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庄园那熟悉的石板路，很快便踏上了更加颠簸的土路。车轮碾过石子和泥土，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伴随着车厢轻微的摇晃，像一首单调却又充满新奇的摇篮曲。我紧紧贴着车窗，几乎要把脸挤在微凉的玻璃上。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不再是修剪整齐的庭院和高耸的围墙，而是连绵起伏的绿色田野，零星散落着几间朴素的农舍，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偶尔还能看到在田埂上奔跑的孩子，他们的笑声隔着车窗似乎都能隐约听见。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像是画卷上才有的景象，此刻却无比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玲奈，”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回头看向对面。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与车厢融为一体，银色的发丝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视线却牢牢锁定在手中的炼金册子上。“外面的树，和庄园里的不一样呢。”
玲奈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顺着我的视线朝窗外扫了一眼，然后又迅速回到书上。“记录：目标区域植被种类与庄园内存在差异。主要表现为阔叶树种比例增加，针叶树种减少。推测与土壤成分及气候分区有关。”她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朗读教科书，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哦。”我有些泄气，但也习惯了她这种交流方式。我重新望向窗外，心里却不像刚才那样只有纯粹的兴奋了。玲奈的存在，就像一个无形的提醒，告诉我这趟旅程并非纯粹的游玩，而是一场被规划好的“观测”。父亲的目光，似乎正透过玲奈那双清澈却缺乏温度的眼睛，审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他会觉得我够了吗？仅仅是看到这些不同的树木，不同的房屋，就能让他满意吗？
“父亲……为什么会突然想让我出来呢？”我忍不住又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问题从昨天盘旋到现在，我还是想不明白。那个总是用“还不够”来评价我的父亲，那个似乎只关心我力量增长的父亲，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玲奈翻过一页书，指尖划过复杂的星轨图案。“根据家主指令记录分析，推测原因有三：一，评估您在陌生环境下的应激反应与适应能力；二，初步建立您对领地实际社会结构的认知模型；三，为后续更复杂的教育计划进行数据采集。”她顿了顿，补充道，“家主的具体考量，超出我的信息权限。”
又是这样标准化的回答。我撇撇嘴，不再追问。马车继续前行，窗外的景致渐渐变得更加丰富。道路两旁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背着行囊的旅人，甚至还有几支小型的商队，驮着货物的骡马慢悠悠地走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对目的地的期盼。这就是“外面世界”的人吗？和庄园里那些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仆役完全不同。
我看得入了迷，想象着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目的地，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心脏因为这份新奇而加速跳动，几乎要盖过车轮滚动的声音。莱雅塔-雅莱因城，那个只存在于地图和别人口中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母亲说那里的炼金术士公会收藏着许多珍贵的材料和古老的配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还有书上画的那些高耸的塔楼，热闹的集市，飘着香味的面包店……光是想想，就觉得口水快要流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更长。当玲奈合上她的星图册子，说了句“即将抵达莱雅塔-雅莱因城外围”时，我猛地坐直了身体。我迫不及待地再次望向窗外，远方的地平线上，似乎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轮廓线。随着马车越来越近，那道轮廓线逐渐变得清晰、高大。
是城墙！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宏伟景象。巨大的石块堆砌而成的城墙高耸入云，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却依然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气势。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像一个个小黑点。城墙之下，是一条更加宽阔平整的道路，车马人流汇聚，朝着那巨大的城门涌去。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马匹的嘶鸣、车轮的滚动、人们的交谈呼喊，汇成一股嘈杂却充满生机的洪流，远远地传了过来。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和这堵城墙比起来，庄园的围墙简直就像是玩具。这就是城市吗？这就是莱雅塔-雅莱因？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庞大。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靠近城门。门口站着几排穿着铠甲的卫兵，正在检查着进出的人员和车辆。我们的马车因为装饰着家族纹章，并没有受到太多盘问，只是卫兵队长上前与车夫简单交谈了几句，便挥手放行了。
当马车穿过厚重阴凉的城门洞时，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震耳欲聋的喧嚣瞬间将我包围。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房屋，样式各异，高低错落。石板铺就的路面上挤满了行人，穿着各种我从未见过的服饰，说着带着不同口音的话语。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有烤面包的香甜，有牲畜的膻味，有劣质麦酒的酸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大量人群聚集的独特气息。
店铺的招牌琳琅满目，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布料店门口挂着色彩鲜艳的布匹，食物摊贩在高声叫卖，热气腾腾的食物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拥挤，那么…吵闹。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不够用了，脑袋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和我想象中的热闹完全不同，它更混乱，更真实，也更……令人兴奋。我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全然忘记了之前的紧张和对父亲评价的担忧。
“已进入莱雅塔-雅莱因城区。初步环境扫描完成，空气质量评定为‘中等偏下’，噪音等级‘高’，人口密度‘极高’。”玲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依旧是那么冷静客观，“艾琳娜小姐，请调整您的表情管理。过度兴奋可能被解读为缺乏稳重，不利于后续社交观察。”
我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但内心的激动却丝毫未减。我偷偷瞥了一眼玲奈，发现她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本小巧的记事本和一支笔，正在上面快速地写着什么。果然，她一直在观察我。
马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缓慢行驶，最终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巷子，在一栋看起来相当体面、门口挂着一个家族纹章的石砌建筑前停了下来。车夫跳下车，恭敬地打开了车门。
“到了，艾琳娜小姐。”玲奈合上记事本，率先下了车，“这里是家族在莱雅塔城的产业之一，我们将在此暂住。请整理好您的随身物品。”
我深吸一口气，带着那把依旧没什么实战意义的木剑，跳下了马车。脚踏在坚实的石板地面上，耳边是城市的喧嚣，眼前是陌生的建筑。墙外的世界，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