忙你的吧。”
见我还想再辩解些什么,于是又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话语的少女,言语之中透露出的那股不耐烦与厌恶的情感,简直就像是在说。
你始终不是她。
“我——”
“对不起,里见光钻小姐。”
我屏住呼吸去迈动脚步,试图不去打破这份脆弱的平衡,先前答应眼前少女不要道歉的誓言早已在脑海之中被忘却的一干二净,见里见光钻小姐如此坚决,明白了其实我自己才是罪魁祸首之后,我将手帕放在了仍在用餐的里见光钻小姐的手边,试着去观察少女掩藏在发丝之下的眼神却发现是徒劳之后,看着少女机械式进食的动作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颤抖着身体,试着去偏移实现的我,便在路人马娘小声议论的声音以及疑惑的眼神注视下,步履沉重地向着食堂大门走去。
我不想再去打扰她使其困扰,毕竟我从来不是她记忆中所期待的“北部玄驹”,而同样她先前我所展示的善意也完全只是寄于“如果我是北部玄驹”这一前提,在理智与情感之下不断纠结的矛盾体,里见光钻小姐现在想必也是左右两难吧。
随着脚步的不断迈动,我与少女原本交汇的影子在这一刻也彻底分离,明亮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的两个交错的阴影轮廓在彻底分离之后,各自淹没在自己的人潮之中。
无言的分别前,少女娇嫩的躯体,尤其是头顶上栗色的耳朵不断颤抖的模样仍旧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之中,想必她也并非表面那般波澜不惊吧。
逃避,却在倾听,克制,却又动摇。
脚步的每一次迈动都会在心底逐渐升起一丝自我嘲弄,我努力眨眼假装一切都未曾发生,但是直到将餐盘放在门口的收集箱处,临行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我还是忍不住回首望去。
实现透过人群的缝隙落在哪里,少女仍旧端坐在餐桌前,手里的刀叉轻轻放下,她始终都没有回头观望我哪怕一秒,整个人都像是怔在原地的少女轻轻颤抖着身体——哪怕她选择保持距离,选择刻意忽视从而避免痛苦,但她却仍旧在意。
在意那个如太阳般温暖所有人的北部玄驹。
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我们能够放下隔阂随后将这堵无形的墙壁打破,到那时,或许我会好好向着里见光钻小姐,深深地道个歉。
如果那个时间点可以到来的话。
走出食堂却还是无法摆脱萦绕在耳边的欢声笑语,我的脚步在着喧嚣的校园之中想显得格外沉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喧闹,交谈,脚步的声音仍旧回荡在耳边,逐渐化作一种无法忽视却又无比模糊的背景,每一次脚步迈动后鞋底的蹄铁撞击地面发出的金属回响,就像是沉重的镣铐一般将我捆住,无法挣脱。
曾经,无论我在校园的何处偏僻角落待着,小北总是能够在我享受静谧与清冷的过程中,将她的光芒毫不犹豫地投射进入我所在的角落。
只是现在,物是人非。
身后马娘们逐渐远去的声音成为唯一与我伴行的存在,不远处校园一隅之中静静矗在那里的活动室,推开那扇熟悉不过的房门,并不算宽敞的活动室在眼前展开,每一寸空气之中都弥漫着祭典少女存在于过去的回忆,提醒着曾经我与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并非虚妄。乱涂乱画的黑板,略显老旧的沙发,办公桌上凌乱的资料......一切的一切都在不断尝试着勾起脑中的回忆,脑中那个无法忽视的身影的回忆。
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脏不知所谓的急速跳动,空荡荡的活动室内因为饭点的缘故所以不见半点人影,空气之中存在着青春期少女所所洋溢的特别气息,证明着这里存在的一切往后也依旧存在,头顶悬挂的吊灯投射出的光线打在房间角落的办公桌上,开门关门的空气流动待着吊灯不断晃动从而将光影在桌面上不断流淌。
现在想来,我和她应该就是在这里签下的契约吧。
“尊敬的训练员先生,你是否愿意在此起誓——”
“从今往后,无论烈日灼身,亦或风雨交加,无论你的担当沾上巅峰,还是坠入低谷,您都将始终陪伴在北部玄驹小姐的身旁,指引她,支持她,守护她?”
遥远的回音跨过时空重新回荡在脑海之中,而我则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巴,向着那不存在于耳边的虚幻声音给出回应。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在她疲惫时为她指引方向;在她受伤时为她分担痛苦,在她怀疑自己时给予毫不动摇的信任?”
我愿意。
“你是否有将担当的梦想作为自己梦想的觉悟;你能否拥有将她荣耀作为自己骄傲的使命?”
“以及,你是否愿意用上自己三年乃至更加长久的时间,去见证并守护这份光辉?”
......我愿意。
那个散发着光芒将我点亮的身影,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美的奇迹。
只可惜脑海中的回忆终究不可能再次浮现于现实,静谧,只有我自己呼吸声与心脏跳动声音不断回响的空旷活动室之中,一切都与往常一样,一切却又都与往常不一样。
里见光钻小姐那一刻的冷漠重新再脑海之中浮现,那种无声的拒绝就像是在告知着我,仿佛对于她而言,存在于北部玄驹之中的“我”就像是不可饶恕的癌一般只会带去痛苦。
内心深处的不安与令内脏都随之痉挛的痛处在胸口之中代替了先前短暂存在的幸福,那些不安,谎言,遮掩,就像是刺入血肉之中的玻璃碎片一般难以取出,但是即便如此我却也还是不能再藏着掖着,我已经代替小北拿下了秋季天皇赏的冠军,我已经没有了回头路,既然肩负起这些责任就不能再隐瞒这些真相,这是对所有人的坦白。
伸出手去轻轻拂去桌面上的灰尘,冰冷的餐桌表面金属与指尖接触后带来的凉意让我稍稍冷静下来些许,但是心中的焦躁却始终无法平静,就像是被火焰吞噬殆尽的余烬一般,只剩下灵星的火光不断跳动却再也无法燃烧。
哪怕这件活动室中也残存着许多我与她的回忆,哪怕空气之中仍旧残留着她存在过的痕迹,但是无论我如何挽留,却再也无法触及。
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们之间的第一次会面时,我就不配作为她的训练员吧。
绕过桌子拂去椅子上的尘土,重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向窗外。
坐在曾经身为训练员的自己所专属的座位上,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在看些什么,或许是云,或许是路过的马娘,又或者只是放松双眼聚焦后什么都不去思考的茫然。
小北的荣光,她曾拼劲一切去追逐的梦,秋三冠——
明明才过去了一个月,时间却像是过去了许久一般令人疲惫。
嗒嗒。
“小北,我们来了哦?”
“北部你最好真的是有——”
小心翼翼的三连敲击门板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东海帝王与黄金船小姐二人一前一后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我并没有直接开口与二人搭话,只是在与对方两人眼神短暂接触之后,两人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语却在这时情不自禁地悄悄噎住,或许是我现如今的眼神,以及坐在这张训练员桌子上的姿态,让她们想起了某位已故之人,从而让她们短暂地陷入到了回忆中吧。不过面对二位少女略显诧异的目光我并没有多么在意,只是重新将自己的目光抛向了窗外远方的云彩。
越来越多Spica的马娘们开始在东海帝王小姐与黄金船小姐二人的号召下来到活动室中,无声铃鹿,特别周,伏特加,大和赤骥......那些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那些曾经与“她”并肩奔跑的身影,此刻重新聚集在这里。
然而这一次,出现在她们面前的不再是小北,而是我。
凝重的气氛蔓延在空气之中如同凝固一般沉重的让人喘不上气。
我仍旧保持着沉默,手指在紧张的氛围中下意识地不断摸索桌面,金属冰凉的触感不断告诫着我眼前的一切并非梦境,少女们接二连三将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或是疑惑,或是探寻,五光十色的少女们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坐在已故训练员位置上,摆出似曾相识气场的“北部玄驹”,想必看到这里之后,结合先前我所展现出的种种违和她们或多或少都已经猜到真相了吧。
拙劣的模仿到此为止。
“把我们都叫来是有什么事吗帝王?”
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伏特加小姐,皱着眉头环顾四周的少女似乎并不喜欢当下弥漫在室内的这股压抑至极的氛围。
“大家今天怎么都怪怪的?”
“少说两句吧笨蛋。”
一旁的大和用力捏了捏少女的衣袖示意对方闭嘴,而察觉到当下气氛确实有些不对劲的伏特加居然也少有的没有与对方起争论。
“所以,小北,把我们都叫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仍然没有给出回应,只是静静地将左手搭在右手手背上不断摩擦,鸦雀无声的活动室内所有人都注视着我就像是等待着开场表演的歌星一般,可惜只有隐约的右手拇指与手背虎口处皮肤之间不断摩擦的细微响动回荡在活动室内......这个动作,我曾不止一次在这个位置上做过,以至于甚至形成了某种怪癖,只要一坐下感到焦虑就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去摩擦手背发出这种并不悦耳的声响来平复焦躁的内心。
而在场的各位身为小北的同伴,也都或多或少地见到过曾经身为训练员的我展示过这种并不怎么光彩的小动作。
沙沙沙......
“喂喂~这种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嘛!北部你的样子看起来怪怪的,昨晚没睡好吗?”
“要是吃饱了想要睡觉的话我们大家就一起睡个午觉好啦!”
该说真不愧是黄金船吗,哪怕气氛变得如此沉闷却也还是不断尝试着活跃的少女将自己声调拉的老高,翘着二郎腿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黄金船桑,不要开玩笑了。”
就连往日里温声细语的无声铃鹿小姐都轻轻皱眉起来,少女眼神之中少见的严肃在那苍蓝的眸子之中不断闪烁。
“所以,小北今天叫我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站在人群中心的特别周小姐微微向前一步再一次重复了一遍先前大和赤骥的话语,眼神之中好奇却又担忧的神色就像是想要从眸子之中伸出来触摸我的面颊。
一时间,人们的目光在少女的指引下全部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或是探究,或是迟疑,欲言又止的表情写在少女们的脸上是那样的令人不安。
窗外的微风扫过带动着外面似曾相识的栗色长发随之不断舞动,微微摇曳的窗帘在风的带动下不断摇曳着将晦暗不明的光影投射在人群身上,在此刻空气就仿佛是就此凝固了一半,时间的每一秒的流逝都是那般漫长。
我抬起头来缓缓起身,实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马娘。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庞,却不是熟悉的表情......在这一刻,我甚至可以通过小北的身体来回忆起,以小北的视角来看待的大家将小北包围的温暖与感动,在这份陌生却又熟悉的记忆的影响下,我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以“北部玄驹”的身份,还是在以“训练员”的身份来看待她们。
“对不起。”
“我骗了大家。”
说罢,我向着面前的众人将腰部弯折九十度,几乎是将面部与桌面平行的姿态深鞠一躬,小北额前的留海在重力的作用下徐徐下垂,遮盖住了面前众人脸上的表情,不过虽然就算看不到大家脸上的表情,想必也不难猜测才是。
想必各位的表情一定是某种疑惑却又失望的表情吧。
“其实我并不是大家所熟知的小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无声铃鹿小姐不可思议地将手掌捂在唇前,特别周小姐则是睁大眼睛后满眼惊愕,伏特加小姐皱起眉头,就连接受力应该是众人最强的黄金船小姐现如今也将目光定格在了我的身上,嘴角翘起的弧度逐渐收敛。
没有人开口,整个活动室中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仍旧保持着鞠躬的姿态,眉前的留海垂落后遮盖了我的视线,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只感觉短暂的轻松,诉后便被更加沉重的情绪的我,同时也感到自己在众人面前就像是一丝不挂的状态一般,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顿时间涌上心头,连带着某种在胸口里横冲直撞的混乱,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这种感情,好在小北的头发遮盖在面前,现如今几乎快要将面颊埋入桌面的我脸上的表情在场的其他马娘也该也看不到才对。
“你......疯了吗?”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伏特加小姐,嗤笑一声的少女强装镇定的同时用着故作轻松的语气以为我是开玩笑。
“北部,你在和我们开某种玩笑,对吗?”
对于伏特加小姐的质疑我没有抬头,只是仍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我甚至不敢去面对对方那看待我的眼神,只是一味地重复着道歉。
“对不起。”
少女脸上故作轻松的表情僵住了。
特别周小姐握紧了拳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但是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嘴唇,连带着旁边的无声铃鹿小姐也是用着一副陌生的表情看着我,少女脸上仿佛看待陌生人一般无法理解的表情透过留海之间的缝隙映入眼帘,那样迷茫,那样困惑。
“小北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的样子真的很奇怪!”
大和赤骥小姐的声音低沉的有些可怕,少女赤红色的眼神之中已经不在是单纯的疑惑,而是逐渐浮现出了一抹警惕。
东海帝王小姐沉默地看着一旁的少女向我发起质问,平日里总是那般充满活力的她现如今只是保持着沉默,在少女眼神之中所闪烁的复杂情绪——既像是不解,或许是震惊,又或许是冥冥之中早就降临的预感只是现在才终于被她所察觉。
“......我是,曾经的训练员。”
终于,这句话落下了。
窗外的那个栗色身影仍旧若隐若现于窗沿,钻进窗户缝隙的微风吹进房间,轻轻摇曳的窗帘不断将模糊摇曳的光影来回舞动在少女们的脚边,所有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数双眼眸所投射而出的目光化作枷锁将我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低头看向自己颤抖个不停的双手,白皙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已经因为过度的紧张从而褪去了血色,为了抑制这份从双手传来的痉挛,我试着十指相扣像是信徒一般摆出祈祷的手势,但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那种感觉不是冰冷,不是痛苦,而是某种面对现实所发生的一切后,必须去面对的,酸楚。
想必里见光钻小姐的心中也是这种感觉吧。
比起先前更加深沉的沉默再一次随着我的话音落下后笼罩在活动室中,压抑的情感同事笼罩在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头,这种压迫感沉重的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的少女们更是一个个全部都睁大了眼睛。
“......什,什么?”
最先开口的特别周小姐的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带着颤音与些许哭腔,不可思议睁大眼睛的同时下意识后退半步,就像是见鬼了一般惊愕的表情将少女精致的小脸扭曲的有些变形。
“你说你是——”
“你在胡说什么啊?!”
没等特别周小姐讲话说完,就像是想要用自己的音量来打破我的“谎言”一般,伏特加小姐更加大声的呼喊彻底将先前短暂的沉默撕得粉碎。
“这根本不可能,北部你是出现幻觉了吗?!”
“开什么玩笑......”
大和赤骥小姐低声呢喃,但是少女的拳头却不知不觉间已经在腰间攥紧。
无声铃鹿小姐的嘴唇微微张开,看那样子少女似乎是想要多说什么,但是挣扎良久声音却始终只是堵在喉咙之中,只能死死用着自己那动摇的目光注视着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少女,看样子也难以再说出什么话语了。
“哈哈哈哈!”
“北部啊,这是什么整人游戏对吗!肯定在屋子的哪里有真空摄像机才对吧!”
黄金船小姐爽朗的笑声传来,试图打破僵局的少女捧腹大笑,但是无论少女如何夸张到将嘴角甚至咧到耳根地发出响亮的笑声,却没有哪怕一个人去接话。
所有人的目光仍旧凝视着我,等待着我的下一句话,等待着我的解释,甚至期盼着我下一秒说出“这只是个玩笑”。
然而无比讽刺的是,一切却都是真实的,真实的那么让人绝望。
对此,我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杆后迎上了大家的目光,语气坚定而平缓。
“我不是小北,我是小北的训练员。”
“我没有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