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东区的街道喧嚣依旧,朝衡的车仿佛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潮水般的车流,又在十多分钟后从汹涌的浪潮中脱离,缓缓驶入住处的地下车库。
熟练地将车停进车位,带着准时下班的微妙满足感推开车门。
就在他准备下车时,中控台上的手机的屏幕倏地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
他瞥了一眼,是学园总务发来的消息:
——制作人,明天NIA的场地布置确认需要你到场,时间是上午十点。
简单回复一个“收到”,随后提着公文包下了车,步伐平稳地走向电梯,三分钟后,家门在眼前展开。
屋内的灯光亮着,暖黄的光从客厅溢出。
冷杉木的清冽气息混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扑鼻而来,熟悉得让人心安。
她的目光没落在茶杯上,而是微微抬起,落在刚进门的朝衡身上,眼神带着点倦怠,像蒙了层薄雾,动作舒缓得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拖腔,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就像只是随口一问。
然而她站在这个位置——恰好能第一时间看到他进门,怎么看都不像是真正的“无所谓”。
她的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显然是刚洗完澡不久。
“嗯。”
应了一声,朝衡脱下外套将它挂在衣架上,随后看向樋口円香,声音相比起平时少了些疲惫,
“还没吃晚饭吗?”
“刚从公司回来。”
拿着茶杯,樋口円香站直了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从微微泛青的眼圈到略显干燥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你呢?今天怎么这么早?”
“期中考试,训练暂时放缓。”
一边回答,一边走进客厅,最后在沙发上坐下。
朝衡随手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他感觉喉咙舒缓了些,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端着茶杯,樋口円香在他身旁坐下,膝盖微微蜷起,像是随时准备蜷缩成一团。
不过她没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瞥他一眼,眼神里藏着点什么,又像是单纯在发呆。
“明天晚上和雨宫约了见面。”
突然开口,朝衡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哦。”
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很简洁,然后反问了一句
“忙了一个多月,总算能喘口气了?”
“喘口气而已。”
朝衡苦笑了一下,将水杯放回桌上,他习惯用大号的啤酒杯喝水泡茶,虽然会让人觉得他很神经,但他觉得这样最方便,
“还有三周,期中考试结束马上,接着就是NIA和HIF的比赛,后面只会更忙。”
樋口円香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对身旁这个男人的工作内容熟透了。
而见她没有说什么,朝衡也没在说话,只是默默喝水休息。
他们明明坐得这么近,却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这让樋口円香觉得有些讽刺。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或许是终于忍不住了,她开口打破沉默:
“晚上吃什么?”
问完,她起身离开了沙发,像是准备去做些晚餐。
“还没想……有些什么?”
朝衡靠着沙发,揉了揉发胀的后脑勺,他的胃部传来轻微的抗议,这才想起中午只随便吃了个三明治,
“本来想随便吃点馒头对付一下”
“馒头?”
走进厨房的円香转身看向坐在客厅的男性,眉毛微微挑起,她的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里透着不满的讥讽,
“您真是铁人呢,尊敬的制作人先生。”
接着不等朝衡回应,樋口円香开始在厨房忙碌,用于晚餐的食材被她取出,并很快的处理好。
离开客厅,朝衡在餐厅附近拉开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円香在厨房忙碌,她纤细的腰线在围裙系带下若隐若现,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这一个多月来,他第一次有时间好好看她。
二十多分钟后,做好的晚餐被端上桌,还有两碗味增汤。
解开围裙后来到餐厅的樋口円香坐在了朝衡的对面,她看着迟迟没有动筷子的后者,用惯常的冷淡声音掩盖了关心:
“难不成制作人先生指望谁来喂吗?”
“没指望。”
等到了面前的人落座,朝衡拿起筷子夹了些晚餐送进嘴里,搭配清淡的味噌汤,正常的晚餐让他的胃都感觉舒服多了。
这段时间他的一直有些胃反酸。
两人沉默地吃着,屋子里只有筷子轻碰碗碟的声响。
樋口円香吃得不多,她夹了几口菜后就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朝衡身上,像在思考什么。
“明天和雨宫见面,打算聊什么?”
她问道。
“随便聊聊吧。”
咽下嘴里的饭菜,随后朝衡才开口回答,
“估计是看我状态不行,想拉我出去散散心……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为什么。”
“散心呢。”
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以您现在的状态,出去散心能走几步?”
“总比窝在办公室强吧……大概。”
朝衡自嘲地笑了一声,樋口円香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并在他吃完晚餐后起身收拾碗筷。
“……”
本来朝衡想帮忙收拾,但被樋口円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端着碗碟,转身走向厨房,声音凉凉的,像被冒犯了一样,
“能请您不要添麻烦吗?”
被这么一说,朝衡只好作罢。他起身走向客厅的沙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阖上眼睛休息。
他大概能猜到为什么円香会那副表情,毕竟之前她也试过邀请朝衡出去散散心,但每次都被后者以太累为理由拒绝了。
可那时候他确实累得连站着都费劲,十一点多拖着身体回家,哪还有心思出门?
不过,如果真要和雨宫莲对比的话,她生气也是正常的。
“别睡在这儿。”
快要睡着的时候,円香的声音将朝衡拉回现实。
她已经打扫好了卫生,此时正站在沙发旁,低头看着他,灯光从她背后照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声音也温和得有些不像本人:
“去洗澡,然后睡觉。”
被叫醒的朝衡吐了口气,随后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
“嗯,你也早点休息。”
円香没应,只是转身走向客厅,重新窝进沙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深夜综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倦怠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
朝衡走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洒下,疲惫的肌肉在热流中逐渐放松。
闭着眼,感受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疲惫,心里却隐约有些不安——明天和雨宫见面,或许会聊到一些他暂时不想面对的事。
洗完澡,朝衡换上宽松的居家服回到客厅,发现円香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屏幕上的主持人正夸张地笑着,可她却毫无反应,呼吸轻浅,像只蜷缩着睡觉的阿比西尼亚猫。
轻手轻脚地关掉电视,随后朝衡将円香抱起走向卧室。
路上,円香在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发丝间淡淡的香氛钻入他的鼻腔。
在回卧室,朝衡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看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来到十点,朝衡准备同样躺下休息,但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一看,是雨宫莲发来的消息:
——明天晚上七点,港区的老地方。
朝衡回复了一个“好”,然后将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入睡。
第二天清晨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朝衡揉着眼睛起床。
简单洗漱后,朝衡站在镜子前系领带。
镜中的人眼眶下方带着淡淡的阴影,但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一些。
他到客厅的时候,注意到餐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简单的早餐——显然是円香准备的,虽然她人已经不在家里。
今天的日程不算密集,但NIA场地布置的确认是个麻烦事,他得亲自在场。
至于期中考试……制作人不抱什么太大期望,他手底下的三个小偶像至少有一个挤不进前三。
还在发育中的藤田琴音风险是最大的,但考虑到秦谷美铃的因素,花海咲季和月村手毬其实也没多稳。
当然,能赢最好,毕竟制作人这段时间也已经见证了她们能力的上涨,他个人是觉得秦谷美铃不可能赢得过月村手毬和花海咲季。
但评委怎么想就另说了。
驱车抵达初星学园,制作人下车后立刻就去了场地,到达的时候训练员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搬运设备。
见到他,训练员在和几个工作人员商量了两句后立刻跑了过来:
“早,制作人。场地的事需要你确认。”
“早。”
接过文件,制作人快速翻看了一遍,接着看向临时场地
“走吧,去看看。”
两人并肩走向RiNG的临时场地,工作人员正在搭建舞台灯光和音响设备。
作为有过不少项目经验的制作人快速的检查细节,偶尔停下来和负责人确认调整方案。
忙碌了两个多小时,场地布置方案基本终于敲定,差不多到下午制作人才终于在文件上签了字。
而下午之后的时间就相对轻松许多,他抽空和丰川祥子聊了聊冬季学期联合演出的新曲编排,又给藤田琴音的母亲打了通电话,确认她父亲回家的具体时间。
忙完这些,时间刚好指向五点半。
收拾好办公室里的东西,制作人驱车前往港区。
七点整,他准时抵达港区那家熟悉的小酒馆。
推门,雨宫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目光投向窗外的街景。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冲朝衡笑了笑:
“来得挺准时。”
“怕你等。”
朝衡在他旁边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呢?忙完了?”
“差不多。”
雨宫莲推过一杯刚点的啤酒,
“春说你最近忙得像个陀螺,我本来还不信,现在看来确实挺憔悴。”
“有那么明显?”
接过啤酒,朝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隔了一两个月没喝酒,多少有点不习惯。
话又说回来,今年的喝酒次数多少有点超标了,虽然也是没办法。
“眼底的黑眼圈骗不了人。”
雨宫莲靠着椅背,语气轻松却透着关心,
“怎么样,还好吗?”
“撑得住。”
朝衡笑了笑,
“就是有点累,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代表不累。”
端起酒杯,雨宫莲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边放着一个文件夹,
“春让我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她认识几个不错的助理,能分担点你的事务。”
“谢了,不用。”
摆摆手,朝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先不提他已经有一个助理了,就算没有,那么一个不熟悉他这边业务的助理又能帮上他什么忙?
“我这边的事自己能搞定,再说,比赛在即,换人反而容易乱。”
在拒绝后,朝衡又补充到。
雨宫莲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目光落在朝衡紧绷的嘴角上,然后移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酒馆里的爵士乐在背景中轻轻流淌。
“那你自己悠着点,别真垮了……樋口最近也挺担心你的。”
好一段时间之后,他才重新开口。
“樋口?”
朝衡愣了一下,随即无奈的点点头,
“我知道,她的房子早就装修完了,但是一直在我那住着……原因我还是知道的”
“她的性格你最清楚了。”
雨宫莲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上次春和她聊天,她提到你好几次,说你连饭都不好好吃。”
低头喝了口啤酒,朝衡没有接这句话。
他早就习惯円香的性格了,但听到别人这么说,心里还是会不自觉的感到有些高兴。
怎么说,就像是自己的某一个部分被别人夸奖了的感觉。
但也有些许愧疚,円香从未直接表达过关心,但她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诉说着担忧——从在玄关的等待到不知何时起开始准备的咖啡。
两人聊了会儿近况,雨宫莲提到集团的新业务,朝衡则简单说了说乐队和小偶像们的趣事和琐事。
几杯酒下去,气氛重新轻松了不少,除了朝衡感觉自己的胃又有些反酸。
“说起来,”
雨宫莲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变得认真,
“我和春商量了一下,集团最近想要进入文娱产业,想邀请你加入。”
听到好友的发言,感到有些出乎意料的朝衡愣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文娱产业?”
手指有些僵硬,朝衡没想到雨宫莲会说这些。
“嗯。”
雨宫莲点头,
“集团打算拓展音乐和演出市场,春觉得你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很适合带这个项目。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现在的工作强度,对私生活和家庭并不友好吧。”
“家庭?”
大概察觉到雨宫莲准备要说什么,朝衡低头喝了一口啤酒掩饰内心的波动,同时也规避了与对方的视线接触。
“不是吗?”
雨宫莲放下酒杯,直视着他,
“你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円香那边不说,心里肯定有想法。你有多久没好好陪陪她了?”
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放低,
“还有透,你有多久没见她了?”
听到这个名字,朝衡的手指不自觉攥紧酒杯,喉咙有些发紧,出不了声音。
他努力回想,最后一次见透是什么时候——似乎是那晚她站在窗边,让他“撑过去别忘了回来”。
然后,他就再也没抽出过时间。
见他沉默,雨宫莲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放不下来手里的工作,但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和生活迟早会出问题。”
朝衡低头看着杯中的泡沫,脑海中浮现出樋口円香和浅仓透的身影。
他知道雨宫说得有道理,可要放弃现在的企划,放弃那些小偶像和乐队成员的努力,他又觉得不甘心。
而且,100Pro那边牵扯到他的东西有些太多了。
下定决心的话确实可以摆脱掉,就像当初他准备回国的时候一样。
可回国和跳槽不一样,回国他是真的回家,而且地理上的距离足以让他摆脱许多麻烦,跳槽可不行。
“我需要想想……”
他终于开口,原本感到轻松的心情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不是小事,我得考虑清楚。”
“当然。”
雨宫莲没进一步逼迫面前的友人,笑了笑,然后将手边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时间还很充裕,两个月之内给我回复吧。”
向好友点点头,朝衡在触碰文件夹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尖冰凉。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又是一次选择。
无论最终走上哪条路,某些东西都将永远改变。
朝衡突然有些不是那么想和这个朋友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