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千春被电话铃声吵醒。在星期天的末尾，猫头鹰都合上双目休憩的时候，千春不得不从床上挣扎着起身。四周漆黑一团，她拼命回想着睡前把手机放在了哪里。好不容易想起来，手机却已经从掀开的被单上滑落到地面。“倒霉。”她嘟囔着，然后把喋喋不休的手机捡起来。能在这个时段打来电话的熟人千春想都不想就知道是谁。
电话接通，千春将冰凉凉的屏幕贴紧耳朵。
但等了许久，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连句“这么晚打来真是抱歉”都没有。千春在黑暗中皱起眉头。
“素世，你还在吗？”
“在的。”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耐，千春转而用更温和的口吻说道：“还没睡啊。”
她低低嗯了一声。
“睡不着吗？”
“嗯。”
素世好像放弃了更为复杂的表述。只是用“嗯”或者“啊”之类的语气词简单回应着。这让千春联想到患上失语症的病人。不禁有些心疼。
“你还好吗，素世？是今天演奏部的练习不顺利吗？”
沉默。意味不详的沉默。千春的话全数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洞中。她仰起头，视线漫无目的地看向印在墙上的形状似蝴蝶的光影。
“不想说也没关系。但就这么干耗着，电信公司的人可就要笑开花了。这笔电话费赚得未免太容易了点。我想想，继续给你念上次那本书怎么样？你好像听得还蛮开心的。”
“《我是猫》。”
“对对。你还记得。夏目漱石的书。”千春感到一阵鼓舞。对话总算是有一点进步了。即使只是小小的一步。
她翻下床，拖鞋都顾不得穿便直奔书柜。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找到了那本从京都带回来的书。她回到床铺上，打开小灯，翻开到上次读到的地方。书页间夹着樱花花瓣做成的书签。千春费力地看着细小的竖排文字，用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老实说，她也困倦得不行，连说话的力气也是费力挤出来的。
千春想象自己化身为猫的形象。浑身足足长着八万八千八百八十根短毛的灰色暹罗猫。同自家那只胖成球的猫不同（虽然最近因为控制饮食脖子已经开始明显显露出来了），四肢纤细灵活，身材匀称。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猫叫，随即继续讲述这个以猫作为主角的故事。差不多花了半个小时才讲完第二章。千春讲得嗓子沙哑，手边扶着的好像不是手机，而是快塌下来的石墙。
不过幸好，素世还是被她活灵活现的演绎逗笑了。听见她开怀的笑声。千春顿觉疲惫全无，内心一阵轻快。好像猫吃到了肥美的青鱼。
“你说，猫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大概没有我们所见到的世界色彩那么丰富，不过相应的也会单纯许多。”
“呵呵，千春讲故事很在行呢。”
“谢谢。虽然半夜听人这么夸我还挺怪的。”千春把握手机的手由右手换到左手，摇头说道。“心情总算是好点了？”
“这周末一起去看电影吧。”她兀然说道。
千春含糊地应了一声。对这个提议她本应是很高兴接受的，只是她突然想到乐队的排练事宜，于是迟疑了片刻。
“最近没什么想看的片子呢。”千春漫不经心地说。“明天碰头的时候再讨论吧。眼下先睡觉去。否则明天上课铁定打瞌睡。”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叹息声。“那好吧，就这样。”尔后又补了一句：“谢谢你这么晚还有耐心陪我说话。”
“这种事情不用特意道谢。如果立场互换，你也会这样做吧。”
“......最喜欢千春你了。”素世最后说道。语气像在撒娇一样。
“别这么说，怪害羞的。”千春的脸颊一热，放下了电话。然后熄掉枕边的灯。世界回到一片寂静之中，唯有胸膛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千春努力平复着心情。期望安稳的睡意重新到来。
周一放学。长崎素世出现在羽丘的校门口。端庄漂亮的身影无疑也引起了羽丘女生的热烈关注。见到千春，灯，爱音三人并肩走来时，素世挥了挥手。
千春下意识也摆了摆手当作回应。爱音见到素世脸色一僵，不过很快遮掩过去。然后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素世微微一笑，一如往日的优雅笑容，不过只对着森川千春一人。
“一起去RING吧。”她说道。随即牵起千春的手，看向灯。灯乖巧地点点头。
于是并肩而行的队伍变成了四人。五月被夕阳霞光渲染得一片梦幻的傍晚。花店摆满了牡丹和月季花。晚风携着花香徐徐吹来，吹得她们的裙子轻飘飘地左右摇摆。四人身上背着或手提着乐器，像披头士的那张经典的专辑封面那样——四人排成一列，步子拉大，走过绘着斑马线的路口。
进了RING，因为排练室还有人在使用，所以得先坐下来耐心等待。
千春将双手搭在脑后，看着爱音吃着草莓蛋糕。她哼唱起鲍勃迪伦的《随风而逝》，用口哨代替口琴。爱音津津有味地咬住塑料勺倾听。她发觉千春的英文发音异常标准，尤其是翘舌音非常清晰，和伦敦的同学们相差无二。
好厉害啊，千春。爱音心想。
立希还未到场。这点很奇怪。一般来说她都是到的最早的人。兴许是在换打工要穿的制服。
素世将脑袋依靠在千春肩上，闭目养神。灯忘神地注视着从露天的窗户台飞进来的鸟。它显然是飞累了，爪子抓住栏杆，收敛起羽翼，不时用喙梳理羽毛。
不久，立希满脸凝重地从柜台走到四人坐的桌子。她先是深深呼吸了几下，像是预备奔跑的运动员。她看到爱音鼻子上沾着奶油的滑稽样，又是无奈地扶住额头。
素世睁开眼。千春问她还困吗？她轻轻摇头，然后看向立希。
“你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立希。”
“啊。”
她点点头，看向朝她聚集视线的四人慢慢开口道：
“我们可以参加liv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