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世到底在计划什么?在偷偷做些什么?难道在试图让解散的CRYCHIC恢复活动吗?
最好不要那样做。千春想。固然“CRYCHIC”是素世美好的回忆,那个时候的她看上去总是非常开心。如果只是想和旧的成员叙叙旧,缅怀下共同拥有过的美好时光,千春自然不会横加干涉。但眼下一起组建了新的乐队,千春无论如何都不能袖手旁观。
因为千春深知这种行为势必将带给牵连其中的人们深深的伤害。最重要的是这种伤害将会连同她本人一同吞噬。将她拽入自我损毁的深渊。千春绝不想看到素世落到那样的下场。
读初中时,千春曾经入选过学生会。不过和爱音不同,她所担任的是学生会的书记一职。不大不小的职位。需要在学生会的会议上到场,记录会议内容。完成一次工作后,千春都会觉得握着笔的手酸胀不已,连指头轻微的活动都会引发一阵热痛。幸好在学期过半时,学生会加入了两名新成员,负责协助千春工作。
那是两位长相姣好,感觉清爽的女生。个子高的,性格爽朗的叫藤原麻美。个子矮小,性格腼腆的叫黑崎凉美。
二人手脚麻利,对千春说的话牢记于心。由衷喜欢并尊重森川千春这位学生会的前辈。曾经有一次,她们三人结束工作后一道去拉面店吃了有名的豚骨拉面。一边吃一边聊起天。她们从同一所初中转到千春就读的初中。转学的具体原因两人支支吾吾,不肯透露出实情。
在千春看来,这两人似乎还未能很好地融入集体。转学来的时候班上的同学多已形成稳固的社交圈。她们二人处处碰壁,很难被人温柔地接纳。所以她们二人自转来后便一直蜷缩在密不透风的二人空间内。如此一来,别人很难理解她们,她们也变得不愿意与外人接触。
千春非常同情她们的遭遇。如果是正常入学,她们应该能更自然地融入集体,交到朋友,度过愉快的一段时间。不必像现在这样,怀疑本身是否存在招人厌恶的特质。和她们交谈时,千春想起了转学月之森的长崎素世。她在心中祈祷。希望素世能顺利交到朋友。
自那次谈话后,三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朋友。那两人非常高兴。时常邀请千春去家中做客。那段日子千春过得十分快意。她们三人都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样的日子会继续下去的时候,千春的鞋柜中被人悄悄塞了一封书信。准确来说,是一封情书。
信封别出心裁地喷了香水。鞋柜中漾出一股清幽的香气。
出于某种敬意,千春未将此事于任何人告知。返回家后,千春躲在自己房间,慎之又慎地裁开信封取出信纸,生怕一不小心割伤少女主动送来的毫无保留的柔软内在。纸上的字写得娟丽,排布得整齐划一,像是用专门的打印机打印而成。但这些墨迹均匀,小巧玲珑的字迹均出自一位初中生之手。她不带一点停顿,没有一丝迟涩,流畅地将心中所想坦诚地向千春倾诉。这无疑是杰出的资质。千春实在无法想象世上有这样一位女孩能如此奉献真心于自己。
信最后写道:我会在放学后在XX教室里等候森川同学一小时,请你得到确切结论后再过来。放心,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我都会耐心等待。不必着急。
她最后给予千春的宽泛余地令千春相当动容,千春深刻感受到身体里某处坚硬溶解开来,恰如随着春季来临而渐渐解冻的河川,泥土开始变得湿润,绿色的芽头钻出湿漉漉的温床,以小心翼翼却又好奇万分的眼光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此刻的万物莫不带有温情脉脉的光辉。
千春决定趁这温暖消失之前同她见面。不论结果如何,千春都希望能握住她的手。在千春的想象中,那是只修剪漂亮,纤纤可握的手。只消轻轻握住,某处沉重的大门便会向千春洞开。
于是千春迈着坎坷的步伐,在周五的放课后穿过长长,昏暗的学校走廊来到她所在的教室。拉开门,一片灿烂的金黄光辉扑面而来。黑崎凉美正靠着老旧的座椅,孤独看着窗外的夕阳。听见门拉开的动静,她分外喜悦地转头看向面露难色的千春。
千春面露难色的理由并非凉美长得不够漂亮什么的。而是在那个时期,她恰巧知道了麻美对凉美的心意。这也是她们被迫从原来的学校逃出来的原因。
“森川同学,你终于......”
“抱歉。黑崎。把这件事忘掉吧。”森川千春低下头,不敢去看凉美的眼睛。转身走出了教室。在教室门口,遇到了四处寻觅二人踪迹的麻美——学生会有紧急会议要召开,而书记居然迟迟没有到场。
她见到在教室中无语凝噎的凉美和面色苍白的千春。瞬间明白了一切。然后转身逃跑似的跑了出去。
三人原本亲密无间,合作默契的关系土崩瓦解。之后,麻美自己退出了学生会。千春也随着她的退出辞去了书记一职。只有凉美留了下来。她非自愿地顶替了千春的位置。千春和麻美不时在学校的走廊中擦肩而过。在公交站台偶遇。然而在面对她时,麻美的瞳仁毫无变化,像死去了一般。即使千春想主动搭话。原本心直口快的她也没有任何回应。千春知道她并不恨自己。只是不愿再与自己接触。
等千春差不多回过神来时,初中已经在恍惚中结束,她升上了高中,同那两位女孩子的缘分彻底断绝了。
如果再次见面,我们究竟会以何种面貌相见呢?千春时常这样想。
要是在马路上偶然碰见,能不能顺利认出来呢?如果幸运地相认,我们大概会一起到咖啡店喝一杯咖啡,然后愉快地谈起往事。
但那种事迄今为止都没有发生。也许最好永远不要发生。一旦相见,没准会再次失望。现在还留有缅怀的余地。再次见面时恐怕什么都剩不下来。
千春坐在沙发上抱起膝盖。她犹豫着要不要向素世打去电话。
她切实体会到一味追逐过去并无意义。即使处心积虑地想要避免重蹈覆辙,失败也会以一种其他形式上演。此为命运狡诈的把戏。即使做足了准备,死神也将不可避免地将找上门来。
现在所要做的。恐怕只有站在“现在”这个节点上,坦诚地回看过去,然后坚定不移地迈向未来。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路好走。
千春走向琴房,接上键盘的电源。将写到一半的谱子摆在键盘上。
她叹口气,然后开始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