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划出一道低鸣,朝衡终于在凌晨时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引擎熄灭后,他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前方并不明亮的车库灯,迟迟没有下车。
不知道从哪吹来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凉意拂过朝衡的脸,让他疲惫的神经稍微清醒了些。
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车门,朝衡迈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电梯。
到住处门外,钥匙插进锁孔,门“咔哒”一声打开,屋内的灯光却意外地亮着,暖黄的光线从客厅溢出,他下意识在进入玄关后先向客厅看了看。
“……回来了?”
一道裹着倦意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樋口円香斜靠在沙发上,双腿随意地搭在座位上,短发在靠枕上蹭得有些凌乱,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眼神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懒洋洋地瞥向门口的朝衡。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袖口滑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短发被她随意拨到一边,显得有些凌乱。
还站在玄关的朝衡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円香的住处最近还是装修工地,因此只能暂时搬来和他同住。
关上门,换下鞋,朝衡低声回应了円香的询问:
“嗯,刚从透那儿回来。”
“哦。”
円香翻了一页笔记,语气平淡,
“没留你过夜?”
“明早还有工作要处理,没留。”
朝衡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声音沙哑中透着疲惫,随后走到客厅。
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放着的一盒茶点和一个空了的咖啡罐,显然是樋口円香今晚的“战利品”。
樋口円香没抬头,手指随意地捏着笔记的一角,缓慢但又不失力度地说:
“……忙成这样,身体撑得住吗?”
“还行。”
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朝衡仰头靠着靠背,闭上眼试图缓解眼眶的酸涩,
“不是第一次了。”
“习惯了也不代表不会垮。”
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樋口円香放下笔记,坐直身子,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朝衡眼下的阴影和略显苍白的脸色让她皱了皱眉,但她很快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冷淡:
“……别太勉强。”
有些略感意外的睁开眼,朝衡侧头看向樋口円香,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倦怠,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空洞,藏着点什么——或许是关心,又或许只是她一贯的口是心非。
笑了笑,他没接话,只是从茶几上拿起水杯,去泡了杯茶,接着喝了一口。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流进喉咙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翻页声。
重新拿起笔记的樋口円香将它翻了几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像在掩饰某种情绪。随后,她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透说你和她约定好了。”
“她和你说了?”
放下水杯,朝衡没想到透和円香的联系那么频繁。
“差不多吧。”
樋口円香的视线落在笔记的纸张上,语气略显敷衍,但又毫无疑问的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手里的笔记里,
“她说你声音变暗了,像……湿掉的炭?”
低笑了一声,这个比喻每次听都让朝衡觉得很贴切:
“她是这么形容的。事务所的工作有调整,时间很挤。”
“撑不住的话,辞职怎么样?”
不知道是出自何种念头,樋口円香给出了这样的建议
“反正也不是只有这个工作可以做吧?”
“没那么夸张。”
语气稍显无奈,但朝衡也没有叹气,只是用着平缓的口吻回答,
“撑过去就行。”
“随便你。”
站起身,走向厨房,円香背对着他的身影在倦怠中掺杂着些许不满,
“晚上,吃了吗?……稍微做了点。”
“还没。”
朝衡应了一声,起身跟了过去。
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小锅杂烩汤,里面漂着几块土豆和胡萝卜,旁边还有半碗米饭,显然是円香随手做的晚餐。
还是热的,很显然一直有在保温。
他拿了个碗盛了点汤,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慢慢喝了起来。
汤的味道不算惊艳,但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有些紧张和不适的胃部稍微松弛了些。
円香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些刚从冰箱里拿出的水果,盯着他喝汤的动作看了几秒,然后才用松缓的语气问道:
“……这段时间,都像今天这样吗?”
“差不多吧。”
沉默了数秒,站在朝衡附近的樋口円香没有出声再说什么,只是视线稍稍下垂的在思考什么。
直到朝衡勉强填饱肚子,她才再次发言:
“已经这个时间了,别拖太久。”
“知道了。”
放下手里的碗,朝衡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円香的语气虽然冷淡,但话语中却透着些许别扭的关心。
他没戳破,只是轻声道:
“我会尽量早点。”
樋口円香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客厅。她重新窝进沙发,用遥控器打开电视,随手调到一个没什么人气的深夜节目。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倦怠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柔和。
等朝衡洗了碗回到客厅时,她已经在沙发上半躺着,手撑着脸,像是要睡着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低声道:
“困了就去睡,别硬撑。”
“……还好。”
円香睁开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困意,
“该休息的人是你吧,去卫生间照照镜子怎么样?”
“有那么夸张?”
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朝衡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关掉电视,樋口円香站起身没有看向朝衡而是面向主卧的位置,侧对着他:
“我去睡了,你也是……休息不足的话,日程会乱掉吧?”
“知道了。”
朝衡应答,并看着她走向客房。
樋口円香的脚步并不快,背影透着一种疲惫却又放松的矛盾感。
当主卧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子重新陷入安静。
朝衡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円香那句别扭的叮嘱和透站在窗边的背影。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交叠在一起,让他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好一会他才重新起身,将公文包里的移动工作站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随后开始处理不久前训练员发来的训练计划。
除了明天的,还有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预定安排。
花费了不少时间进行确认,在确保无误后,他给那边回复了消息。
很快,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训练员的回复:
——收到。
将手机扔到一边,朝衡仰头靠着沙发伸了个懒腰,随后起身走向次卫进行洗漱。热水从头顶洒下,让他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当他回到主卧时,内里已经熄灯,樋口円香正侧躺在床铺的一侧休息,呼吸轻浅,像已陷入浅眠。
褪去宽松的居家服,朝衡躺入了床铺与被褥间,鼻腔很快的被身旁樋口円香的气味填满——有点像冷杉木的清冽,又混着些微薰衣草的柔软。
他下意识的想要伸手过去,却在指尖触到她手臂时停住,默默收了回来。
还是别打扰她休息比较好。
背对着朝衡的樋口円香微微睁开了眼,然后又阖上。
就在他的手缩回半寸时,一道温凉的触感截住了他的动作。
樋口円香不知何时翻过身,手臂轻轻压住他的手腕。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在昏暗中模糊却柔和。
“抱歉......吵醒你了?”
“本来就没睡。”
随后,两人都沉默下来,没说更多,房间里只剩轻微的呼吸声。
黑暗中,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像两枚重叠的落叶漂浮在水面,平静却带着某种无形的牵引。
或许是感受到某种情绪,朝衡最终收拢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当樋口円香的后背贴近他胸口,温热的触感填满了两人间的空隙,两人间一直没有诉说的某个悬而未决的句子终于写完了句点。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没抗拒也没回应,只是闭上眼。
朝衡的鼻尖埋进她微凉的发丝里,嗅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疲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宁。
两人很快陷入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