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23日,晴。
嗒嗒嗒嗒嗒——
秋日的清晨随着身体奔跑而产生的喘息声而逐渐焕发了几分生机,淡白色的水雾从口中呼出后便迅速向着身后飘散而去。
特雷森后山的坡道倾斜程度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正常行走都已经无比艰难,再加上前两天的暴雨为这本就已经泥泞的后山更是增添了几分湿滑,稍有不注意就会踩在泥泞与杂草丛生的野路上从而彻底失去平衡。
尽管如小北这样健康强健的身体,却也还是在先前从开始登山的那一刻便随着每一次步伐的迈动,大腿抬起与落下之后身体对于爬坡所积攒的疲劳本能地进行着反抗,身体的负荷随着爬坡的进度逐渐累积,虽不至于无法承受却也难以忽视。
每一次脚掌贴地我都能透过鞋底感受到坡道带给脚掌的那种比起平地更加严峻的压迫,泥泞的道路在此刻并补提供减震与回弹,反倒是如粘稠的胶水一般不断试图扯拽着我的双脚,以将脚底感受到的反馈迟钝上数倍后,从而来阻挡我上坡的速度。
“呼——呼——呼——”
通过数日与小北身体的磨合之后,这种程度的训练爬坡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成为困难,保持呼吸的节奏也逐渐成为了本能,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那种空气在胸腔之中一来一回的转换交互不断将我滚烫的身体降温回到一个安全的位置,过往训练时候酸痛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已经不见了踪影,呼吸也不再会感到空气将喉咙辣的生疼,脚步虽然沉重却也还能做到健步如飞,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多亏了小北这健康的身体。
奔跑后所产生的强风吹拂在脸上不再寒冷,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先前从未有所察觉的凉爽,甚至就连嘭嘭跳动的心脏也也能因此而有所缓解。
在快一点——还能再快一点——
我不断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尽量不去感受身体因为疲惫从而发出的“试图停止”的信号,路面上粘稠的泥浆在脚下被鞋底碾过发出的湿润拍打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着我走在这条道路上向着终点更进一步,与此同时脚下的坡度也正在随着奔跑的进度而继续攀升,我开始能够明显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微微倾斜,前倾身体向前压低中心,手臂的摆动开始增大,想要以此来借助晃动的力量帮助双腿减轻压力。
大腿撕扯的感觉愈发明显,那种肌肉负荷传来的酸涩让我下意识绷紧了眉头。
“小北——”
里见光钻小姐的声音从头顶不远处的山巅传来。
“加油呀——”
少女殷切的期盼呼喊化作双腿的动力,粗重却有规律的喘息声之中夹杂着某种期待,尽管内脏与双腿都在因为疲惫而有些颤抖,但是我能感知到自己的胸腔之中,此刻有着另外一种情绪正在将一切影响我的情绪驱散。
这就是小北被人需要,被期待的感觉——
一口气冲上去吧——
当这个念头从心中响起的时候我已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此刻的我仿佛摆脱了重力的束缚,每一次脚掌发力向上奔跑所带来的短暂失重的感觉让我对于眼前那个背光的身影变得更加渴望,我就像是那被灯火散发出的光亮吸引的飞蛾,用尽浑身解数去带动着身体冲刺最后接近山顶。
至于究竟是想要登上山巅还是接近山巅那个给我鼓励的身影,我不知道。
嘭——
呼!
当脚下的最后一次用力,带动着我的身体冲过那条陡坡的尽头时,耳边的风声停下了,重新回归正常重力的轻松释然的感觉席卷全身,随后原本积攒在身上的压力顷刻间消散如烟。
“来,辛苦啦。”
在一旁关注着我从山下一口气奔跑上来的少女走上前来,少女将手中早已备好的水壶递交给我,脸上温婉的笑容即便是在这深秋却也还是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接过水壶之后我的视线越过面前的里见光钻小姐,转而看向三步开外双手抱胸的东海帝王小姐,此刻正用着一副“快夸夸我”的表情将鼻子挺的老高,嘴里还正在不断哼哼地发出难以模仿的骄傲呼声,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容易看懂。
“谢谢你,东海帝王小姐。”
“咕噜——咕噜——咕噜——”
清甜柔润且带有蜂蜜香味的液体进入口腔随后是胸腔,温热的茶水在这秋日驱散了运动后汗液挥发所带来的寒意。
反观另外一边——
看着两棵树中间绑成的简易吊床上,躺着的那个背对着我的芦毛背影,就算不用猜我都知道是谁。
督战队又增加新的成员了啊......
“还有一周了哦,秋天皇赏,”先一步开口于我的里见光钻小姐拉着我坐在了一旁搭建的简易休息长椅上,“小北感觉怎么样?”
“和往常一样吧。”
面对少女的疑问,不敢给出太过于确切回答,担忧会引得不必要麻烦的我只能支支吾吾地给出一个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皇赏逐渐逼近,我的内心要说没有紧张的氛围那绝对是在说谎,担忧,沉重,不安,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我这个闯入小北身体之中的陌生人的催化下在胸中翻涌,笼罩在小北光环之下的我虽然已经在心底树下了那个目标并且随之努力,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作为运动员真真切切地站上过赛场哪怕一次吗,始终如影随形地萦绕在我心头的那种不安的情绪,这种无法脚踏实地的悬空感最终化作一句话在心底悄然升起。
你从来不是被人所爱的她。
我当然不是她......
好在不会有人听到我内心之中的声音,现实中面对我的这个回答,引得不远处仍旧躺在吊床上,背对着我的黄金船小姐头顶上的耳朵轻轻**了两下,看样子她其实不过是装睡,实际上也在关心我们这边的谈话吧。
“哼哼!最近的天气都不是特别良好呢,总觉得还是像夏天那样一阵太阳一阵雨的。”
哼着小曲一屁股坐在我另外一侧身边的东海帝王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在看到悬挂在我头顶上的那枚由她赠与的发饰之后更是心情大好。
“小北最近要多多关注天气情况哦,说不准秋天皇赏的当日的赛场环境会很恶劣呢。”
“我会的。”
身边一左一右的二位少女对于小北的关切让我由衷地感到欣慰,山坡顶上呼啸的寒风即便吹进衣领也不会觉得寒冷,反倒是在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在凯旋门远征的里见光钻小姐几乎是在得知发生了一切后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特雷森,自那以后便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
就像一直以来她陪在小北的身边的时候一模一样。
身出名门但却没有半点贵族架子的少女平起平坐地与我对视在一起,如闪耀的宝石一般比起天空之中的太阳丝毫不会逊色的灿金色双眸闪闪发亮,柔和而专注的眼神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周遭的一切景色对她而言视若无睹,温文尔雅却又刚毅妩媚的笑容以一种不符合少女年龄的模样出现在她的嘴角,我无法形容眼前的这份表情,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想必我也不会相信蒙娜丽莎般的笑容居然真的会存在于这个世上。
因为奔跑可以赢得胜利,而胜利可以为大家带来笑容!
小北的这句话再一次地浮现在我的脑中,或许只有全力以赴的奔跑,才能将此作为大家对我照顾的回馈吧。
正因为我在奔跑,所以大家脸上出现了笑容,而为了大家脸上的笑容,所以我要奔跑。
手中水壶之中的热茶还在咕噜咕噜往外满溢着热气,朦胧的水雾微微遮住了视线,因为被两位少女注视着实在不知道该把自己的视线放在哪里,胸口之中心脏激烈的跳动尚未完全平静,于是为了避免尴尬我主动向着对方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里见光钻小姐——”
“我在哟?”
听到我的呼唤后便在第一时间本能予以回复,此刻的少女眼中所闪烁的那种明亮璀璨的光辉让我下意识地偏转了瞳孔试图回避对方的视线,但下一秒却被对方转动头部持续将视线持续与我对视在一起。
“里见光钻小姐是为了什么而奔跑的呢?”
这是我第一次去询问自己担当以外的马娘们的想法,过去的我作为小北的训练员,曾经固执地认为自己能做的就只有为自己的担当作为训练员去承接工作上的一切,比赛训练,训练比赛......我的注意力一直以来都只注意在小北,或者说身为马娘的小北的身上,除此之外我从未关注过任何其他,不要说与小北建立连接的大家是为了什么而奔跑,甚至除了小北为什么要奔跑以外,我连小北的日常生活的关注都是那样的单薄。
但是在现如今,一切发生之后,眼前的少女通过小北的身体,与小北身体里面的我逐渐开始建立连接,我开始逐渐在小北以外的人身上察觉到那份似曾相识的温暖,这份温暖让我感到幸福,虽说我能够感受到我们二者之间还有着相当距离的隔阂,并且里见光钻小姐似乎还在对我具有着某种意义上的戒备,但是至少,我希望通过语言来让我们二者的关系再进一步。
哪怕大家实际上爱的只是小北而不是现在的我,我也想要通过语言的沟通来和大家建立更深层次的羁绊,我已经失去了小北,再也不能让小北所爱的大家再感到遗憾了。
所以,我想要去了解,爱小北以及被小北所爱的大家的一切,无论是奔跑的理由也好烦恼也罢,我想要通过小北的眼睛去了解她所在的这个世界,我想要让小北在大家的爱之中继续幸福地存在下去。
这便是现在的我最最微不足道的小小奢望。
当然就我个人而言我肯定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如果在小北被大家的爱所包围的时候,借由小北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我也能微微从中分到一点零碎的爱那就最好不过了。
黄金船小姐对我说过的话我当然铭记在心,小北之所以被爱是因为她值得被爱,所以放心接受就好不需要太多担忧,只不过当时的我始终都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被大家所爱的小北身上,从而丝毫没有考虑过,黄金船小姐当时话语所指的对象,也许并不仅仅只有小北而已。
“我呀?嗯......”
少女思考的轻哼声将我从自己思维的海洋之中拖出,我不知道自己思考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向我自己辩解吧,只可惜无论我如何自我辩驳,如何找理由开脱——
——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如果是之前的理由的话,我想我的奔跑应该是出于‘里见’之名的责任吧?”
“自我出生以来我便继承着来自家族未竟的梦想,家族的历史,荣耀,期待,一切全部都化作‘里见’之名落在我的肩膀上——所以我要奔跑,我必须奔跑,为了向父亲母亲,向所有支持我的人证明,里见家并不存在所谓的‘魔咒’......”
少女微微低下头去,微微蹙起的眉头之下那复杂的情感我不敢擅自揣摩,但我可以无比确定的是,摸摸握紧双拳的少女眼中的坚定神色没有褪色半分。
“于是,在菊花赏和有马纪念上,我做到了——”
“——多亏了小北你。”
原本表情略微有些沉重的少女随着话语的展开,眉头重新舒展,那副释然轻松的笑容宛如高山之巅皑皑白雪融化后澄澈的溪流轻轻流淌,面对这样的光景我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打扰到对方从而导致这幅表情消失不见。
“我啊,其实一直以来都非常非常羡慕小北哦。”
有关小北与里见光钻小姐二人之间青梅竹马最好玩伴的关系,即便在特雷森中不去特意了解也能知晓个七七八八,看着面前少女的脸上荡漾的那一抹俏红的微笑,我没有急着打断对方,只是尽可能地露出一个同样的笑容以作为自己仍在倾听的回应。
“从小到大,你都一直以来跑在我的前面,无论是比赛还是生活,小北你一直以来都是那个在人群中最最耀眼的存在。”
“小北那么厉害,那么完美,总是可以带给大家快乐和笑容,总是先我一步地跑在我所憧憬的赛道上,看着小北一直以来领先我的背影,受到鼓舞之后所以我也想要成为像是小北那样厉害的人。”
少女轻柔而坚定的语气之中,细不可查地夹杂着几分仰慕与感激......
以及更加稀少的嫉妒?
“所以当我参加菊花赏,站在闸位之中的时候,紧张,期待,兴奋等等各种情绪都在我的胸口中不断跳动,当时的我甚至开始害怕,害怕万一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魔咒该怎么办,如果里见家的孩子真的无法赢得G1该怎么办——”
颤抖着抬起双手,将其置于自己胸前,整个人都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重新回到了那场比赛之中的少女脸上的表情逐渐开始变得沉重甚至是畏惧,但是那双灿金色的眸子却仍就像是黑暗之中最最闪耀的那颗宝石一般不断散发着独属于自己的光彩,哪怕刺目却也还是令我无法挪开自己的双眼。
“——直到我看见了你,你就站在那远处的观众席上为我加油。”
“当时我就在想,先我一步起跑的小北的故事,就是从2015年的菊花赏开始的,那么2016年的我作为马娘,想必也一定可以在这里书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
“我坚信这绝不是什么所谓的巧合,而是独属于你我二人之间的‘魔咒’。”
随着脑海之中的记忆逐渐推进,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的少女长长出了一口气脚皮渐渐停止了颤抖,仿佛先前颤抖的恐惧等情绪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一般,只有出现在少女精致的面容上,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之后略显疲惫的神态证明着什么,与此同时出现在少女面容上的表情是经历过切实恐惧后的释然与满足。
“所以我做到了,菊花赏。”
“里见家的第一个G1。”
“于是,站在颁奖台上,我默默立下了这样的一个誓言——”
“不是出于嫉妒,不是出于爱慕,不是出于任何我的内心之中的情绪。”
“小北奔跑的背影非常耀眼,但是我并不满足于此,我也想要看到,想要知晓,跑在所有人前面,在我心中比任何马娘都要更加优秀的小北眼中的景色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想要超越那个背影。”
此刻坐在长椅上的少女立起身体,原本少女娇弱的身躯不知不觉间在我的视线之中仿佛变得高大起来,目光流转如沸腾的黄金一般刺眼的眸子中闪烁的决心是那样的不容置疑,那种仿佛要将自己内心之中决绝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部通过那双眼睛喷涌而出,没有嫉妒,没有怨言,没有憧憬,而是一对一平等将小北视作竞争对手,对小北只有作为宿敌的尊重的沉重眼神,哪怕我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真正的目标却也还是能够感受到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我当然能够体会到你的心情,里见光钻小姐......
毕竟我们二人对于小北的渴望居然也是如此的不谋而合啊。
困在小北身体之中,以她的视角来重新看待事物的我;与一直以来都被小北领导着奔跑,终于在去年有马纪念上战胜小北的里见光钻小姐,我们二人对于小北所看到的景色的期盼居然是那样的不谋而合,该惊叹命运的安排就是这么巧合且充满戏剧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