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坐在火药桶上的城市，而且这个火药桶马上就要炸了。
科林和萨尔无从得知城外饥民人数的具体数字，但从收受贿赂的守门士兵那里听说，每天仍然有大股流民从附近崩溃的乡镇汇集到迎光城下，从而使围城饥民的数量持续攀高，如今至少已经超过了迎光十万人口的一半。
大乱之时，乡下的贵族地主纷纷抛弃领民关起门来筑高壁垒，守着城堡仓库里的粮食开始静坐，饥民在发展到大规模造反之前无法从中获得任何补给，于是便只能被驱赶着一路席卷不设防的集市和小镇，最终大部分都汇集到了迎光高耸的城墙下。
乡下的贵族老爷将饥民驱赶到城市，希望城里的贵族老爷来掏钱赈灾，而城里的贵族老爷也不愿接这麻烦，便紧闭城门拖延时间——即使拖到最后总要造反，一省首府的城墙也绝非只有草叉木棍的暴动饥民所能攻破，这样到头来他们还是得掉头返回乡下，以巨大的伤亡拔掉乡下领主的城堡，才能抢来粮食。
又或者饿昏了头的饥民不愿再做跋涉，就决定死磕眼前的省城，让省城的守军被迫应战，跟造反的饥民拼杀个七七八八，这样乡下的老爷们便能松上一口气，危机也便算得上告一段落。
科林毫不怀疑无论是乡下还是城里的贵族老爷都懂得这个道理，于是他们都决定高筑墙多屯粮，同时期望快饿死的刁民先去抢对面，这样就没有力气和精力来抢自己，自己手上便也能少沾点血。
难以想象已经糜烂到如此地步的迎光不是贵族联军的前线而是他们的后方，而且还是通向前线战区的主要补给线所必经的大后方。
一想到荆棘关前线此时有数万埃里温士兵正同枕戈待旦的福塔雷萨国民军刀枪对峙，而后方已经乱作一团，补给线即将被自己人掐断，科林和萨尔就有些绷不住想要发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入境干涉的埃里温军队根本不把迎光的人民当做自己人，从而肆意纵兵劫掠，破坏生产，迎光也不至于在短短一年多内烂成这个模样。
自作自受。
只是......
“怎么样，探听到那圣药是个什么东西了吗？”
迎光外城区一间仍在营业的平民酒馆内，各自分头行动了一天的科林和搭档萨尔如期按约定汇合。
“我费好大劲找上了一个在教堂做杂役的信徒，塞给了他四个金币才肯告诉我。”萨尔压低声音轻声道：“他只说前几天偷听到一名祭司和他侍奉的神父间的两句谈话，布告上描述的圣药效果确实为真，但迎光教会囤积的份量不够救所有饥民，温斯顿·莫尔主教决定先让城外饥民饿死一些再出城施救，这样便可以为教会获得几千个最虔诚的信徒。”
“那这就是我们目前所知最接近真相的情报了。”科林轻轻敲了一下酒桌。“对了，你用什么身份和他交流的，有没有暴露风险？”
“我说我是瑟莱斯派出来的探子，只有这么说才能让他信服。”萨尔耸了耸肩。“不过交涉时我戴了面具，他没有看到我的脸，基本不可能暴露。”
“好。”科林点了点头，接着皱起眉来。“那你觉得，如果这圣药确实有效……”
“我看还是一种虫子。”萨尔嘟囔道：“哈？一种新虫子。”
苏区曾经从北境教会手中得到过教廷第二代圣灵药——即在福塔雷萨卫国战争期间联军大规模用以发起炮灰冲锋的狂化药丸的样品，经过实验研究确认它本质上是一种对人体的寄生物，这在情报局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现在教廷又掏出了一种新玩意，科林便完全有理由认为它是同类产品。
“它不可能像教会宣传的那样没有副作用。”科林笃定地说道：“这帮神棍从来不会干好事——我们不能放任教会把圣药发给饥民，这会把他们全都变成教徒。”
“还是最虔诚的那种。”萨尔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们又能怎么办？我们只有两个人。”
对于苏区情报局来说，这次针对迎光的渗透行动只是整个对敌占区渗透计划先头的一小部分：科林和萨尔这个二人小组所领受的任务只是侦查敌人后方的情况，并寻机在迎光城扎下根来，尝试建立苏区情报局的先头据点，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要求。
这只是一次以观察为主的渗透任务。
但他们正恰巧观察到了曙光教廷准备执行的一场大阴谋。
无论如何，既然见到了，科林便不想敌人的计划得逞。
这不仅是处于立功的渴望和救人的责任，也是基本的时局判断——如果让迎光教会在救治饥荒中宛若刺透黑暗的光芒一般耀眼，那么到时候剩下的人绝大多数都会变成狂热的圣神信徒，不仅不利于国民军收复失地，到时候几近于圣城的迎光也将会给苏区情报局地下战线的渗透带来极大阻碍。
该怎么办？
这是个问题。
——
曙光历1454年11月27日清晨，福塔雷萨帝国，迎光城内。
科林找好一个隐蔽的巷角，趁着早晨天边尚未完全显露的曦光，在这里放飞了一只浑身长满金色羽毛的漂亮大鸟。
这种唤作小雷鸟的鸟儿是比信鸽更为泛用的职业送信鸟，据说被驯化前血统可以追溯到福塔雷萨国旗上的大型金鹰雷鸟，血液里流淌有部分魔兽的因子，不仅能够记忆多条飞行路线和巢穴，可以往返飞行，还拥有近似七八岁孩童的智力，能够记住人类的面孔，甚至一定程度上理解主人的命令。
代价则是这种鸟儿的驯化和饲养都极其麻烦，昂贵又数量稀少。
在北境革命期间，人民党曾经从公爵手里接过了两只小雷鸟，后来又通过暗中走私从帝都安柏林所在的中央平原搞来了六七只。在不考虑需要两个中阶法师才能点对点秘密通讯的魔法秘光的情况下，这一窝子羽毛金黄的漂亮鸟儿便成为了目前苏区手中所掌握的两地之间最快最方便的通讯手段。
也是科林手中仅有的联络后方的办法。
他在鸟儿腿上木筒中的报告信中详细阐述了迎光糜烂的局势和教会将至的阴谋，并提出了自己的应对想法来寻求援助：以破坏教会的圣药散发，瓦解敌人的后方秩序，同时尽可能地避免饥民成片死亡为目的，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策动一场起义。
这听起来很是惊悚，但细推敲下来却未必不可行。
事实上，即使不做干涉，此刻聚集在迎光城外的庞大数量的饥民中已经在不断地爆发一场又一场小规模的暴动和事变，并在正常情况下会在迎光完全停止救济粮分发后演变为大规模的起义——教会的干涉计划则显然是希望在大规模起义爆发之前通过分批分发救命圣药的方式稀释掉最后的爆发，从而在饿死一大半后为自己争取一小部分的虔诚信徒。
那科林只要促使起义稍微提前一点爆发，掉头就向乡下去抢领主老爷们的粮食，教会的计谋自然落空。
而要想让起义提前爆发，那就不能指望死到临头的拼死一搏，需要有口号，有号召。
人民党此前在迎光完全没有根基，党的革命学说也并未在此流行，想要在十几天内把阶级革命的意识灌输到饥民的头脑中显然是痴人说梦，那么迎光的斗争就必须借助一些人们本来就有的认识。
在联军过境之前，迎光境内曾广泛流行有曙光教廷的一个异端派系，它尊奉本地土造的新神“迎光女神”，在下层市民和农民中影响力很大。虽然后来教廷圣十字军赶来以极其血腥的手段将异端派的神职屠戮一空，但这无法消灭群众头脑中的信仰，甚至一定激起了反效果：原本的异端信众会因此敌视和仇恨教会，只不过在无人组织的情况下造不了反罢了。
而另一方面，迎光老公爵在历史上曾经靠近王廷的革新方针，居民也普遍仰慕中央平原的文化和生活方式，联军野蛮入侵后从经济到政治和文化全都在开倒车，乃至于现在都闹到了饥荒的地步，这同样不会没有不满——在这些天来和迎光市民的接触中，科林发现他们大多对艾伦•瑟莱斯的帝国政府和国民军抱有好感，只盼着什么时候帝国的军队打来好给自己从苦海中拯救出去。
那么如果想快速策动一场起义，最好用的名号应该是……迎光女神的下凡神选+艾伦•瑟莱斯大帝的委任特派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