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虚掩着的。
房间里……竟然亮着灯?!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祥子的尾椎骨窜上大脑,让她浑身僵硬。
不是她忘记关灯,她非常确定。这个临时租住的屋子唯一的照明开关就在门内侧的墙壁上,每次出门她都会反复确认。
有人进来了?
入室抢劫?还是……别的什么?
祥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调整者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还是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真的有人!
祥子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半步,目光飞快地扫过门边——那里靠墙放着一把之前房东留下的、伞骨有些歪斜的长柄雨伞。
她定了定神,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巧地握住了冰冷的伞柄。金属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报警?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过了一瞬就被她否决了。
一旦惊动官方,她父亲就会知道她现在的位置了。
今天是怎么了?先是在餐厅被睦用那种眼神看着,现在又遇到这种事……真当她丰川祥子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拿捏吗?!
她不再犹豫,猛地抬脚,“砰”地一声将那扇本就虚掩的铁门彻底踹开。
同时,她一只手紧握着长柄雨伞,将其当作临时的武器指向前方,另一只手则故作镇定地举起早已黑屏的手机,厉声喝道:
“谁在那里?!我已经报警了!你最好老实点别动!”
祥子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发颤,但气势显得很足。
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房间内狭小的空间一览无余。她的几个行李箱堆在角落,充当着临时的衣柜和储物箱。
一张薄薄的地铺占据了大部分地面空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而就在这逼仄空间的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考究的、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柔软的金色及肩短发,熨烫平整的米白色西装,搭配着淡紫罗兰色的衬衫,领口整洁。
面具?!
这诡异的装扮让祥子瞬间想到了那些特摄片里的反派角色。
“晚上好,丰川祥子小姐。”
男人开口了,嗓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仿佛经过精心打磨的优雅。
这声音与他略显怪异的装束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却又奇异地并不违和。
男人微微侧身,面对着门口的祥子,面具下露出的那半边嘴角,似乎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劳·鲁·克鲁泽。”
克鲁泽?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祥子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搜索,却一时想不起来。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祥子握紧了手中的雨伞,伞尖对准对方,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微退,与这个神秘的男人保持着距离。
“稍安勿躁,丰川小姐。”克鲁泽语气轻松,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祥子的敌意和紧张,“您看,您的父亲丰川议员,非常关心您近来的安全呢。”
父亲?
祥子心中一震,随即涌起一股更加强烈的警惕和……厌恶。
又是父亲。那个在她母亲生死未卜时,只知道给她一张船票,让她“回去”的男人。现在又派人来“关心”她的安全?
是觉得她在这里自生自灭还不够,要强行把她绑回PLANT,去完成他们家族的政治使命吗?
“别靠近我!”看到克鲁泽似乎有向前移动的意图,祥子立刻厉声喝止,手中的雨伞握得更紧了,“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离开!不然我真的不客气了!”
“呵呵……”克鲁泽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声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丰川小姐,您似乎对我充满了误解。我并非……奉命前来抓您回去。”
克鲁泽的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简陋,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肮脏的房间,最后落在祥子那张脸色苍白的小脸上,以及她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明显不是高档货的便服上。
“……您现在的处境,似乎与‘丰川家大小姐’这个身份,相去甚远呢。”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祥子内心最敏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是啊,她现在算什么?
一个离家出走的、和朋友决裂的、连母亲的葬礼都没有参加的女儿。
一个躲在赫利奥波利斯的阴暗角落,靠着打零工和抢打折便当苟延残喘的失败者。
巨大的羞耻感和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的脸颊阵阵发烫,甚至盖过了之前被立希殴打的疼痛。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父亲会派你来?”
“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 名为克鲁泽的男人顿了顿说到 “星云勋章的获得者?扎夫特红衣?不过这些都只是一个标签。”
星云勋章?那种不是只有扎夫特部队里面真正的ACE才能获得的东西吗。不过每一枚都得要评议会颁发。是了,应该就是这个时候和丰川家搭上关系的吧。
至于红衣,那是扎夫特内部用于代替军衔的评价。扎夫特内部没有阶级,士兵由于都是调整者所以被赋予了更多的自由决断权。一般士兵都是绿色军装,每一届军校毕业前20名会被授予红色军装,而跟进一步的白衣往往是部队长或者舰长才可以穿的。
“回答您的第二个问题,” 克鲁泽此时往前悄悄一步,此刻沉浸在自己思绪里面的祥子没有注意到克鲁泽的小动作。
“完成您父亲的委托,丰川小姐。不过不是作为扎夫特白衣的克鲁泽,而是作为丰川清告的好友。您的父亲只是委托我看看你的近况。” 穿着米白色西装的男人此时往前又靠近了一步。“既然确认完了,我也可以回去交差了。再见,丰川小姐。”
男人始终维持从容,单手整理西装袖口,银色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祥子向玄关旁边微微侧身。
莫名其妙的撬门闯进来,莫名其妙的留下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这人是不是被地球联合炮弹炸傻了?
祥子忽然意识到,从刚才开始,似乎就有一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旋律,如同背景音般,一直萦绕在她耳边。而随着克鲁泽的靠近,这旋律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不,更像是……他在极其轻微地、几乎不为人察觉地哼唱着。
那是一段她无比熟悉的旋律。
是她曾经没日没夜练习,母亲总是在一旁静静聆听的……
“肖邦练习曲,Op. 10, No. 3,‘离别’。”克鲁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笑着停下了哼唱,直接说出了曲名,“丰川小姐对这首曲子,应该很熟悉吧?”
祥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您父亲曾不止一次向我提及,您拥有无与伦比的钢琴天赋,从小便能将这首蕴含着复杂情感的离别演绎得淋漓尽致。”克鲁泽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叹,但落在祥子耳中,却如同最恶毒的嘲讽。
“他说……您那双用来弹奏天籁之音的手,是上帝赐予丰川家的宝物。”
别说了……
别再说了……
祥子握着雨伞的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正在一步步地剥开她用麻木和逃避筑起的硬壳,将她内心最深的伤口血淋淋地暴露出来。
“可是……”克鲁泽的语气忽然一转
“在L1的世界树攻防战中我明白到了一个道理,丰川小姐。你知道我坐在金恩的驾驶舱里面想到的是什么吗?互不相识的人类抱着杀死对方决心向彼此扣下扳机说明了什么?正义,就是贯彻每个人的暴力。”
他向前又逼近一步,银色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森冷的光泽,那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嗓音,此刻正精准地敲打着祥子的灵魂,
“所以丰川小姐认为地球联合的正义大于您母亲的正义吗”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啊。
“让您母亲的死,变成一则被遗忘的新闻标题?”
不,不是这样的…
“可是电商客服似乎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还是说丰川小姐可以给我一些启迪呢?
克鲁泽脸上没有任何嘲讽的表情,语气也是那么的严肃认真。只是这个样子让祥子觉得更加的恐惧。
她们都知道那个答案,那个祥子一直在逃避的答案。
“不……我……”
祥子嘴唇抖动着,无数个理由被翻出来又在下一个瞬间被自己反驳掉。
她才绝对不是因为逃避才离开的…
握着雨伞的指间已经泛白,无知的猎物自己走进了瞄准镜里,而老练的猎人此时终于准备收网。
快想啊,丰川祥子。
你不是为你的调整者身份很自豪吗?你不是总觉得自己思维很敏捷吗?
嘴角似乎有铁锈味泛起。
“杀那些自然人就那么让你自豪吗?克鲁泽队长?”
内心里似乎传来一声轻笑,这反击薄弱的连她自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都免不得脸颊一热。
自己在说什么啊,对方既然坐在驾驶舱里了那就说明—
“自豪?不,我只是在贯彻我的正义。丰川小姐。”
“那你的正义又是什么呢?丰川祥子。”面前的男人此时已经换了一个称呼。“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贯彻你的正义吗?”
真是卑微啊,丰川祥子。
说啊,说“求求你别说了” 试试对方会不会同情你就不说下去?
别搞笑了,丰川祥子。还用着“我再想想”的理由去麻痹自己。内心的声音留下唾弃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只是不敢面对罢了,懦夫。
祥子杵着雨伞颤抖地靠在玄关旁边,仿佛这样就能让她躲掉接下来的声音。
只是面前的恶魔没有给祥子任何思考的时间继续低语道:
“我明白了。如今的您,似乎连离别的勇气都丢失了。”
“只是在我离开前请允许我再询问您一遍。您,真的放下仇恨了吗?”
视频里尤尼乌斯7的火光,
母亲曾经陪着自己练琴的脸庞,
曾经CRYCHIC的众人一起Live后的喜悦。
前额好疼,祥子捂住脑袋。疼痛让她此刻几乎无法去思考。
时间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1秒钟?5秒钟?1分钟?
放弃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祥子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回响在屋子里。
“那我参军可以吗?不就是参加扎夫特吗。你赢了,开心吗?”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随便开口。丰川小姐”
求饶般的回答却没有带给祥子想象中的回复。克鲁泽的声音没有停顿的响起。
“您做好了觉悟了吗?步入那个不是杀死别人就是被别人杀的舞台。”
“呵…呵呵” 祥子的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要她怎么样!
祥子低着头猛然抬起,同时抬起的还有她手边的伞。
至少她现在还有手不是吗?
她现在想要的…她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让面前这个敢提起自己母亲的人先付出代价!
只可惜祥子错估了她雨伞的长度,还有自己挥伞的速度。
笨重的长柄雨伞被克鲁泽轻轻侧身闪过,撞在一旁的墙壁上,伞骨应声而断。
接下来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
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
紧接着,天旋地转。
天花板变成了地板,地板变成了天花板。
视野在剧烈的翻滚中变得模糊不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的身体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狠狠地掼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后腰撞在地面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脸颊也重重地磕在了粗糙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了下来。
“呜……”
剧痛让她无法呼吸,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她刚才用来攻击的、此刻却软弱无力的手腕上。
“看啊,丰川小姐——”
恶魔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嘲弄,在她耳边响起。
“没有力量作为支撑的信念,不过是孩童挥舞木剑的游戏罢了。”
过家家……游戏?
她刚才那拼尽全力的反抗,在这个男人眼中,竟然只是……游戏?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她的自尊。
“给……我……闭……”她咬着牙,试图从喉咙里挤出愤怒的诅咒,试图挣扎着抬起头,用眼神杀死这个混蛋。
但回应她的,是头顶骤然增加的压力。
一只戴着手套的大手,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更深地压向冰冷的地面。
那残留着灰尘和不知名污渍的地面,此刻正无情地摩擦着她脸颊上的旧伤和新伤。
“闭上什么呢?丰川小姐。”克鲁泽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骨髓,“您是想让我闭嘴,不再提起那些让您痛苦的事实吗?还是想让您自己闭上眼睛,继续沉浸在这自我欺骗的平静里?”
“您以为,躲在这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能保护您那些自然人朋友了吗?就能守护住您那所谓的音乐梦想了吗?”
“就像您那个被自己亲手解散的乐队,CRYCHIC一样……您以为您的退出,就能让她们远离纷争?多么天真啊,丰川小姐。在这场席卷一切的战争面前,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素世……立希……甚至……灯……
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这虚伪的自我牺牲,这懦弱的逃避,又能拯救谁呢?拯救不了任何人,丰川小姐。只会让您自己,也让那些还在乎您的人,一同坠入更深的痛苦深渊。”
“如果……若叶睦,也像您的母亲一样,死在了某场您本可以阻止、却因为您的逃避而未能阻止的冲突中呢?”
睦……死?
不行!!
这个假设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祥子的心上!让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
泪水混合着额角流下的血液,还有因为屈辱和痛苦而分泌的唾液,糊了她一脸。
克鲁泽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按着她头颅的手微微松开了些许。
他俯下身,银色的面具几乎要贴到她的耳边,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带着残酷诗意的语调,轻声说道:
“人死了,就无法复生了,丰川小姐。”
“仇恨,也不会因为您的逃避而消失。”
“您大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用廉价的便当和麻木的工作来惩罚自己,在自怨自艾中慢慢腐烂。但请记住……”
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决,敲打在祥子破碎的灵魂上:
“您母亲的死,不仅仅是一则可以被时间遗忘的新闻标题。”
“它是一封邀请函。”
说完这句话,克鲁泽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了无生气的祥子,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依旧一丝不苟的西装袖口。
“这个是联系方式,如果您想回到PLANT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
然后,他转过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离开了这间狭小而压抑的公寓。
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地板上那个破碎的灵魂。
……
不知道过了多久,祥子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手指。
后腰和头部的剧痛依旧存在,但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不远处那把断裂的长柄雨伞上。
伞骨歪斜着,指向天花板,像一个无声的、巨大的嘲讽。
“游戏……”
克鲁泽那带着轻蔑笑意的话语,如同魔音般,依旧在她耳边回响。
是啊……过家家。
她之前的反抗是游戏。
她解散CRYCHIC是游戏。
她以为自己斩断了过去,就能保护那些重要的人。
她以为自己选择逃避,就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她以为……
原来,她什么都没能保护,什么都没能改变。
她只是一个懦夫。
一个连直面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勇气都没有的、彻头彻尾的懦夫。
恨意……
那被她强行压抑、试图用麻木去掩盖的恨意,此刻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凶兽,在她心中疯狂地咆哮起来。
对夺走她母亲联合军的恨!
对这场战争的恨!
对这个不公平世界的恨!
以及……
对那个软弱无能、只会逃避的自己的……
刻骨的恨。
她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而白皙的手指。
这双手……或许除了弹钢琴以外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绝望、愤怒和不甘的情绪,在她早已冰封的心底灼热地涌动起来。
她还没有输……
她不能输……
至少……不能输给那个该死的、戴着面具的混蛋!不能输给这个混蛋的世界!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冰冷的地板上……
重新坐了起来。
窗外,赫利奥波利斯的夜,依旧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