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这是一声沉闷的击打音,混杂着肉体被高速击打的异响。
丰川祥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左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的冲击让她耳中嗡嗡作响,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嘴角渗出的一丝铁锈味液体,滴落在她早已湿透的蓝色连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肿胀的脸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视野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练习室散落一地的狼藉——被踢翻的谱架,断裂的琴弦,散乱的效果器线材,还有……那双因为极致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属于昔日队友的拳头。
椎名立希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不驯的眼眸此刻充斥着血丝和难以置信的背叛感。
立希死死地盯着祥子,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凌迟。
“丰川祥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祥子强忍着脸颊和胸腔中翻腾的痛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漠,“我要退出CRYCHIC。这个乐队,到此为止了。”
话音刚落,立希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炸药,再次咆哮着试图冲上来,却被一旁的素世死死抱住。长崎素世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慌,用尽全力拉扯着暴怒的友人。
“立希!冷静点!小祥她一定是有苦衷的!你听她解释啊!”
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祥子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看着素世的眼泪,看着立希的愤怒,看着沉默的睦,还有……缩在角落里,抱着吉他,如同受惊小鹿般瑟瑟发抖,眼中蓄满泪水却不敢哭出声的灯。
高松灯。
那个唱歌时会紧张到发抖,需要她一次次鼓励和引导的女孩。那个在舞台上,会因为她一句肯定而绽放出最纯粹光芒的女孩。
心好痛,痛得要窒息了。
不行,她必须今天说完。
“理由?”立希挣脱不开素世,只能用嘶哑的声音质问,“总得有个理由吧!为什么?!回答我!”
理由?
祥子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却扯到了伤口,疼得她表情扭曲。
理由就是几个小时前,她收到的那两条来自父亲丰川清告的简讯。冰冷的文字精准地撕裂了她原本平静的世界。
“你妈妈,昨晚去了尤尼乌斯7。”
“这是从赫利奥波利斯返回PLANT的单程票。日期是明天。”
尤尼乌斯7。
那个在昨晚,在全息投影和情人节的浪漫氛围中,突然绽放出一朵巨大而狰狞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蘑菇云的殖民卫星。
那个被地球联合军的核弹,从宇宙中彻底抹去的调整者家园。
她的母亲,PLANT最高评议会的议员,丰川瑞穗,就在那里。
生死未卜。
这个理由,她能对眼前这几个身为“自然人”的队友说吗?
她们会理解吗?会同情吗?还是会像奥布政府一样,发表几句不痛不痒的谴责,然后继续她们“中立”而安稳的生活?
毕竟,被核弹攻击的,是调整者的殖民卫星,不是她们奥布。
死去的,是她们眼中的“异类”,而不是她们的同胞。
“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祥子避开了灯那受伤的目光,她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如果没有我就无法继续下去的话,CRYCHIC还是早点解散了把。”
立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
“丰川祥子,你别忘了,是谁当初把我们聚在一起的!是谁说要组建一支能让人‘一辈子’在一起的乐队的!现在,就因为……就因为那该死的战争,你就要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们都扔掉吗?!”
“是又怎么样?”
祥子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迎上立希的目光
“战争已经开始了,立希。你们是自然人,我是调整者。尤尼乌斯7被夷平了,我的同胞死了无数。”
“你觉得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心无芥蒂地在一起玩乐队?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你……”立希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反驳,只是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
“尤其是你,灯。”祥子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依旧在角落里发抖的女孩身上,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你的吉他,你的唱功,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别把时间浪费在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上,多去练习吧。”
说完这句话,祥子感觉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
她看到灯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那脆弱的模样让她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道歉,去拥抱她。
但她不能。
软弱的丰川祥子,已经不配拥有这些了。
她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强忍着浑身的疼痛和心中的绞痛,转身,推开练习室的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冰冷的雨幕中。
赫利奥波利斯的雨,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这座老旧的中立殖民卫星。
祥子脸上的淤青在雨水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钝痛。
但她觉得她的心更痛。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今天是情人节,即使天空下着少见的雨,也无法浇灭人们庆祝的热情。街边的全息投影循环播放着当红乐队Morfonica的新歌,但在祥子耳中,却只剩下刺耳的噪音。
男男女女们互相依偎着,分享着节日的喜悦。成群结队的朋友们嬉笑着跑过,溅起一片水花。
热闹是他们的,祥子什么也没有。
她像一个孤魂野鬼,与这个沉浸在和平假象中的世界格格不入。
单薄的蓝色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冰冷刺骨。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微弱的光芒映着她苍白的脸。置顶的几个调整者群聊里,信息还在疯狂地刷新着。早些时候,大家还在为ZAFT与联合军在宇宙中的初次交锋而议论纷纷,猜测着MS和MA在实战中谁的性能更优越。
但当那个模糊却清晰地记录了尤尼乌斯7上巨大火光的视频片段被转发进来后,所有的群聊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便是海啸般的信息洪流。
无数的调整者都在疯狂地涌入PLANT官方设立的紧急寻人系统,试图确认自己远在尤尼乌斯7的家人是否安好。
祥子也试着输入了母亲的名字——丰川瑞穗(Togawa Mizuho)。
指尖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密码输错了一次。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输入。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正在加载中”的小圈,如同无情的嘲讽,缓慢地、令人绝望地转动着。
网络拥堵。
意料之中,却又让人心焦如焚。
街边的噪音似乎更大了些。一些原本播放着情人节广告的屏幕,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紧急插播红色的新闻背景。
西装革履的主持人和所谓的专家们粉墨登场,用冷静客观的语调分析着地球联合与PLANT之间的紧张局势,探讨着核攻击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
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忙碌,那么专业,仿佛在讨论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遥远星系之外的事件。
祥子看着那些侃侃而谈的“专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
不痛不痒。
这就是奥布,这就是她曾经以为可以作为避风港的中立国度。
“支持PLANT独立!抗议联合暴政!”
忽然,一阵不算整齐但足够响亮的口号声从不远处传来。
祥子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同样是调整者的年轻人,举着临时用床单制作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横幅。在雨中愤怒地行进着。他们的脸上带着悲愤,眼神中燃烧着火焰。
看到他们,祥子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啊,抗议,然后呢?是拿起武器去战斗吗?
像他们一样,加入ZAFT,为了死去的同胞复仇?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
参军?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弹奏钢琴而显得修长白皙的手。
这双手,是用来创造音乐的。如果拿起武器,扣下扳机,沾染上鲜血……这双手,还能再弹奏出干净的旋律吗?
她还能是那个热爱音乐的丰川祥子吗?
更何况……如果她真的穿上了ZAFT的军装,驾驶着MS冲向战场,那她将要面对的敌人是谁?
是地球联合军。
是“自然人”。
是……灯、素世、甚至刚刚还对她挥出拳头的立希……她们的同胞。
是那些和她们一样,有着喜怒哀乐,有着家人朋友的普通人。
仅仅是因为……立场不同?因为一个是调整者,一个是自然人?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她做不到。
可是……
母亲……
尤尼乌斯7上那冲天的火光,仿佛就在眼前燃烧。
无数调整者平民在绝望中化为灰烬的惨状,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
那是她的同胞!她的母亲很可能就在其中!
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难道就因为害怕弄脏自己的手,就因为顾及那几个自然人朋友的感受,就让凶手逍遥法外,让死者无法安息吗?
不为母亲报仇,不为死难的同胞讨回公道,她丰川祥子,还有什么资格自称为调整者?!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去战斗!去复仇!
不!不能!不能伤害她们的世界!
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疯狂地撕扯着,似乎要将她的灵魂都彻底撕裂。
参军,意味着背叛过去,背叛朋友,背叛音乐,成为自己都可能憎恶的凶手。
不参军,意味着背叛血缘,背叛身份,背叛死去的母亲和同胞,成为一个懦弱的、苟且偷生的逃兵。
前进是地狱,后退也是地狱。
怎么办?
她到底该怎么办?
雨水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脸颊上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决裂。身体因为寒冷和虚脱而阵阵发抖。
她好累……真的好累……
她不想再思考了。
她只想逃离。
逃离这个冰冷的雨天,逃离这个充满冲突和悲伤的赫利奥波利斯,逃离那些让她痛苦的抉择。
对了……逃离。
父亲给她发来的那张船票……
去PLANT。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不对不对,去PLANT的话肯定会去参军的。
但不管怎么样先离开这里再说。
离开PLANT,离开灯她们……
暂时不去想战争,不去想复仇,不去想那些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的东西。
只是离开。
这个想法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感。
仿佛只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就能将所有的痛苦和矛盾都抛在身后。
这是此刻的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重新掏出手机,不再去尝试那个让人心碎的寻人系统,而是颤抖着点开了附近的租房中介。
只要能离开……只要能暂时躲起来……
就在她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查找中介的时候——
“運命は残酷に明けない夜に…”
(命运如此残酷永恒之夜当中)“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并且连接上了她的耳机,发出了急促的、如同催命符般的铃声。
不对啊,她明明已经把所有人拉黑了。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一个陌生的、来自PLANT官方机构的号码。
祥子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她的脖颈,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接听键,将通讯器凑到耳边。
“喂……我是丰川祥子……”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干涩沙哑,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能听到电流的杂音。然后,一个彬彬有礼、却带着程式化疏离感的男声响了起来:
“丰川祥子小姐吗?我是PLANT驻赫利奥波利斯代表处的工作人员。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
男人的声音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停顿,如同审判前最后的寂静。
“这次联系您,”男人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是有一个不幸的消息,需要告知您。”
不……不……不……
祥子猛地停下脚步,站在瓢泼大雨中,浑身血液仿佛都已冻结。她张了张嘴,想要阻止对方说下去,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您所知,不久前,尤尼乌斯7殖民卫星遭受了地球联合军方面发射的核弹攻击。经过我方救援队伍的全力搜救和信息核对……”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祥子的心上。
“……我们非常遗憾地确认,您的母亲,最高评议会议员丰川瑞穗女士,未能在核弹攻击前……成功撤离。”
轰——!!!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所有的声音、色彩、光线,瞬间从祥子的感官中抽离。
她感觉不到雨水的冰冷,感觉不到脸颊的疼痛,感觉不到身体的颤抖。
脑海中只剩下那一句无限回响的判决:
“……未能成功撤离……”
“……未能成功撤离??”
“未能成功撤离!!!”
死了……
妈妈……真的……死了……
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鼓励她追求音乐梦想的母亲……
那个在视频会议里,会因为她弹错一个音符而皱起眉头,眼神却依旧充满慈爱的母亲……
那个她以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在PLANT等着她回去的母亲……
被那些素未谋面的自然人……用一颗冰冷的核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
“对于这个悲伤的消息,我谨代表PLANT最高评议会,向您表示最深切的哀悼。瑞穗议员是为了PLANT的未来而牺牲的英雄……如果您后续需要任何关于遗产处理、身份证明或其他方面的援助,请随时联系我们代表处,地址是……”
电话那头那个公式化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祥子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巨大的悲伤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瞬间将她彻底淹没。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所有的情绪,愤怒、仇恨、痛苦、绝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冻结了。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雕像。
手机无声地从她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进浑浊的积水中,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就像她心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回家?
她还能回到哪里去?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让她回了。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