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来到书房。和训练场硬邦邦的土地不同,这里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干燥花草的混合香气,让人安心。我看着母亲走向那排高大的书架,心里充满了期待,比刚才挥舞木剑时有力气多了。
莉莉娅安静地跟在母亲身后,取下一本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厚重书籍。书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没有书名,只在中央烫印着一个复杂的金色纹章,像是某种盘旋缠绕的植物。
母亲接过书,示意我和莉莉娅在靠窗的长椅上坐下,她自己则坐在我对面的一张扶手椅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些古老的文字和符号仿佛活了过来。
“炼金术,”母亲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清晰而温和,“它的起源,要追溯到神明消失后的数百年。由当时初建圣国的初代教皇,在探索世界本源时所著录,后来经过无数代人的完善和发展,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体系。”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绘制着繁复的图样,围绕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好了,小艾琳娜,看着这里。”母亲指着书页上的一个核心图示,“炼金术的实践,主要分为三个步骤。”
我立刻凑近,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漏掉一个字。这可比罗兰教官喊“劈砍”有意思多了。
“首先,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炼金术师必须拥有一枚,或者说,与一枚蕴含自然元素的‘贤者之石’建立联系。”母亲的指尖点在一个晶体状的图案上,“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转换器,连接你和世界元素力量的桥梁。”
“然后,”她继续说道,“通过精神力与贤者之石融合,引导它将周围或者材料中的特定物质,分解成最基本的元素粒子。”她翻了一页,展示了一幅物质分解的示意图,看起来有点像……打碎的积木?
“最后一步,也是最体现炼金术师技艺的一步,就是根据你自身的元素亲和以及对元素的掌控力,将这些分解的元素粒子重新组合,构筑成你想要的物质。”
我听得入了迷,感觉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眼前展开。“那……是不是什么都能变出来?”我忍不住问,眼睛亮晶晶的。
母亲笑了笑,摇摇头:“理论上,只要元素充足、结构清晰、精神力足够支撑,确实可以重构万物。但实际上,人体能够稳定融合并掌控的贤者之石数量是有限的。精神力越强,对元素的理解越深,才能容纳更多、更强的贤者之石。”
她合上书页,看向我,眼神变得有些深远:“目前有记载以来,能够同时融合并掌控贤者之石数量最多的人,是‘百年战争’时期,圣国那位被誉为‘圣徒’的奥古斯。据说他能同时运用五种不同元素的贤者之石,在战场上近乎无敌,力量如同神明降世。”
五种!我暗暗咋舌。那得是什么样的场面?
“那他最后赢了吗?”我追问。
“奥古斯都王国最终能获得惨胜,并非没有代价。”母亲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他们动用了传说中的圣遗物‘曙光’,那是一把传承自更古老年代的长剑,蕴含着某种克制元素力量的特性,才最终在决战中击败了奥古斯。”
圣遗物“曙光”……听起来就很厉害。我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那,贤者之石是怎么来的呢?”我又抛出一个问题,感觉自己有问不完的话。
“贤者之石本身,也是炼金术的产物。”母亲解释道,“它并非天然存在,而是炼金术师以自身理解的元素为核心,收集相应的自然元素作为能量源,再投入特定的、能够承载和传导这些力量的珍贵材料,最后以自身精神力引导,注入少量同源的元素力量,小心翼翼地‘炼’成的。过程复杂且失败率极高,每一枚贤者之石都极为珍贵。”
我听着母亲的讲解,只觉得炼金术真是太神奇、太复杂了!比剑术有趣一万倍!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母亲,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母亲,那您……您用的是什么元素的贤者之石呀?”
母亲看着我好奇的样子,微微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小艾琳娜,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今天我们先了解基础。等你对元素有了初步的感知,我再告诉你更多。”
虽然没得到答案,但我一点也不失落,反而更加期待了。母亲没有否认,她肯定有贤者之石!
“嗯!”我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干劲。感知元素?听起来就比对着木桩砍砍砍有意思!
莉莉娅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当我问起母亲的贤者之石时,我好像看到她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母亲站起身,将那本厚重的炼金术典籍合上,重新递给莉莉娅。“好了,今天的理论课就到这里。明天开始,我教你如何冥想,尝试感知周围的元素。”
“好耶!”我高兴地从长椅上跳下来,感觉身体里充满了用不完的精力,刚才练剑的疲惫和酸痛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傍晚时分,残阳给庭院里的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昏黄。我正有气无力地重复着罗兰教官教的劈砍动作,木剑沉重,手臂酸麻,脑子里却全是母亲白天讲解的炼金术符号,那些神秘的图案和“贤者之石”的概念,远比这枯燥的挥剑有趣得多。正当我琢磨着贤者之石到底是什么手感时,莉莉娅快步走了过来,她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神情异常严肃。
“艾琳娜小姐,老爷叫你去书房。”
老爷?父亲?我心里咯噔一下,停下了动作。他不是从不主动找我吗?尤其是在训练时间。我还在发懵,莉莉娅已经不由分说地牵起我的小手,步履匆匆地朝主宅走去。她的手心有些凉,握得很紧,不像平时那样只是轻轻扶着。
书房的门厚重,雕花繁复。莉莉娅将我轻轻推进去,然后安静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厚重的窗帘缝隙透进些许残阳余晖,勉强勾勒出父亲霍华德挺拔而沉默的背影。他站在窗前,像一座融入暮色的大理石雕像,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旧书卷混合的、属于他的威严气息,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这里和他的人一样,冷硬,缺乏温度。
我攥紧了小手,手心微微汗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害。
“父亲。”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转身。过了好一会儿,他低沉的声音才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调子,不似平时的冷漠,反而沉淀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今天的训练,感觉如何?”
突如其来的关心?我愣了一下,本能地绷紧了神经。这可不像他的风格。难道是罗兰教官告状了?说我偷懒?还是……他知道了母亲教我炼金术的事?
“还……还好。”我含糊地应着,心里飞快盘算,“罗兰教官教得很认真。”我可不想再被加练。
父亲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回答,他依旧望着窗外,声音低沉地继续:“艾琳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行这样严格的训练吗?”
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不是简单的问候。为什么?为了霍华德家的荣誉?为了让我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还是单纯觉得我碍眼,想找点事给我做?我垂下眼帘,盯着地上华丽却冰冷的地毯花纹,不敢迎向他可能投来的目光。
“是为了……让我变得更强壮?”我试探着回答,选了个最安全、最符合他平日作风的理由。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走神。书房里只剩下壁炉里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变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你需要的并不是变强。”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只是此刻,那锐利中似乎掺杂了别的东西,像疲惫,又像无奈。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问出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与你母亲关系如此紧张吗?”
什么?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底。他竟然会问我这个?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小心翼翼避开的话题?莉莉娅欲言又止的暗示,女仆们压低的私语,还有母亲偶尔流露出的落寞……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我知道他们关系不好,非常不好,但我不知道具体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这个问题太大了,也太危险了。
“我……我并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看到父亲的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失望,又像是早就料到。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那里的夜色比他亲生女儿的脸更有吸引力。
“罢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日的硬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些事情,对现在的你来说还太沉重。等你长大……等你行过成年礼,能够真正承担起一些责任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成年礼?那还要好多年。他这是在给我画饼,还是真的认为到时候我就有资格知道了?承担责任?是指继承霍华德家,还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在那之前,艾琳娜,你要做的,就是握紧你的剑,变得足够强。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智。”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这番话,和他平日里那套冷冰冰的“家族荣誉”说辞截然不同。他似乎在暗示,我需要力量去面对的,不仅仅是训练场的木桩,还有某些更复杂的东西。关于他,关于母亲,关于这个家……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父亲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而我,则在原地消化着他这番突如其来的“交心”以及那个遥远的承诺,感觉握着木剑的手,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我还有一个人要给你介绍”父亲的话音刚落,书房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响起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
一个人走了出来,站定在壁炉跳动的微弱光线下。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才看清来人。是个女孩,看上去年纪似乎比莉莉娅还要小一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利落的银色短发,在昏暗中泛着一种冷金属般的光泽。两侧的鬓角被精心编成了细小的麻花辫,一直垂到耳下,发梢末端还系着两条鲜亮的绿色丝带。这抹绿色,与这间书房沉闷压抑的色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她身上穿着一套蓝白两色为主调的女仆装,样式简洁利落,头上也规规矩矩地戴着女仆发卡。只是……那裙摆是不是太短了点?堪堪遮到大腿,毫不吝啬地露出一双裹着黑色丝袜的、笔直纤细的腿。她就像一道突兀闯入这幅凝重油画的亮色,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并不违和。
“这是玲奈。”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我短暂的打量,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从今天起,她会跟在你身边。”
跟在我身边?我有些发懵。像莉莉娅那样照顾我起居?不对,父亲专门把人叫到书房,在这种气氛下交给我,肯定不是添个普通女仆那么简单。他刚才不是还在强调要我握紧剑,要我变得足够强吗?难道这位玲奈小姐……是什么隐藏的高手,负责贴身保护顺便指导武艺?或者,更糟糕,是父亲派来监视我和母亲的?我的小脑袋飞速运转起来。
叫玲奈的女孩上前一步,站得笔直,身姿挺拔。她没有像莉莉娅或其他仆人那样对我行屈膝礼,只是微微颔首,动作十分干脆。她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双清澈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需要侍奉的小姐,倒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带着点纯粹的好奇和……审视?
“初次见面,艾琳娜小姐。”她的声音清脆,语调平直,没什么温度,“从规格上来说,您比我想象的要小一点。”
哈?规格?还小一点?我没听错吧?这人是在评价货物吗?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位玲奈小姐的思维方式,是不是和常人不太一样?莉莉娅只会温和地说“小姐又长高了呢”,这位倒好,一上来就说我的“规格”不符合她的预期。
父亲似乎对玲奈这番奇特的发言毫无反应,仿佛习以为常。他转向我,继续说道:“玲奈会负责你日常起居的一部分事务。同时,她也有你需要学习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玲奈,“她的观察力和应变能力都值得你学习。记住我刚才的话,艾琳娜,心智的强大同样重要。”
观察力?应变能力?所以不是武林高手,是搞情报或者侦察的类型?父亲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觉得罗兰教官那套枯燥的体能训练,加上母亲神神秘秘的炼金术还不够“培养”我,现在又给我塞来一个特工女仆?我这贵族小姐的童年生活,项目还真是越来越丰富多彩了。
我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银发绿丝带、裙子短得不像话、说话方式古怪的玲奈,再看看旁边如同大理石雕像般沉默的父亲,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心里那点紧张和沉重,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好吧,来就来吧。至少,这位玲奈小姐看起来比罗兰教官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面孔要有趣得多。
我压下心头的种种猜测,努力摆出一个符合我目前身份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矜持微笑。
“你好,玲奈。”
“还有,她是一位罕见的时间系炼金术师”父亲最后一句话响在我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