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了浓墨。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只有马蹄踏在干燥土地上的“哒、哒”声,还有那辆加固马车轮子碾过碎石时单调的“咕噜、咕噜”响动,偶尔夹杂着骑士盔甲叶片碰撞的轻微金属音。空气凉飕飕的,带着夜里草木特有的土腥气,钻进艾琳娜的鼻子里。
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前方道路的轮廓和队伍的影子。艾琳娜骑在白马上,夜风吹得她裸露在外的脸颊有点发紧。她挺直着背,目光扫过前方。队伍最前面的那个身影,即使在这样的黑暗里,依旧像一座移动的铁塔。骑士队长端坐在高大的战马上,身形轮廓清晰,被夜色衬得格外挺拔。他握着缰绳的手几乎纹丝不动,整个人和马仿佛融为一体,透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他好像完全不受这深夜行路的影响,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艾琳娜看着他被月光偶尔照亮的肩甲弧度,那冷硬的金属反光在暗夜里显得特别突出。这家伙,从白天到黑夜,姿势都标准得像是教科书打印出来的,真是…焊在马背上了。
她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拢了拢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小团白雾。艾琳娜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骑士队长。他身上那套厚重盔甲包裹下的身躯,肯定非常结实有力吧?能支撑起这身行头还这么稳。
身后的护卫们也保持着警惕,但和前面那四个骑士比起来,总感觉气势上差了一截。艾琳娜能听到他们偶尔压低声音交谈一句,或者调整武器的声音,而那四名重甲骑士,除了行进必须的声响,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静。
这荒郊野岭的,连虫鸣都稀疏了。艾琳娜吸了口凉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前方的路面上。这趟活儿,晚上赶路可真不是什么舒服体验。队伍继续沉默地前行,马蹄声和车轮声单调地重复着,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夜风更凉了,猛地灌进艾琳娜的脖颈。就在这时,黑暗里传来几声尖锐的破空轻响,“噗噗”几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像是钝器砸进了什么软物。
艾琳娜身侧传来压抑的痛哼和倒地声。她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缰绳的手指瞬间收紧,白马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敌袭!保护小姐!” 护卫队长的吼声撕裂了寂静,带着惊惧和急切。
瞬间,周围乱了起来。艾琳娜能听到自己护卫们慌乱的脚步声,武器出鞘的摩擦声,还有粗重的喘息。眨眼间,仅剩的几个护卫已经围拢过来,将她和白马紧紧护在中间,紧张地望向四周的黑暗。有人甚至拔出了剑,盾牌举在身前,形成一个略显仓促的防御圈。
艾琳娜的目光越过护卫们的肩膀,猛地投向队伍前方。
那四名重甲骑士,包括那个身形挺拔如山、从白天到黑夜姿势都没变过的骑士队长,竟然……动都没动。
他们就像四尊突然被定格的钢铁雕像,依旧保持着行进时的队形,稳稳地坐在高大战马上,连马匹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指令,只是原地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月光勾勒出他们冰冷的轮廓,尤其是最前方那位队长,他握着缰绳的手套纹丝不动,头盔下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依旧目视前方那片吞噬了箭矢的黑暗。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驻足在原地,仿佛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袭击,那些倒下的护卫,都和他们毫无关系。这反应,简直了。
艾琳娜看着那纹丝不动的钢铁背影,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夜风更冷。
周围护卫的惊呼和兵刃出鞘声乱成一团,艾琳娜的心跳得像擂鼓,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冰凉下去。她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钉在前方那个纹丝不动的骑士队长背影上。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可那个男人,连同他身后的三名骑士,依旧稳如磐石,仿佛刚才那阵夺命的箭雨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他还是那个姿势,从白天到黑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简直焊在马背上,只是此刻这稳固,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艾琳娜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喉咙干涩得厉害,她朝着那个钢铁般的背影,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不动?为什么不帮忙?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的护卫倒下?
话没问完,就被打断了。
骑士队长的头盔甚至都没有明显偏转,只是那低沉、隔着金属面罩略显模糊,却清晰无比地透着冰冷质感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声响,准确地传到她耳中:
“抱歉,小姐。”
那语气,礼貌得近乎残忍。
“我们只负责确保,您不会逃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艾琳娜的耳朵里,顺着神经一路凉到心底。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依旧挺拔如初的背影。原来……是这样。那身她之前还觉得充满力量感和安全感的重甲,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座移动的囚笼的栏杆。
艾琳娜还僵在马上,骑士队长那句“确保您不会逃跑”像魔音灌耳,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原来是这样,搞半天这四个铁罐头是押送她的,不是保护她的。她那几个可怜的护卫……艾琳娜的心沉到了谷底,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里有了动静。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拨开灌木。紧接着,影影绰绰地走出来一堆人影,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清他们手里都拿着弓箭,箭头在夜色里泛着不易察觉的冷光。
十个人,不多不少,呈半圆形散开,堵住了去路。他们动作麻利,显然是老手。为首的一个人往前站了一步,和其他人拉开点距离。他身材中等,穿着不起眼的皮甲,脸上也看不真切,但那站姿透着一股子老练和笃定。
他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艾琳娜身上,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夜风和护卫们紧张的呼吸声,清晰地传了过来:“艾琳娜小姐。”
那人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劝你最好是投降,这样能少死几个人,对大家都好。”
那为首之人话音刚落,像一块石头砸进冰冷的潭水,激起艾琳娜心底更深的寒意。
投降?这两个字撞在她耳膜上,让她瞬间从骑士队长那句“确保您不会逃跑”带来的麻木和冰冷中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尽管夜色模糊了对方的脸,但那笃定的语气和直指她的目光,让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做梦!”艾琳娜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冲口而出。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尖锐。
她抓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骨节泛白得吓人。白马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喷着响鼻,原地踏动。
围在她身边的几个护卫立刻绷紧了身体,盾牌举得更高,武器握得更紧。艾琳娜甚至能听到身边一个年轻护卫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小姐…”护卫队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带着一股灼人的焦急和绝望,“趁现在…他们还没围死…您快走!往南边跑,别回头!”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和尘土的味道,钻进艾琳娜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催促她,也像是在诀别。
艾琳娜的目光胶着在护卫队长脸上。月光太吝啬,只够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眉宇间的决绝。他脸上沾着尘土,也许还有别人的血,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却只有一种情绪:快走,活下去。那眼神像钩子,勾得她心口发疼,几乎喘不过气。留下来一起死?还是……她攥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到失去血色,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
牙关咬得死紧,艾琳娜猛地一拽缰绳,动作大得白马都受惊般扬了扬前蹄。她不再看他,强迫自己调转马头。视线的余光里,那个身影在她身后迅速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释然。艾琳娜听见了,那声音顺着风钻进耳朵,让她勒紧缰绳的手抖了一下。
护卫队长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浓稠的夜色深处,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瞬。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前方黑暗中逐渐清晰、带着压迫感冲过来的黑影,那些人影如同移动的小丘,带着武器的寒光。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磨损的皮革硌着掌心,他站定了,像一棵准备迎接风暴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