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历1454年11月26日清晨，福塔雷萨帝国，北境，安格里诺城郊。
晨雾被初升的朝阳劈开一道金线，比斯河的浪尖跃动着碎金般的光斑。蒸汽工厂群的烟囱群如钢铁森林般耸立，沿河交错纵横，白雾从它们顶端喷薄而出，在湛蓝天幕下舒展成流云的形状。纺织厂的玻璃穹顶镀满晨曦，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晕，女工们正裹着素色头巾列队走向车间，微风拂过，只吹起阵阵谈笑。
河岸西侧，军工厂外壁上的铸铁管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巨龙盘踞的脊骨。锅炉房的闸门缓缓升起，滚烫蒸汽与晨光碰撞，幻化出一串飞腾的水泡。齿轮咬合的铿锵声、锻锤击打的轰鸣声、流水线上轴承滚动的嗡鸣声，正在这片即将醒来的工业区逐渐交织成一首雄浑的工业交响曲，惊醒了河面沉睡的野鸭。
此处是苏区工业部正以一道又一道命令不断扩展的『安格里诺比斯河工业带』，它超出在旧安格里诺的城墙之外（这道如今只剩下纪念意义的青石城墙早就成为了北境首府雄心勃勃城建计划的阻碍），沿着原本斜穿过老城区南部的比斯河宛若一把玻璃弹珠泼洒而下，每颗弹珠落地便成了一座又一座动力澎湃的工厂。
大多数工业生产的过程中需要水，水泥货船从北方和极北方运来钢铁与煤炭需要水，甚至于说工厂必要的排污还是离不开水——在如今这个初创时期，把工厂成排成排地修在河边是最好的选择。
人民路35号，在连片工厂区的缝隙中，一座三层红砖小楼安静地伫立于此。
自“北方第一特区”建制以来，为了适应辽阔北境的治理需要，人民党政府的规模持续扩大，部门分工演化也更加复杂，旧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留下的一座城堡早已无法塞下人民党北境中央政府的全部人员，苏区也有了余力兴建一批正式且耐用的政府建筑——于是随着『比斯河工业带』的建设，大部分政府部门便从日渐拥挤的“安格里诺人民政府大楼”中分拆出去，有了自己独立的办公场所。
这栋小楼正是其中之一，它是苏区情报局北境本部的新办公地。
苏区情报局的第一副局长，在局长吉亚前往帝都安柏林的情况下代管本部事务的伦琴腰间斜挎着一件军绿色的帆布包，从一辆由老城区西区发车的公务马车上跳下，微笑着同守在情报局北境本部小楼前的卫兵说了声“早上好”，便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现在离标准的上班时间还差十五分钟，她来得不早不晚。
不过情报局这种特殊部门职务的“上班时间”实际上不能完全参照苏区劳动法的规定——如果有要紧的特殊情况，任何时候都可以是上班时间，半夜也可以。
还好最近没什么“要紧的特殊情况”。
在开门的一刹，伦琴的神情短暂地有了一丝恍惚：她想起应该是将近两年前，自己还只是一个侥幸从一场由贵族武装作恶的屠村事件中幸存下来的乡村姑娘，只是半是随缘半是选择地加入了情报系统工作，后来又确实有了一些成绩，再加上“一等一的老资历”，便干成了如今北境人民政权情报战线的二把手。
不过一想到现在的苏区人民政府各部门里其实到处都是这样“稀里糊涂而又不知不觉”地干成领导，又只能这样负起责任的人（负不起的人自然会被下面负得起的人顶掉），伦琴便也瞬间释怀了。
伦琴走进大厅，和几个来得比自己早的情报局同志打了招呼，便沿着楼梯走上二楼，从帆布包里摸出钥匙打开了自己办公室的房门。
她第一眼便看到了窗台上半开的窗户，被风拂起的窗帘，以及……
正蹲在窗台上摆弄自己翼下羽毛的金色大鸟。
好吧。
“要紧的特殊情况”……出现了。
——
在看完信的内容后，伦琴立刻下楼回到路边，拦住了下一辆经过此处的公务马车（此时她已经顾不上这到底是哪个部门的车了），以苏区安全部的名义执行暂时征用，命令车夫立刻掉头开回了老城区的市中心。
四十八分钟后，拜伦知道了这封信的内容。
随后，一场紧急会议以最快速度召开。
“教会又开始发他们那该死的圣药了。”伦琴站在人民政府大楼会议室的长桌前，端着信纸迅速而精炼地说道：“而且根据渗透小组已知的情报来说，这是一种新式圣药——比起先前我们已经知道的两种圣药来说，它属于长期性的慢效药物，已知可能有若干正面效果，副作用未知，这些正面效果包括……”
“吃土就能活？”
听完伦琴对于“新型未知圣药”效果的介绍，苏区农业部长秋金立刻嚷嚷起来。
“开什么玩笑呢？如果那些神棍能做到这一点，那我们还整什么合成氨熔炉，直接人人吃药不就行了？我不信。”
“教会的目标是展现“神迹”并吸引信徒，而他们已经宣称了新式圣药拥有这一项效果。”拜伦摇了摇头。“既然他们有胆子把这一效果广而告之，那么不太可能全假……我想它至少能形成短期的类似效果。”
“我无法想象人靠吃土怎么活。”古莱尔皱眉说道：“泥土里确实有一些营养物质，但是人体并不能吸收它们……”
“单靠人自己也不能变成一次性的狂战士。”从百忙之中推掉工作赶来参加紧急会议的伊迪开口说道：“我想，既然上一次的狂化圣药最终证明是一种寄生虫，那么我们大可以推测这次的新圣药是差不多的东西——人确实不能靠吃土来吸收营养，但虫子也许可以。”
“那这就是跟上次完全不同的虫子了。”秋金叹了一口气。“那些神棍这么快就手搓出了新品种的虫子？实在是……”
“如果教会有这种级别的技术能力，那第一种圣药就不应该是鸦.片膏，而至少是某些能用针管从静脉里打进去的东西了。”拜伦沉声道：“新圣药……我想应该是他们的『主』搞出来的。”
会议室的现场短暂地一滞。
『主』……圣神。
已知所有关于曙光教廷的情报表明，圣神很可能并非一个单纯的精神信仰，而是实实在在有实体的“东西”——这在苏区高层并不是秘密，在帝国和学院也是如此，鲜有争议。
有争议的是……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在得知准确的情报之前，详细解释本就不对，于是不如浓缩成一个简单的词汇……
『虫母』、『虫王』或者『超级大虫子』都可以，总之先完全剥离掉它任何带有神性描述的外衣，避免出现“我们正在和神明（哪怕是邪神）对抗”的感觉，强调对方是非神也非人的怪物——如果必要，还应当把它解释成“假冒圣神”的怪物，以此争取信教或者曾经信教的群众。
“是大虫子干的啊……”伊迪低哼了一句，看着拜伦开口说道：“不过怎么说，我认为渗透小组两位成员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们不能放任教会在迎光执行他们的计划，或许即使敌人得逞短时间内也影响不到北境，但迟早能影响到北境——苏区向东境派兵正是为了预防这一点。”
“我也认同这一点。”拜伦点了点头，又揉了揉眉头。“但迎光距离北境毕竟太远了，或者说，它距离帝国控制区也很远，那是沦陷区……”
“渗透小组的两位成员认为有条件在迎光策动一场饥民起义来破坏教会的阴谋。”伦琴继续解释道：“他们例举了两个宣传鼓动的办法，我认为有一定可行性。”
“宗教矛盾和王师仰慕吗……”拜伦嘀咕了一句，正色说道：“我也认为这是两个很充分的理由，但是单凭两个人是不可能宣传起来的。”
“情报局在迎光还没有长期扎根的队伍……”伦琴叹了一口气。“也许这是我的过失，我应该更早安排人手向敌占沦陷区渗透的。”
“不，也许并不一定需要长期扎根的队伍。”拜伦摇了摇头。“如果渗透小组说的没错，迎光在人造的饥荒下阶级矛盾已经相当激化，我想只需要一群有组织的人伪装起那两个名号，开始大声喊“大家来造反”就能点燃这个火药桶……甚至这群人没必要是土生的迎光人。”
“但必须是一群人，两个人绝对不可能。”
拜伦再次强调了这一点，同时皱起眉来。
从北境出发走水路再转陆路进入迎光至少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到那时候教会的阴谋早就得逞了……执行策动起义的计划需要一群人，但苏区现在真的只有两个人。
“既然这么说，那有什么办法能快速向迎光送去一批人吗？”秋金插嘴道。“只要我们能迅速增援一批可用的干部去做动员，渗透小组提出的起义计划便是可行的。”
有这样的办法吗？那可是敌占区！
拜伦沉思起来。
按照另一世的经验来说，这种远距离紧急投送靠水上漂的和地上跑的都不太行，必须靠天上飞的。
天上飞的……
想着想着，他还真想到了一种可能的办法，立刻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