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沙漠。
人们会一边失去水分,同时进行著不知道将通往何方的旅途。
曝晒在阳光下,边往前走边逐渐乾涸。或许也有人就这样失去生命吧。
这是我偶然在一本旧书上看到的句子。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写得挺有道理,却没有太多实感。毕竟,我的“沙漠”似乎只有这座庄园这么大,而“水分”就是日复一日的训练和学习带来的疲惫。
七岁生日那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庆祝。母亲送了我一枚充满了风元素的贤者之石,父亲则是在晚餐时多看了我两眼,说了句“还不够”。罗兰教官的训练一如既往地严苛,庭院里的金属碰撞声几乎成了背景音。
直到下午,我正对着一小簇不肯安分凝聚的水汽皱眉时,旁边响起了玲奈平稳的声音。
“艾琳娜小姐,根据行程规划,明天您将前往莱雅塔-雅莱因。请准备必要的换洗衣物。”
她甚至没有放下手中那本厚得能砸晕人的《古代王朝兴衰史》,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上。
我手一抖,好不容易聚拢的水汽“噗”地散开,溅了我一脸。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玲奈又在用她那套独特的逻辑说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玲奈终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重复道:“明天,您将与我一同前往莱雅塔-雅莱因城。这是家主的决定。”
莱雅塔-雅莱因城,离领地最近的大城市,那个我只在母亲的地图上见过、在父亲口中偶尔提及的地方。
心脏猛地跳了几下,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我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去干什么,想问城里是不是真的有母亲说过的炼金术士公会,想问街道是不是像书里画的那样热闹……无数问题堵在喉咙口。
“为、为什么突然……”
“家主认为,您需要开始接触外面世界。莱雅塔城是当前阶段最合适的观测点。”玲奈合上书,站起身,“预计行程七天,具体活动安排将在抵达后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建议您携带两套便服,以及基础的防具。”
她说完,微微欠身,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我叫住她,“父亲……他同意了?就我们两个?”
“是的。我的职责是确保您的安全,并记录您的反应与应对。”玲奈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只是在确认一份采购清单,“请在晚餐前整理好衣物。”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还有些恍惚。墙外的世界……那个叫做城市的地方,我真的要去接触了吗?
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冲破胸腔,我忍不住原地跳了一下。
莱雅塔-雅莱因城!
我不再去管那些不听话的水元素,也暂时忘记了罗兰教官那张刻板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
或许,父亲说的对,心智的强大需要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磨砺。而我的绿洲,似乎不仅仅是眼前的安稳,也包括了即将踏入的那片充满未知的“沙漠”。
晚上,我几乎是兴奋得睡不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我能清晰地看见墙壁上挂着的练习用木剑。明天,我就要带着它,走出这道困了我七年的围墙了。
不知道莱雅塔城的面包店,香味是不是真的能飘很远。
......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着。兴奋感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胸腔里烧了一整晚。我几乎是弹起来穿好衣服,动作快得差点把扣子系错位。那把练习用的木剑被我仔细擦拭后靠在背包旁,虽然玲奈说不需要,但我坚持要带上——这可是我唯一的“武器”。
走到大门处时,晨曦正为庄园的石墙镀上一层淡金色。一辆相当气派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厢宽大,装饰着家族的纹章,虽然低调,却也透着不容忽视的气势。车夫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制服,面无表情地站在车旁。
玲奈已经在那里了,手里果然又捧着一本书,这次封面上画着复杂的星图。她穿着与往日无异的女仆装,银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早上好,玲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心情。
玲奈抬起眼,视线从书页移到我身上,又落到我鼓鼓囊囊的背包上。“早上好,艾琳娜小姐。您背包的重量分布不太均匀,右侧偏重,可能会在长时间步行时对您的脊柱造成额外负担。”
“……”我一时语塞,低头看了看我的背包,里面除了两套换洗衣服,就是那把木剑。“我、我带了剑。”
“观察到。基于您当前的力量和莱雅塔城的治安数据,携带练习木剑的实战意义趋近于零,但心理安慰价值……无法量化。”玲奈合上书,“请上车吧,预计启程时间还有三分钟。”
我爬上马车,车厢内部比我想象的更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软垫。玲奈随后跟了上来,在我对面坐下,又重新打开了她的星图册子,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段令人期待的旅程,而是另一堂枯燥的课程。
我忍不住掀开窗帘的一角朝外望。罗兰教官没有出现,父亲和母亲也没有。只有熟悉的庭院、高墙,以及那扇即将把我送出去的大门。
“玲奈,”我小声问,“你说,城里……真的有炼金术士公会?”
玲奈的视线依旧黏在书上,头也不抬:“根据现有记录,莱雅塔城确实部署了用于炼金术交流与交易的地方”
好吧,又是这样。我缩回脑袋,靠在软垫上。马车轻轻一震,开始缓缓移动。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我再次看向窗外,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在我眼前缓缓关闭,将我熟悉的一切隔绝在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激动、好奇,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茫然。
墙外的世界,我来了。
不知道那里的人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这趟旅程结束时,父亲会不会觉得我够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