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客房里,伶木静静地坐在床沿。
窗外,东京的夜景像被谁打翻的珠宝盒般璀璨闪烁——平冢静的公寓确实选了个好位置。但此刻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并非这片人造的星河。
窗棂上,一只乌鸦正用猩红的眼瞳凝视着他。
它的羽毛黑得如此纯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泛着诡异的光。当霓虹灯的流光偶尔掠过时,羽毛边缘会泛起幽蓝的仿佛金属光泽。
伶木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乌鸦突然歪了歪头,这个本该可爱的动作在血色瞳孔的注视下显得毛骨悚然。
他看见鸟喙微微张开,仿佛要诉说某个黑暗的秘密。
“决定好了吗?”
沙哑的人声突然刺破寂静。乌鸦的喙一开一合,吐出的音节却异常清晰,像生锈的齿轮在相互摩擦。
伶木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这已是第二次经历,但看着漆黑的鸟喙中吐出人类语言,脊椎仍窜上一阵刺骨的寒意。
‘果然又是它...’
记忆闪回三个月前的午后。那时阳光正好,他坐在卧室窗边看书,突然一片阴影掠过纸页——这只红眼乌鸦就那样突兀地停在窗台,开口说出了同样的话。
“什么?”
“成为死神代理的事情,你决定好了吗?”
乌鸦歪了歪头,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闪烁,重复着三个月前那个晴天初次见面时的问话。
伶木沉默地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都市的喧嚣涌入房间。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漆黑的羽毛在台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死神代理,要做吗?”
鸟喙开合间,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伶木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木质的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夜风拂过他的额发,却吹不散眉间凝结的疑虑。
他不知道名为死神代理的工作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上他。
好似看出了伶木心中所想一样,乌鸦的喙间流出一声似叹息的吐息,羽翼在月光下泛起幽蓝的光泽。
“死神代理的工作就是给那些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束缚在现世的灵魂帮助他们得到解脱。”
“或者是给那些迷茫的灵魂救赎。”
“就像是现在的你一样。”
“现在的我一样?”
乌鸦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长久以来刻意忽视的伤口。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吗?
空荡荡的公寓里,只有月光见证着他的脆弱。
回忆着自从父母死后,那些独自蜷缩在衣柜里的深夜,用牙齿撕咬手腕却感觉不到疼痛的清晨,站在天台边缘时衣摆被风吹起的触感。
所有伪装成"活着"的行为,原来都只是在模仿人类的拙劣表演。
“所以,我是想去死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还是想活下去呢。”
乌鸦漫不经心的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怎么样,要做吗?救赎别人,或者解脱别人。”
“但事先说好,你唯一有把握的就是解脱别人。”
“这......算是杀人吗?”
伶木呆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失焦地落在眼前漆黑的乌鸦身上。乌鸦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像是浸透了夜色。
“那不就是杀人吗?!”伶木突然拔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
“我...不会做的。”
伶木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指节因攥紧而微微泛白。他别过脸,避开乌鸦那对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猩红眼瞳。
乌鸦歪了歪头,翅膀懒散地抖了抖。
“嘿~别急着拒绝嘛,这份工作可是有很多好处的哦?”
“就比如——”
但还没说完就被伶木急促的打断。
“不管有什么好处,我都不会答应。”
乌鸦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翅膀一振飞向窗边。
“好吧好吧,看来现在说不通呢......”它停在窗框上,回头瞥了伶木一眼,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不过,我还会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漆黑的羽翼掠过夜色,转眼便消失在窗外。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伶木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缓缓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被单,思绪乱成一团。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然打破了沉寂。
“怎么了,伶木?”平冢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些许困意和关切,“我好像听到你在说话?”
伶木浑身一僵,迅速调整呼吸,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平冢静温和的回应:“这样啊......需要热牛奶吗?”
‘我在问什么啊!!家里根本就没牛奶啊!!’
平冢静僵在门外,额头抵着门板,无声地抓狂。脑海中闪过冰箱里的景象——塞得满满的啤酒罐,连一丝空隙都没留给牛奶盒。
‘决定了,明天一早就去把冰箱塞满……绝对不能让那小子发现里面全是啤酒!’
她咬着拇指指甲,思考牛奶、牛奶……除了牛奶还得买什么来着?鸡蛋?面包?总不能真像个邋遢大叔一样靠便利店便当过日子吧!
‘啧,完全想不出来能买什么啊……’
她抓了抓头发,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
但伶木传来的声音让她松了口气。
“不、不用了,谢谢......”
“好吧,那早点休息。”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
门内的声音传来让平冢静止住脚步,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比平时低沉,却又带着一丝微妙的紧绷。
“……怎么了?”
“没什么。”
最终,伶木还是没能说下去,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只是她的错觉。
平冢静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少年的态度显然不愿多谈。
“……晚安。”
“哦,晚安。”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指节无意识地在门板上叩了两下,转身离去时拖鞋在地板上拖出略显疲惫的声响。
‘该怎么和他相处呢。’
伶木听着那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缓缓吐出一口气,仰头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微凉的触感,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