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视野有些模糊,头也有点沉,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满糖浆与铁锈的棉花。
“你醒啦!”三月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调轻快,明显松了口气。
星眨了眨眼,三月七的脸庞迅速凑了过来,几缕粉色发丝贴在星的脸颊上,有些痒痒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想吐吗?”
星尝试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水…”她挤出一个字。
“哦哦,水!”三月七立刻转身,小跑着去倒水。
星用手肘撑着身下的沙发扶手,慢慢坐直身体。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股残留在记忆里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味道。
她环顾四周,观景车厢内此时异常安静。
姬子站在吧台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软布,正在仔细地擦拭着一个黄铜色的咖啡滤杯。动作轻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或者说萧索。
那个咖啡…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铁锈味似乎还残留在舌根。
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丹恒似乎在向智库录入数据。光屏映亮他低垂的眼睫,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录入着信息。车厢里发生的小小骚动,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另一侧沙发上,瓦尔特也捧着一个终端。但他并没有看屏幕,而是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着什么。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着,神情专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给。”三月七小跑着回来,递过来一杯温水。
星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冲淡了那股残留的怪味,让她感觉活过来了不少。
“刚才…谢了。”星看向一脸关切的三月七。
“嘿嘿,是我该谢谢你嘞,你一晕倒,剩下的咖啡我们也不用喝了。”三月七在她旁边坐下,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不过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眼睛一闭就直挺挺倒下去了,我还以为…”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吧台的方向。
星:“……”那杯欢迎咖啡,威力确实不同凡响。
姬子终于转过身来。她放下了手中的滤杯和白布,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和煦的笑容。“感觉好点了吗,星?”她的声音此刻似乎有点僵硬。
星连忙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自然。“嗯!好多了,姬子姐。刚才可能是…有点累了。”
她实在说不出“你的咖啡差点终结我的开拓之路。”这种话。
叮——
一声轻响,是瓦尔特的终端发出的提示音。他抬起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似乎是结束了什么通讯或者播报。
“怎么了,杨叔?”三月七好奇地探过头。
瓦尔特放下终端,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是上一期的星际和平播报,之前因为空间站的事情错过了,我刚刚在收听回放。”他缓缓开口。“一个叫做维尔坎的位于边缘星系的偏远文明,爆发了某种灾害。”
“灾害?”三月七眨了眨眼。
“嗯。”瓦尔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窗外深邃的宇宙。“报告很简略,只提到当地出现了失控的硅基生命。”
“硅基生命?”星也来了兴趣,暂时忘记了舌尖的怪味。
“它们好像是凭空出现的,当地文明的武器对它们无法造成有效伤害,于是向公司发起了求助。”瓦尔特的声音低沉。“星际和平公司已将该区域标记为高危,同时舰队已经前往调查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看了一眼,确认不是咖啡后抿了一口。说起来,崩坏兽也是硅基生物呢。但这怎么可能?崩坏已经结束了才对。瓦尔特摇头失笑。
只是巧合吧,宇宙如此广阔,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丹恒录入智库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频率,依旧沉默。
姬子重新拿起白布,擦拭着吧台,哗哗的细微水流声短暂响起,又停止。
三月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投向窗外绚烂的星云,似乎想找些轻松的话题来打破这有些凝重的气氛,但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
星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感受着列车平稳运行带来的微弱震动。刚才那场由咖啡引发的“灵魂出窍”般的体验让她有些晕乎乎的,有种醉酒的漂浮感。嗯?我以前喝过酒吗,星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疑问。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
“喂,喂喂,请大家回座位坐好,跃迁即将开始,请大家做好准备!”是帕姆,他终于做好了跃迁准备。
“跃迁倒计时开始——5,4,3,2,1!”
车厢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窗外的星河猛地加速流动起来,无数星辰被拉长成模糊而璀璨的光线,如同发光的丝线般向后飞速掠去。一股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星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向上托起,又缓缓落下。
宇宙的色彩变得奇异而扭曲,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各种光芒混杂、旋转、拉伸。当视野中的景象重新稳定下来时,窗外的世界已经截然不同。
一颗巨大的、散发着冰冷色泽的星球占据了整个舷窗。大片大片的纯白覆盖着星球表面,像是凝固的冰封浪涛,反射着遥远恒星的光芒。而在星球的大气层外缘,肉眼可见地弥漫着一层不自然的、淡紫色的能量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这颗星球。
“这里就是雅利洛-VI…智库资料里记载,这里的气候曾经很温和宜人。没想到几千年过去,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姬子走到舷窗边,望着那颗冰封的星球,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那颗白茫茫的星球就是我们的目标吗,感觉这次的开拓也不会轻松呢。”三月七揉着屁股,她在刚刚的跃迁中再一次的摔倒了。
“一颗被冰封的星球啊…”星和丹恒一起走到窗边,打量着这颗陌生的星球。
然而,瓦尔特却一直沉默着,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颗星球上,眉头并未舒展。
“不止是冰封。”瓦尔特的声音低沉响起。他指着舷窗外,星球大气层边缘那些淡紫色的能量。“你们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淡紫色的能量并非静止不动,它们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偶尔会爆发出细微的、不规则的闪光。
“崩坏……”尽管许久不见,但瓦尔特是如此的熟悉它,行走于开拓命途的身躯此刻在微微颤抖,那是曾经的理之律者对崩坏能的怀念与渴望。
刚刚的星际和平播报在他脑海中回荡。那不是普通的硅基生命灾害,那是崩坏兽,是崩坏。和他故乡世界几乎一致的,毁灭文明的现象。
一种冰冷的寒意,比窗外冰封星球的温度更加刺骨,顺着他的脊椎无声地向上蔓延。他刚刚的那份假想,在此刻得到了最糟糕、最直接的印证。崩坏,并非仅仅存在于他泛黄的记忆和记录里。它跨越了星海,出现在了这片他以为全新的星空之下。
“瓦尔特?”姬子注意到了他异常难看的脸色。
瓦尔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得无比沉重。“我们可能…来错地方了。”他声音沙哑。“或者说,我们来得‘太是时候’了。”
“这颗星球,正在经历一场浩劫。”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场名为‘崩坏’的浩劫。”
星一脸呆滞,作为刚出生的孩子,连银河中的派系都不了解,又怎么可能知道崩坏呢?
三月七和丹恒面面相觑,他们也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只有姬子的表情彻底严肃起来,她显然了解过瓦尔特过去的故事,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窗外,那颗冰蓝色的星球静静悬浮。曾经的生机与文明,如今都被厚厚的冰层彻底掩埋。只有那淡紫色的不详能量,仍在无声地昭示着崩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