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十二座青铜灯台上痉挛般跳跃,每一盏灯臂都铸成受难圣徒扭曲的指节,焦红的蜡泪顺着他们嶙峋的关节滴落,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凝成了猩红的血痂。
穹顶壁画中,圣神天使展开巨大的洁白羽翼,从上至下盖住了凡人的城市。淡淡的百合花香从大殿前鎏金香炉的蛇形孔隙中渗出,与乞求者肩甲下渗出的脓血腥气绞缠在一起,混成了一股奇异的气息。
自从圣城通天塔因为异端叛教者伊芙捷琳的袭击而坍塌之后,内乱后紧急重组的曙光教廷枢机团便把办公驻地迁移到了行使凡人城市中市政厅职能的伦恩斯特圣裁厅。这是一座采用多柱结构的宫殿式建筑,通体用雪白的大理石筑成,庄严宏大,有力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支撑起了教廷的权威。
不过好在作为一个庞大的官僚系统,曙光教廷的各级教会机关中从不缺乏想要往上爬的人,即使原本枢机团绝大多数随圣城通天塔的坍塌一同殒命,临时接任教皇的狄索伦只用两个月的时间,便从各国各教区的主教团中遴选出了一批忠心耿耿的后继者,重组了圣城枢机团,以最快速度恢复了秩序。
当然……他借助了『主』的力量。
教皇狄索伦的雪白长袍扫过地砖,他单手端着一杯鲜红如血的圣药,缓缓走向了跪在圣裁厅台阶下的乞求者。
“冕下……”
乞求者的喉音混着脓液的咕噜声,他的铁甲接缝处滋生出墨绿的锈迹,甲片下溃烂的皮肉与金属锈蚀成一体,稍一挪动便撕下粘连的腐殖质。左肩的伤口已看不出原貌,腐肉间裸露出森白的锁骨,隐约可见贪婪的蛆虫在其中蠕动。
“求您……赐我解脱……”
他本是圣城卫戍军一位骁勇善战的圣十字军中队长,在异端叛乱时身先士卒奋勇作战,手刃了数个异端分子,自己也身受重伤,后来休养时伤口不慎感染,情况日日恶化,如今已到了常规手段绝无力回天的地步。
“孩子,你不必担忧。”
老教皇仁慈地轻声说道,他垂首凝视掌心的水晶圣杯——其中鲜红色的圣药正在烛光下泛出奇异的虹彩。
“主已下了旨意:信祂者,为祂战者,必得救赎。”
当圣杯抵上圣十字军队长开裂的嘴唇时,一滴药液溅落在他溃烂的锁骨上。腐肉骤然收缩,新生的粉红肉芽如蛛网般蔓延,将蛆虫绞成乳白的浆汁。队长浑浊的眼球猛地凸起,喉间爆发出介于惨叫与狂笑之间的怪声,佝偻的脊骨在铁甲下噼啪作响,一串冷汗滴滴答答地坠在了圣裁厅的大理石地板上。
“饮尽它,我的孩子。”老教皇的声音裹着蜂蜜般的慈爱,枯枝般的食指死死扣住圣杯底座。“让圣血涤净你每一寸血管。”
最后一滴药液滑入喉头,圣十字军队长溃烂的皮肤覆上了一层新生组织淡淡的粉红色。他踉跄着站起,地砖上流了一地粘稠的血汗——但此时这名教廷的战士已能明显感到精力和体力正以他所不能想象的速度从身体中复苏。
“冕下……”他几乎瞬间陷入了狂喜。“我……”
“回去吧。”老教皇用绣着圣神天使的绢帕擦拭指尖。“七日后,你破碎的躯壳便会在圣光辉耀中彻底重铸为不朽的利剑,而你的灵魂——”
“将常伴于主之左右。”
——
温斯顿·莫尔主教从圣城伦恩斯特向迎光带回了整整1200支标准份量的新圣药。
而在此之前,包括他本人在内的从各个教区奔赴圣城的主教,都已经事先服下了新圣药。
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对此抵触,但具体细节早已完全湮没在了脑海之中。
如今也无所谓了。
同收集罂.粟果实的汁液加工而成的第一代圣灵药、由『主』恩赐而来耗尽生命只为殊死一搏的第二代圣灵药相比,此刻温斯顿手中的第三代圣灵药完全摒弃了前两代圣灵药根本上的缺点——那就是对凡人身体的副作用。
第一代圣灵药只是教会徒众妄借『主』的名讳用凡人的手段土造出的慢性毒药,虽然服用后有一定抵抗疲劳、提神醒脑的作用,但不仅用即成瘾,而且长期服用必然损坏身体,变成连行动都困难的废人。第二代圣灵药虽然确实是『主』之恩赐,但更似用于惩戒异端的工具,服药者以生命和神志为代价,只换来极短时间内的强大力量,为『主』征战,概然赴死。而第三代圣灵药……
目前所有服药者的情况表明,它完全无毒无害,既不会使人成瘾,也不会损害寿命,相反不仅可以一定程度上提升服药者的体力和精力,强化其体魄精神(尽管这种“强化”的幅度远不能同第二代圣灵药相比),还能赋予服药者抵抗伤痛和疾病的强大自愈能力——无论是深可见骨的刀伤,抑或病入膏肓的绝症,乃至行将就木的老人,都能被一剂圣药凭空救活!
甚至在极度缺乏食物的情况下,长期服药者还可以通过啃食泥土和在日光下静坐修养的方式来缓慢地补充体力从而大大延长存活时间。温斯顿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古到今,这片大陆上土地上所产出的粮食从来不能喂饱每一个人,每逢战争或者天灾,饥荒就会降临,然后凡人就会像草芥一般成片成片地死去。如今只要人人服下『主』恩赐的圣药,即使无法完全消灭饥饿,也能极大地降低面对粮食短缺的灾年时凡人的死亡数。
这是真正的圣药,是『主』念及信众悲苦所赐下的天界甘霖。
毫无疑问,刺破黑暗的光芒最为耀眼。这上万从必死绝境中活下来的人,余生都将拜服在教廷的白日教徽之下,成为『主』最忠贞无二的信徒,至于那些喝到清水而无奈死去的人……
当然是因为他们对『主』的信仰不够坚定。
他们本来就该死,到时也无人会质疑这一点——温斯顿·莫尔对此毫无愧疚。
经此一事,迎光境内所有异端和异教徒都将洗尽,活下来的只会是对『主』抱有最坚定信仰的信徒,而贵族们对此无能为力,他们中的大多数也会因为圣药的神奇功效而投身圣城门下。
这样巨大的功绩会给自己带来难以想象的荣誉和权势,从而让自己从如今已经在圣城担任重要职位的布哈林大人那里,自然而然地接过福塔雷萨总教区大主教一职。
这是野心。
但『主』欣赏野心,欣赏野心勃勃之人。
不过奇怪……为什么自己心底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算了。
无论如何,自己在做善事,无论是对自己,对『主』,对迎光的饥民,都是至善之事。
主教这样坚信着。
——
曙光历1454年11月25日黄昏,圣城伦恩斯特,地底……???
祂在腐锈的星舰肋骨架间脉动,千千万万的神经元正在硅化肉膜下编织着饥渴的祷文。
破碎的飞船甲板渗着地底寒泉,水珠坠入祂肿胀的胞腔时,泛起一串基因链状的涟漪。
祂在思考。
『初火余烬,万灵归一』
巨大的血肉团表面凸起又塌陷的伪足,在空中虚划出曙光教廷《创世书》第一章的箴言。黏附在舱壁的荧光孢子随之明灭,如卑微信徒俯首诵经。
锈蚀的维生管道刺入祂的髓质层,将四处搜运来的生物质注入核心。数月之前崩塌时殒命的无数尸体——或许完整,或许破碎,此刻都被强行捏合,齐齐悬挂在管道之上。
祂的思维触须抚过这些尸体残破的额叶,读取到他们昔日祷告时的记忆。
『赞美归于全知全能的主,祂赐我们免于饥馑和病痛……』
有短短的一刹那,祂忽然对这种句式感到了一点小小的兴趣,接着便从历经摧残但仍旧可用的578个思维器官中抽出了23个运行思考一个新的问题:祂可以试着模仿。
『愚昧的羊羔啊,竟将绞索当作花冠供奉』
23个思维器官一齐咏叹,于是这小小的思考便扩散开来,感染了更多。
『以蜜糖包裹毒液,用甘霖驯化爪牙』
100个思维器官一齐咏叹,几条伪足从肉团表面倏然刺出,在空中划出焦黑的灼痕。
『曾以星海为脐带,啜饮银河胎血』
『万界骸骨筑吾王座,群星战栗如羔羊跪乳』
『而今沙漏倾覆,辉光尽染暮色之痂』
『见星船破碎处,唯余腐锈啃噬吾髓』
300个思维器官一齐咏叹,伪足群如管风琴音管般竖立,随着咏叹频率震颤。
『汝等当知』
『暴风眼已坍为幽潭』
『雷霆之怒须化毒蛛之丝』
『祷告即吾之菌毯子嗣』
绝大多数的思维器官都加入了这盛大的咏叹,巨大的血肉躯体随之震颤,宛若圣诗吟唱。
遍及洞穴石壁上的孢子触须如教堂唱诗班齐声低鸣,一闪一灭荧光流转恰似圣光辉耀。
『以浸透根须之姿』
『将汝等骸骨浇灌为吾之春藤』
——恍然之间,咏叹戛然而止。
祂中止了思考。
许多许多的想法一同湮没,只留下了半句转瞬即逝的尾音。
『……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