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在微醺的视线里晕开一圈圈光晕。
简单的小聚会结束后,朝衡和雨宫莲在居酒屋门口道别。
“真的不用送你回去吗?”
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和担忧,被司机搀扶着的雨宫莲看向状态比他好些的朝衡说道。
“不必了,我想走走。”
声音比平时慢半拍,酒精让朝衡口中冒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轻微的拖沓。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又想起自己喝了酒,便收回手。
这个动作被雨宫莲注意到了,于是他重新看向面前的好友:
“至少让我叫司机……”
“莲。”
朝衡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欲言又止,最终雨宫莲只是轻轻点头。两人在街灯下对视片刻,各自眼中都藏着未尽之言。
最终,雨宫莲在司机的搀扶下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某处的夜色中。
目送他的朝衡在看不见人以后,也转身离开。
他准备乘坐地铁回家。
酒精虽然让他对自己的身体控制力下降了,但同时也让他能更深入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路上,他一直在思考那份合同和友人的建议。
从经典形式逻辑和功利主义的角度出发,接受合同是完全没有害处的选择——更高的薪酬,更好的资源,更广阔的平台。只是,每当朝衡试图这样说服自己,内心深处总会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抗拒。
而从问句逻辑和道德功利主义的角度来看,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当询问自己是否应当的时候,行为本身就意味着在讨论这个选择的正确性。
而且“义务”和“允许”也是需要考虑的方面。
离开100Pro以后确实可以摆脱现在的负担和责任,放下这些担子,但难道雨宫莲那边给予的工作就没有新的负担和义务了吗?谁能保证后者一定比前者更“轻松”……?
我是在害怕吗?
朝衡反问自己,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害怕。
那是奥村集团的企划,绩效考量和功利性不可能比100Pro低到哪去,就算是去当社长而非制作人,难道就能轻松多少了吗?倒不如说,可能面对更多以前没有处理过的麻烦,因为这个流程是关系户入职的流程,不可能没有人说闲话。
一旦签字,他与雨宫莲之间纯粹的朋友关系就会被重新定义。
上下级的权力关系会像一层透明的隔膜,横亘在他们之间。
即便雨宫莲能够保持初心、维护友谊、扛住外部压力,但这不就意味着自己通过“朋友”关系而给雨宫莲带去了更多的负担和义务了吗?
可以说,只要选择接受,“朋友”的关系就会因为义务和负担的改变,而不可避免的走向变质。
这应该就是我对和他见面感到后悔的原因。朝衡想到。
所以,合同应该被签署吗?不应该。
思索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下,他没花费太多时间就到了附近的地铁站,然后乘上地铁。
这个时间地铁上的人并不多,不过他没有选择坐下,而是站在门边等待着到站。
一来是为了避免睡着坐过站,二来则是方便保持状态。
在车厢内站定,朝衡的眼睛透过玻璃看向远处,然后瞳孔逐渐失焦,重新坠入自己的思绪中。
不过,莲的建议没有错,他的提问是正确有效的。这样下去不行。
需要一条出路,继续像现在这样培育偶像的话,就算HIF结束后可以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节奏,但谁又能保证下一次忙碌起来是什么时候?
真正决定日程表安排的权力不在自己的手里。
所以,回答问题只有是或否两个值吗?
列车轻微摇晃着,朝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雨宫莲的建议确实戳中了他的痛点——现在的状态不可持续。
但,解决方案不一定要通过正式的公司合同来实现。
换句话说,我确实需要一些帮助,但最好不要给其他人添加不必要的义务和负担。
想到这里的时候,电车进入到了下一个站点,几个乘客在这一站上车,他们的目光让朝衡感到不适,于是他起身换到更空旷的车厢。
移动时轻微的眩晕提醒着他今晚摄入的酒精量。
问题不会只有两个选择。
重新站稳后他想到。
如果莲想要帮我,不应该以公司的身份或者名义,我和他的朋友关系属于私人关系,因此相互的帮助也应该以私人关系进行。
所以,应当是“朝衡”向“雨宫莲”寻求帮助,或者“雨宫莲”向“朝衡”提供帮助。
重点在于,对方应该是“雨宫莲”,而非是“奥村集团的家长”或者什么“现代大名”。
长时间的思索,朝衡明确了这一点。
那么,那些小偶像呢?还有,S altatio Musica?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一样的刺入他的因为醉酒而沉静的思绪。
合同可以不管,但人呢?
忽的,地铁钻进隧道,黑暗吞没车窗。
“下一站,浅草站。”
机械女声响起,他做了决定。
……
醉酒后的第二天早晨,雨宫莲是在自家的卧室里醒来的。
虽然刚回到家的时候状态还好,但在床上躺了没多久他就失去意识了。
奥村春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丈夫手边,他刚醒来洗漱完毕,正坐在餐桌旁,随后向他询问起昨晚的成果
“他拒绝了?”
“嗯。”
雨宫莲捂着额头向后靠在妻子胸前,任由她给自己按摩脑袋,一份合同静静的躺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而在听到丈夫的话后,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完全没商量?”
“嗯,没有……不过,他还是向我求助了。”
昨夜的这个转折让雨宫莲感到一种奇特的满足。
听到他的这句话,奥村春的眉毛扬起来,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也有些微妙的高兴
“看来我们的‘铁皮人’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润滑油。”
雨宫莲想起昨夜分别时朝衡的眼神——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他们昨晚告别了两次,第一次是出酒馆的时候,第二次是朝衡打电话来询问是否可以再见一面之后。
第二次见面比第一次见面时间要更长些,两个人跑到街边一家居酒屋里点了些小菜喝了些啤酒,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真心话也被彻底说开了。
想起第二场两人在酒桌上的丑态,雨宫莲不自觉的露出一些笑意,接着向身后的春透露了最终的结果
“他问我要了私人借款。”
“多少?”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