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确认死亡的消息瞬间抽走了丰川祥子灵魂里残存的所有温度。
那通来自PLANT代表处的电话结束后,她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雨中站了多久。
雨水冲刷着她脸上尚未消退的淤青。
世界在她周围喧嚣依旧,情人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氤氲出斑斓的色彩,
但这一切都与她再无关系。
记忆像是被雨水浸泡后变得模糊不清的旧照片。
恍惚间,她的眼前似乎还是月之森旁那栋高级公寓静谧的走廊。
那是一个安静、安全、一尘不染的世界。
然而,冰冷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
她脚下踩着的,是赫利奥波利斯老旧街区里坑洼不平、积满浑浊雨水的人行道。
雨水倒映着两侧店铺闪烁的、色彩艳俗的霓虹招牌,将她的倒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廉价的公共运输车辆带着刺耳的刹车声从身边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浆,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甚至能透过那布满污渍的车窗,看到里面挤满了的、面容麻木或疲惫的人们。
她拐进一条更显破败、光线昏暗的小巷,空气中开始混杂起垃圾腐败的酸臭和劣质燃料燃烧不完全的味道。
眼前出现的是一栋不起眼的、约莫五六层高的老旧公寓楼,外墙斑驳,一些窗户甚至用硬纸板潦草地糊着。
走上狭窄、布满污渍的水泥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墙皮因为潮湿而大片地剥落,露出内里灰黑的结构,上面还用各种颜色的马克笔涂抹着意义不明的文字和图案。
楼道转角的阴影里,堆积着几个鼓鼓囊囊、渗出不明液体的黑色垃圾袋,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操!他妈的又输了!手气真背!给老子拿钱来,快点!”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传来男人因为输钱而气急败坏的粗鲁叫骂,紧接着是麻将牌被用力摔在桌面上发出的噼里啪啦的脆响。
“小点声!整天就知道赌!赌死你算了!孩子明天还要上学呢!”
另一侧的房间里,传来女人尖利的、带着哭腔和浓浓怨气的抱怨,但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电视音量所覆盖。
劣质综艺节目夸张的罐头笑声和吵闹的配乐肆无忌惮地冲击着所有听到的人的耳膜。
祥子面无表情地走到位于三楼尽头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随手撕下门上用胶带粘着一张被雨水浸透的催缴水电费通知单。
钥匙**锁孔,她费了点力气才将其转动。
锁芯发出“嘎吱”一声难听的、如同**般的摩擦声。
记忆中,那扇属于月之森公寓的、厚重而静音的门无声滑开的画面,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如同被现实的噪音震碎的幻影。
时间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灰,又由灰转亮。
阳光试图穿透赫利奥波利斯那老旧的天幕系统,却被厚重的窗帘毫不留情地挡在外面。
房间里一片昏暗,空气沉闷。
这几天饿了,祥子就晚上去抢一些打折便当。
其他时候躺在出租屋里数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床头柜上,那张前往PLANT的电子船票信息,在手机屏幕上无声地亮着。
去PLANT吗?
然后呢?
穿上军装,为了复仇,将枪口对准那些和灯、和素世一样的自然人?
不……光是想到那个可能性,祥子就感到一阵从胃部升腾起的恶心和战栗。
可是……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任由母亲的仇恨被遗忘?
任由联合军的暴行被合理化?
好累……真的好累……她不想选。
她什么都不想选。她只想……停下来。
手机屏幕上,一条本地兼职信息的推送跳了出来。顶替掉了机票提示。
【急聘:在线客服,无需经验……】
或许,这是一个方式?
祥子麻木地发去了申请,附上了早已失效的月之森学生证扫描件。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很快回复了。简单几句线上沟通后,她得到了这份“工作”。
于是…
“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便。”
“真的很让人恶心啊,你们公司的产品。”
电话那头传来愤愤的声音,“自然人做事就是不靠谱,你们这个破产品给我造成多少损失你知道吗?你负担得起吗?”
“是的,我理解您的心情。”
祥子机械的回应着对方。
“你们这些客服懂什么!自然人就是靠不住!”
“非常抱歉,先生。全额退款已经给您申请了。还请您稍作等待。”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终于从祥子这里汲取够了情感价值,哼了一声后挂断了电话。
祥子摘下耳机,将脸埋在冰冷的桌面。
深呼吸,丰川祥子。深呼吸。
这种生活,也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吗?
至少……忙起来的时候,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痛苦。
想想晚上还得去超市抢打折便当,在拥挤、嘈杂、气味混杂的人群中抢出一条道路。
是啊,忙点好,忙起来就不用想其他的事情了。
祥子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的消息提示。来自那个她唯一没有拉黑的人。一颗可爱的小黄瓜头像。
#若叶睦:祥,晚上可以见一面吗?
#若叶睦:[发送了一个地址]
祥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睦?她找自己……做什么?
是素世拜托她来的吗?还是……
她犹豫着,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回复。
见,还是不见?
见了面,要说些什么?
算了,还是不见为好。
同为调整者的睦还能说什么其他的吗?
祥子掏出手机回复了一个字:
#丰川祥子:好。
睦选择的地方,是一家看起来很温馨的家庭餐厅。
温暖的浅黄色灯光,被各种绿植和小摆件包围的前台,铺着印花桌布的木质桌椅。
祥子走进餐厅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睦。女孩穿着月之森那身熟悉的白色校服,更衬得她身形娇小。
看到祥子进来,她立刻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局促地贴在身体两侧,眼神有些慌乱地飘移着,不敢直视祥子脸上那块依旧明显的淤青。
幸好服务员及时出现,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沉默。
“一杯芒果汁,一杯红茶。谢谢。”祥子率先替两人点好了饮料。
服务员离开后,桌子上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祥子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睦身上。几天不见,睦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安静得如同人偶般的模样。
只是……祥子注意到,睦眼下似乎有着淡淡的青色,像是没休息好。
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担心吗?
不…我应该不配让睦这么担心吧。
睦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茫的琉璃色眼眸中,此刻却仿佛凝聚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祥……脸色不好。”
祥子的呼吸猛地一滞。伪装出来的平静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下意识地想要岔开话题。
睦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紧接着又轻声补了一句:
“……在逃避吗?”
祥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确实在逃避。但被睦如此直白地戳穿,还是太难堪了。
祥子挪开眼睛,观赏着一旁的盆栽。
幸好,服务员端着饮料走了过来,暂时解救了她数叶子的动作。
祥子慌忙端起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了自己的脸。
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祥子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评议会那边……对母亲的事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怎么说?”
“确认……牺牲了。”睦的声音很低,“评议会正在准备追悼仪式……父亲说,我们作为家属,需要出席。”
祥子端着红茶的手猛地一颤。
牺牲,追悼仪式……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祥,”睦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又来了。
祥子猛地将几乎空了的红茶杯墩在桌子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睦,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的声音无法抑制地拔高
“CRYCHIC已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让她们别再来烦我了!你也别再当什么传话筒了,好吗?!”
祥子好讨厌这样失控的自己。
睦被她突然爆发的情绪吓得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没有退缩,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极轻的声音说道:
“可是祥……没有去PLANT。”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祥子的心上。
是啊。
母亲死了。血海深仇。
按照常理,她早该拿着父亲给的船票,第一时间返回PLANT,加入ZAFT,走上复仇之路。
可是她没有。
她还留在这个让她痛苦、让她憎恶,却又承载着她仅存的、关于日常的地方。
她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里,靠着毫无意义的工作和廉价的食物麻痹自己。
为什么?
连睦都看出来了吗?
祥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所有的理由,所有的借口,在睦这句简单到近乎残酷的陈述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膝盖狠狠地撞在了桌子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引来了餐厅里其他客人的侧目。
“我喝完了!”她低吼道。
祥子抓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冲出餐厅,将睦那双写满了担忧和不解的眼眸,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夜色已深。
祥子拎着那个最终还是没能吃完的、冰冷的烧牛**当,如同一个孤魂野鬼般,再次游荡在赫利奥波利斯空旷的街道上。
路灯将她小小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忽明忽灭。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便利店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
【速报:人气乐队Morfonica响应号召,宣布全体成员加入ZAFT国防力量。再次证明了调整者全民皆兵,捍卫PLANT的信心…】
画面上,是Morfonica五位成员穿着定制的、带有ZAFT风格元素的演出服,站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场景。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领队的二叶筑紫带着某种混合着决心和宣传意味的笑容上。
连Morfonica……也去了吗?
乐队…参加战争?
祥子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只觉得一阵荒谬。
音乐,在她看来如此珍贵、如此纯粹的东西,也要被染上战争的色彩吗?
还是说,只有她自己,还可笑地抱着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原地踏步?
走到那个临时租住的公寓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门前,手伸进口袋里,摸索着那冰冷的钥匙。
钥匙**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但就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窜遍了她的全身!
房间内还有呼吸声!
门……虚掩着!
而且,在她记忆中本应漆黑一片的房间里……
竟然……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