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了。
时间好像并未在我身上留下多少痕迹,日子依旧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上午,庭院里的空气总是充斥着金属碰撞声和罗兰教官一板一眼的口令。汗水浸湿额发,木剑的触感粗糙而熟悉。我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除了……角落阴影里多了一个固定观察点。
玲奈总是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融入背景的植物,只有那头显眼的银发和晃动的绿色丝带昭示着她的存在。她很少说话,只是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在记录着什么数据。
“呼——”我尝试着引导一丝微风缠绕在剑尖,试图在刺出的瞬间获得额外的推力。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技巧”,母亲教导的炼金术基础给了我灵感。风元素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然而,剑尖只是不稳地晃动了一下,力道反而散了。
“啧。”我不满地撇嘴。罗兰教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对这种“旁门左道”不以为然。我知道,在他看来,纯粹的力量和技巧才是正途。
“艾琳娜小姐,”角落里的声音突然响起,清脆平直,打破了训练场的沉闷,“刚才那一瞬间,您左脚的重心偏移了,风元素的流动轨迹因此产生了不必要的扰动。根据计算,最佳发力点应该在重心完全稳定的前提下,提前零点二秒引导元素。”
我:“……”
罗兰教官:“……”
我转头看向玲奈,她依然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位女仆小姐……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奇怪?她不是应该评价我的剑术或者炼金术应用吗?怎么直接跳到数据分析和时机把握上了?
父亲说她观察力惊人,还是一位罕见的时间系炼金术师……难道这就是她的“观察”方式?用一种近乎解剖的眼光来看待我的动作?
下午的炼金术学习也一样。母亲偶尔会亲自指导,但更多时候是我自己摸索。风、水、火、土……基础元素理论枯燥又复杂,而规则明确得令人沮丧:一个人最多驱使一种元素。这意味着我想让风加速我的剑,同时用火焰灼烧对手,或者用土墙防御的同时用水流治疗,都是不可能的。至少,书上是这么说的。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嘛。”我小声嘀咕,尝试将一点点水汽混入风流中。结果,实验台上的羽毛只是被打湿了,晃晃悠悠地飘落,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被“湿冷的风刃”切开。
旁边传来轻微的翻动书页声。玲奈不知何时坐到了我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和炼金术毫不相关的历史书。她头也没抬,随口说道:“元素的本质在于其固有频率的共鸣。强行混合不同频率的能量,只会导致相互湮灭或低效转化。不过,如果从时间轴的角度切入,在极短的间隙内切换不同的共鸣频率……”
她的话戛然而止,又翻过一页书,仿佛刚才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愣住了。时间轴?极短间隙?切换频率?这又是什么理论?听起来比我的小聪明还要异想天开。
或许有人觉得,我正是因为满脑子都在盘算这些不切实际的技巧,剑术和炼金术两方面才都进步缓慢。他们会说,专注一样,做到极致,才是正道。
不过,我不这么认为。父亲要我变强,不仅是身体,还有心智。如果连规则的边界都不敢去试探,那还谈什么强大?玲奈的出现,似乎正好印证了这一点——总有些东西,是教科书和教官不会教的。
看着眼前这位银发绿丝带、裙子短得不像话、思维方式天马行空的女仆,我忽然觉得,这“没什么变化”的生活,好像稍微变得有趣了一点。至少,每天都能期待她又会冒出什么惊人之语。
......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如同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却又实实在在。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六年,我的活动范围却从未超出过这座庄园的围墙。每天的生活被精确地划分,上午是庭院里永恒的剑击声和罗兰教官不变的口令,下午则是面对着各种炼金术,和那些不听话的元素较劲。父亲期望我强大,母亲传授我神秘的知识,现在又多了个玲奈,负责“观察”和时不时抛出些惊世骇俗的理论。
我的世界似乎很大,大到要学习剑术、炼金术,甚至还有玲奈那种基于“时间轴”和“数据计算”的古怪视角。但我的世界又很小,小到只有这座宅邸,几张熟悉的面孔,以及窗外那片看了六年的、一成不变的天空。
偶尔,在练习的间隙,我会望向庄园高高的围墙,想象着墙外的世界。街道是什么样的?镇上的面包店会传来香味吗?那些父亲口中需要应对的“敌人”或者“挑战”,究竟藏在哪里?父亲总说心智的强大同样重要,可如果连世界的样子都不知道,这份强大又该用在何处?难道是用来更精准地计算出,下一次刺击时重心应该提前零点几秒稳定吗?
玲奈有时会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书籍,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那些石墙。我曾好奇地问她外面有什么,她头也不回,只用她那平直无波的语调回答:“信息密度不同而已,艾琳娜小姐。重要的不是边界在哪里,而是您能感知和处理多少信息。”
好吧,又是这种云里雾里的话。我收回目光,重新握紧木剑。也许父亲是对的,在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之前,我需要先拥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去理解、去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只是……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好奇,墙外那“信息密度不同”的世界,究竟是何种模样。至少,应该比整天对着罗兰教官那张扑克脸要有趣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