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身为男爵的女儿，这层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我坐在 会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小腿晃荡着，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会客厅的装饰简洁而考究，墙壁上挂着几幅绘制着炼金术符号的画作，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药香气。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点。
一个月的时间，莱雅塔-雅莱因这座城市对艾琳娜而言，已经褪去了最初的新奇和喧嚣，开始展现出更深层次的纹理。在玲奈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她拜访了城市的图书馆，见识了堆积如山的卷轴和典籍，参观了铁匠工坊，听着震耳欲聋的敲击声，甚至还旁听了一场市政厅的议会，虽然议员们口中那些复杂的税收和贸易政策让她昏昏欲睡。
当然，这其中“男爵女儿”的身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无论是图书馆的管理员，还是工坊的老板，亦或是市政厅负责接待的官员，面对这位来自乡下领地的贵族小姐，都表现出了应有的礼貌和配合。玲奈总能恰到好处地递上家族纹章，然后一切阻碍便会消弭于无形。
“艾琳娜小姐，今天的拜访时间是下午三点到四点，对象是城里炼金术士，卡尔·弗雷德里克先生。”玲奈站在一旁，翻看着手中的记事本，用平静的声音汇报着行程，“弗雷德里克先生擅长魔药学和炼金人偶制作，根据您的学习进度，本次会面重点在于了解魔药的基础知识和炼金的理论框架。”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这一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玲奈这种精确到分钟的行程安排。最初她还会觉得有些压迫感，但很快就发现，这种高效的安排让她接触到了更多有趣的事物。
“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工房位于会客厅的三层，以收藏各种稀有炼金材料而闻名。需要提醒您的是，请勿随意触碰工房内的任何物品，部分材料具有不稳定性，可能会造成意外。”玲奈继续补充道，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玲奈总是这样，像一个精密的人偶，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指令，滴水不漏地提醒着各种注意事项。虽然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太过刻板。
“放心吧，玲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嘟囔了一句，从沙发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再说，你不是会一直盯着我吗？就算我想碰，你也不会允许的吧。”
玲奈沉默了一下，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确保您的安全，是我的首要职责。”
我撇撇嘴，知道自己又说不过她。就在这时，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了，一位穿着炼金术士长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是艾琳娜小姐吗？欢迎来到我的炼金工坊，我是卡尔·弗雷德里克。”中年人走到艾琳娜面前，微微躬身，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炼金术士特有的沉稳和内敛。他目光温和地扫过艾琳娜，随后自然地落在了她身侧安静站立的玲奈身上，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浓厚的兴趣。“这位是……”
我刚想按着贵族礼仪介绍，卡尔·弗雷德里克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视线几乎黏在了玲奈身上，他甚至稍微往前凑了凑，仔细端详着。玲奈依旧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对方观察的只是一尊雕像。
“……嗯，有趣的构造，能量核心的波动非常稳定且强大……这做工，这材质……”卡尔自顾自地低声呢喃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随即他抬起头，看向一脸茫然的艾琳娜，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语气说道：“艾琳娜小姐，你身边的这位，恐怕是相当高级的炼金人偶吧？真是杰作！”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艾琳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刚才街上的喧嚣震坏了。她猛地扭头看向玲奈，那个每天监督她、给她安排行程、说话像设定好程序的“女仆”。炼金人偶？玲奈？
“弗、弗雷德里克先生，您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玲奈……她是我的……”她想说“女仆”，但这个词在“炼金人偶”这个冲击性的名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卡尔似乎没察觉到艾琳娜的震惊，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哦？难道您不知道吗？”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能量核心的运作方式，还有这近乎完美的拟态结构……绝非普通人类能拥有。能制造出如此精妙的人偶，令尊或者令堂，必定是炼金术领域的大师级人物。这可不是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货色能比的。”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消化这个信息。玲奈那异于常人的冷静、精准到秒的作息、对任何事都缺乏情感波动的态度、甚至之前那些听起来古怪的评价——“背包重量分布不均”、“心理安慰价值无法量化”……这一切，如果用“炼金人偶”来解释，似乎……都说得通了。
我再次看向玲奈，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反驳或者异样的情绪。但玲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银色的发丝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清澈的眼眸一如既往，仿佛卡尔讨论的真的是一件与她无关的物品。
“玲奈……你……”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玲奈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侧头，看向艾琳娜，语气平稳无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毫无起伏：“我的核心程序与职责是确保艾琳娜小姐的安全，并辅助您的学习与观察。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判断，基于他的专业知识，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没有承认，但更没有否认。这种回答方式，简直就是玲奈本奈！
艾琳娜感觉自己的认知被狠狠地敲碎了。她一直以为玲奈只是个特别严格、特别古板、特别……不像人的女仆，但从没想过，她真的……不是人。
卡尔饶有兴致地看着主仆二人的互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看来艾琳娜小姐是真的不知道。这可真有趣。不用担心，如此高级的炼金人偶，其智能和忠诚度都是顶级的，安全方面绝对有保障。能近距离观察这样的杰作，也是我的荣幸。”
艾琳娜看着眼前这位笑容温和的炼金术士，又看了看身边这位“杰作”，突然觉得这次莱雅塔之行，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刺激得多。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连睡觉都要守在门外的玲奈，竟然是个用贤者之石驱动的人偶？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小小的地震。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又似乎被卡尔先生那过于热切的目光烫得滋滋作响。我看着他几乎要贴到玲奈身上的样子，又看了看玲奈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无数个小齿轮在疯狂空转、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炼金人偶？玲奈？那个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叫我起床、逼我吃掉不喜欢的蔬菜、走路永远快我半步的女仆？她竟然是……一堆零件和魔法构成的？怪不得她说话总像在念说明书，怪不得……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感觉CPU都要烧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脱缰的思绪拽回来。今天的正事，正事要紧。“咳咳！”我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成功把卡尔先生的注意力从玲奈身上拉了回来，尽管他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仿佛没看够一样。
“那个……弗雷德里克先生，”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非常感谢您刚才的……嗯，专业见解。”我斟酌着用词，避免直接提及“人偶”这两个字，感觉有点别扭。“不过，我这次拜访，主要是想向您请教一个炼金术方面的问题。”
卡尔先生终于彻底转过身，面对着我，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探究的光芒未减：“艾琳娜小姐请讲，我很乐意为您解答。”
我定了定神，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已久，此刻却感觉更加诡异的问题：“我想知道，关于贤者之石……它究竟该如何运用？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层面。”
提到“贤者之石”，卡尔先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种属于炼金术士的狂热再次浮现，甚至比刚才看到玲奈时更盛几分：“贤者之石！哦！这可是炼金术的瑰宝，万能的媒介！基础运用？这个说法本身就很有趣。它并非简单的工具，艾琳娜小姐。想象一下，它更像是一把万能钥匙，能解开物质的枷锁，释放潜藏的能量！”
他兴奋地比划着，唾沫横飞：“比如说，最‘基础’的，它可以用于物质点化，将空气中的元素转化为具体的元素，虽然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和庞大的知识储备。或者，它可以作为能量核心，提供近乎无限的、极其稳定的能量流，驱动复杂的炼金术……”
说着，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我身边的玲奈，带着一种“你懂的”神情：“就像……嗯，某些非常精密的人偶，其核心的稳定性和能量输出，往往就需要类似贤者之石的技术或者材料支持。”
我：“……”
感觉话题又绕回来了。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贵族小姐应有的得体微笑：“原来如此……那，如果不考虑驱动炼金造物，单纯用于物质转化呢？比如，把基础的空气变成风刃？”我试图把话题拉回到一个相对安全且不涉及身边这位“高级炼金人偶”的领域。
玲奈站在一旁，依旧如同一尊精美的雕像，银色的发丝和清澈的眼眸在光线下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我们讨论的只是天气或者晚餐的菜单，而不是可能与她自身构造息息相关的炼金术最高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