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庄严肃穆的议会,不如说是古代王侯们的享乐之所。在这小小的包厢里挤满了来自银河各地的美食,无论是真正自然生长的水果还是靠基因技术复现然后纯天然放养宰杀的雏鸡,都是帝国公民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真所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然而阿里曼却全无胃口,满心忧虑地盯着眼前的数据板,看着来自第六军团的代表在演讲台上大放厥词。她强迫自己凝聚注意力,以免自己沉溺于演讲台后万丈光芒的人类帝皇的荣光之中。
“太空野狼的蛮子们真是会颠倒黑白,她完全就是在选择性裁剪事实来实现自己的恶毒目的!”阿里曼愤愤不平地说道,“她利用了语言的漏洞,是的,这里并不能说谎,可只说出有利于自己观点的事实和说谎有什么区别?!”
“涤净思维,与我同在,升入心境。保持你心灵的锐利。”玛格努斯半躺在沙发上说道。此时的原体看上去相当轻松,她卸去了自己魁梧的外表,懒散的红色长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在将自己的身材调整为与小女孩无异后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我已经宣誓过了,陛下会做出公正裁决的。”
“陛下圣明,但那些愚昧的凡人可不一样。”阿里曼的目光瞥向了那些躲在伪面之后的帝国将相们,“我很清楚,他们的倾向绝对不在科学、进步与理性这边。”
“那你也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阿里曼感到了一阵头疼,玛格努斯在阿里曼的脑中谆谆教诲道,“麻烦你对十二军团之主的努力保持最基本的尊重好不好。我亲爱的姐妹可费了好大劲才促成了这项技术的运用,从理论上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也难以辨别出身高,体型或其他外貌特征。你看不到清晰的轮廓,只有诸多昏暗倒影,每一间包厢都被扭曲的光芒所充满。虽然你知道那些包厢中一定都坐着人,但他们的身影在某种科技手段的遮蔽下几乎无法分辨。”
“对,但我们都清楚谁坐在那,你清楚,我清楚,其他人都清楚。”阿里曼哼了一声,“那个红袍之下的半机械半肉体一定是凯尔博哈,火星的铸造将军,包厢在高台上的其他人还有身披绿袍的星语者领袖,导航者领袖,以及帝国军队的最高指挥官们……他们正在进行恶心的权力勾兑和利益交易,在幕后斤斤计较着自己的得失,全然不顾整个人类的命运都压在他们的身上。”
“根据我亲爱的姐妹的说法,这种做法可是有利于确保整场会议的公平、公正,本着普遍秘密无记名投票的原则,我们可以最大限度的消灭民粹主义与非理性因素对表决的影响。”阿里曼觉得玛格努斯是在讽刺吞世者军团的原体,但她没有证据。
“这场会议没有公正可言,如果有,就不应该让你站在那种位置宣誓。这简直就是把我们置于了被审判者的位置。如果真的有共公平,那也不应该把死亡守卫安排在我们之前发言。”阿里曼相信自己感受到了原体的怒气,她和自己的原体一样愤愤不平,“太空野狼使用的力量不是出自亚空间又是出自哪?她们一边汲取着浩瀚之洋的恩赐一边谴责我们,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寡廉鲜耻的事情吗?死亡守卫军团也是,莫塔里安的哲学思辨简直不如古人,他知道自己沉迷的那数字命理学也该被提到‘巫术’的行列中去吗?研究伪科学的人把真正的科学打为巫术,这太荒唐了!”
“听着,阿里曼,别多嘴。”话虽如此,阿里曼却感到玛格努斯是咬牙切齿地说这话的。
看样子原体的确十分恼怒,没错,她的心情也和原体一样,这完全就是污蔑。
“这决议草案简直就是太荒唐了,他们就三言两语,然后说要废除整个智库制度?!”阿里曼几乎忍不住用灵能碾碎自己眼前的数据板,她看到马卡多宰相也在检查自己的讲稿,仿佛他也对由太空野狼与死亡守卫联合起草的这份决议颇为意外,“这不只是在亵渎我们军团的成就,这是要毁灭掉我们兄弟姐妹们团结一心的成果!帝皇召集这场会议是为了促进团结,而这帮家伙却与陛下的本意背道而驰!”
“阿——里——曼”阿里曼从未感受过原体如此激动的情绪,她听到了玻璃破裂般的尖锐鸣响,立刻回头望向自己的原体。
身后一片狼藉,柔软的沙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狼藉,整片餐桌都被高温所融化,许多食物甚至直接被气化,而原体身旁的物质甚至被直接粉碎成了原子状态。
玛格努斯在燃烧,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实体宇宙中的。此时阿里曼又不得不感谢起了伪面科技,若非如此,包厢内的异相肯定已经让全场都知道了。原体那焚风般的怒火乘着一股灵能波浪向他涌来,让她将勉力维持的心境全数抛诸脑后。她伸出手,竟然碰见了原体那不断膨胀的肉身。
无数种思绪在她的周遭碰撞,激烈且炽烈,危险无处不在,即便是最为小心翼翼的一步都可能会踏入万丈深渊。它们在尖啸,在撕扯,在彼此斗争,愤怒与仇恨占据了上风,傲慢、偏见与憎恶战胜了更为高等的智能。一切都在被解构,而在解构之后所剩下的,却是绝望般的虚无。
在这几乎蔓延到宇宙边缘的虚无之中,跳动着一个强大的灵魂,那便是原体的精神所在。阿里曼看到了她对原始本能的强力束缚,看到了隐藏在重重幕后与虚空对视的无畏心灵。
在白驹过隙的瞬间,她看到了原体光辉高洁的核心,那是自己所决不能承载的横溢才华与不可能由凡人所接受的海量学识。帝皇留给玛格努斯的馈赠是如此深厚,以至于地球最开始短短五千年的文明岁月便已让阿里曼的思维彻底窒息。
她不能理解其中的分毫,她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瓦解。
她感到呼吸困难,如溺水的旱鸭子一般,她无助地发出无声的呐喊,然而却没能得到任何的回应。
她的意识过载了,她陨落了。
她没有听到玛格努斯所发出的叹息,也没有知晓任何会要了她命的知识。她被送出了怒涛的漩涡,在可怕的知识所造就的险恶秘密余波中勉强落地。她脑中的血管几乎已经破裂,然而一股温柔的力量保护了她,她沉重地倒在了地上,支离破碎的思维结构开始了修复,并将她所认识到的一切合理化为其所能接受的东西。
玛格努斯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自己的双脚是不应该这么踏实的,她从未在浩瀚之洋中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感到自己正行走于一座宫殿,但并非是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罪恶与亵渎的魔窟。
战火正在舷窗外的宇宙中蔓延,兆亿的生命于瞬间消散,无辜者的哀嚎几乎让她的心境无法维持。
她听到了雷霆般的笑声,看到了演奏这铁与血所铸就的悲剧的指挥家。一个个世界随着音符而毁灭,随着毁灭力量在巨爪的引导下翩翩起舞,人类的未来正变得晦暗无光。
荷鲁斯狞笑着向玛格努斯走来,他的双眼喷涌着愤恨的烈焰,除开将整个世界付之一炬,没有什么能平息这滔天怒火。然而,这嗜血的怪物却伸手向玛格努斯发出了邀请,就仿佛她本来就应该是这群魔中的一员一样。
“感觉如何?兄弟。”这披着荷鲁斯皮的恶魔开口问道,“像以前一样观察世界?”
“谁是你兄弟?再说了,你也不是荷鲁斯。”玛格努斯评估着这拥有几乎无穷力量的伟岸身影,它没有高贵,没有善良,没有属于人类的一切优良品质,可压倒性的实力让她不敢往前。
“啊,狂妄。”它似乎没有听到玛格努斯的回应,自顾自地说道,“最容易设下的诱惑。”
“好了,到此为止吧,你奈何不了我的。”玛格努斯想要后退,但她不能后退,她也退无可退,“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腐化我,但这是不可能的。”
“现在还不是,但快了。”恶魔的爪子几乎就要抵住了玛格努斯,“新月静待着有目者转变为无目者。”
“无论你怎么花言巧语,这绝不是我的未来。”玛格努斯努力收拢自己的思绪,她惊恐地发现这里竟然有真实的部分,这一切绝不只是环境这么简单。
“但你不知道它的含义。”
这恶魔是会读心吗?玛格努斯不知道,她宁愿相信自己是来到了传说中的平行宇宙,一定是这样的,这是一个恶劣的恶作剧,只是一场噩梦罢了,只要她回去,回到尼凯亚——是的,这只是一场误会,她会醒来的,这只是梦。
“你认为如此?”恶魔的话终止了玛格努斯的胡思乱想,是的,她其实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抗拒着真相,她不允许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你并不了解他,因为这一切正在发生。原初湮灭者的走卒早已开始行动,设下骄傲,狂妄与愤怒的陷阱来捕获那些用来颠覆■■■■的骑士。”
玛格努斯索性不说话了,她提升自己的心境,令自己保持一种超然的理性,她需要验证一件事。
“是么?”披着荷鲁斯皮的恶魔笑道,“我为什么要欺骗你,兄弟?你是赤红的马格努斯,千子军团的原体。没有你不知晓的真相。你不正是这样说的吗?你能够看出来这是事实,我知道你可以。狼神荷鲁斯会背叛你们所有人。他会为了追逐权力而将帝国付之一炬。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存留;一切都将归于混沌的熔炉,从那无比庞大的银河之心到它光晕中的暗淡恒星。”
玛格努斯有些失望,甚至产生出了一种莫名的自我憎恶,她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因而尤为希望收住自己那糟糕的发散思维。
“在一颗小小的卫星上,”那个怪物狞笑道,“达文星系。”
看样子,这恶魔好像并不聪明,还是说它只需要说出既定的台词就行了?玛格努斯打量着自己眼前的演员,如果计划一成不变,那还真是无趣……
“因为它已经开始了,因为我享受你遭到的折磨,因为你来不及阻止这一切。”恶魔的话抹去了玛格努斯的感官,她知道,这出剧落幕了。
但是,故事并不会就此为止,她不能就这样被逐回现世,她还有事要做,她也有事可以做。她是除开帝皇之外对浩瀚之洋探索最深的人,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释放了自己的力量,于是世界一片光明。
她摸索到了线索,看到了过去与未来,她看到了宿敌刃自异形之手诞生,看到了失败的谈判,看到了被诛杀的伪帝,看到了影月苍狼的誓言,顺着密谋与背叛,她找到了这彻底腐朽的世界,看到了人类的堕落与自我灭绝,在同室操戈的悲剧中,她寻觅到了这改变银河的致命一击。
她必须踏出这一步,一切的后果由她一个人来承担。
“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但在未知的恐惧前止步不前可不像是我能干出的事。”玛格努斯自我安慰道,“既然我能在与浩瀚之洋最为强大的存在搏斗中占据上风,那么这一次肯定也是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