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
父亲霍华德果然言出必行,给我找来了一位剑术教官。那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退伍骑士,名叫罗兰,据说曾在父亲麾下效力。第一次见面,他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递给我一把……嗯,比我胳膊长不了多少的木剑。
“握紧。”罗兰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我努力用两只小手抓住剑柄,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根沉重的柴火棍。五岁孩子的力气实在有限,我怀疑自己挥舞起来会不会把自己绊倒。
“太重了。”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当然,这话我可不敢说出口,只能继续扮演一个对新玩具充满好奇的小孩。
训练开始了。罗兰的要求简单粗暴:劈砍,刺击,格挡。动作不求花哨,只求精准有力。对我来说,精准勉强能做到,有力……就纯属想多了。每天的训练结束后,我都累得像条小狗,只想瘫在地上。
父亲偶尔会来看一眼,通常只是站在训练场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我挥舞木剑。他从不多说什么,点点头或者皱皱眉,然后就转身离开。他似乎只是在履行一个承诺,而非真心培养什么“霍华德家的骑士”。
也好,省得我还要应付他那套“荣誉”说辞。
莉莉娅倒是经常来看我训练,有时会带着水和毛巾。她不像父亲那样沉默,会温声鼓励几句,但眼神里总带着点别的意味,似乎是……心疼?
“小姐,休息一下吧。”她递过水壶。
我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一边喘气一边偷偷观察她。自从生日那天她帮我解围后,我对她的好奇心就更重了。
机会总在不经意间出现。那天训练结束得早,罗兰有事先走了。我躲在花园的灌木丛后面,想偷会儿懒,却意外听到了两个女仆的闲聊。
“……莉莉娅小姐真是忠心,都这么多年了……”
“可不是嘛,听说当年是跟着夫人一起从家里过来的,算是陪嫁的人呢……”
“夫人那时候……唉,现在想想,真是……”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后面的话渐渐模糊,但我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莉莉娅,是跟着母亲伊丽莎白一起从“家里”过来的,身份是陪嫁的家仆。
陪嫁家仆?这可比普通的女仆身份特殊多了。这意味着莉莉娅不仅是母亲的仆人,更可能是母亲的心腹,甚至代表着母亲娘家的一部分势力或联系。难怪她那天敢在父亲面前说话,难怪她对母亲似乎格外维护。
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感觉脑子里的线索又多了一条。母亲的娘家,莉莉娅的忠诚,父亲的态度……这潭水,比我看到的还要深。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木剑。骑士之路?炼金术之路?。
“艾琳娜小姐?”莉莉娅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连忙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莉莉娅,我在这里!”
“艾琳娜小姐,今天剑术课程还好吗?”莉莉娅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从不远处传来。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柔软的细麻布,而不是平时训练场仆役用的粗毛巾。
我连忙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叶和泥土,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莉莉娅,我在这里!”刚才偷听到的信息还在脑子里打转,看着眼前这位恭敬的女仆,感觉复杂。陪嫁过来的心腹吗?
莉莉娅走近,蹲下身,仔细地为我擦去脸颊和额头上的汗水,动作轻柔。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我发热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舒适感。“罗兰教官今天似乎提前离开了?”
“嗯,他有事先走了。”我乖乖回答,一边感受着她细致的照顾,一边琢磨着怎么开口。直接问肯定不行,太突兀了。“莉莉娅,这剑术……真的好难啊。”我故意垮下小脸,指了指被我扔在一边的木剑,“罗兰教官说要精准有力,可我连举起来都费劲。”
我偷偷观察莉莉娅的反应。她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小姐年纪还小,力量自然会慢慢增长的。罗兰教官是严格了些,但基础打牢总是好的。”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劝慰。
“是吗……”我拖长了声音,低下头,用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母亲以前……也学过剑术吗?”我小心翼翼地抛出这个问题,试图将话题引向母亲和她的过去。
莉莉娅的手停住了,她抬起眼,看向我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但很快又敛去了。“夫人年轻时,涉猎广泛,自然也接触过一些防身之术。”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又没说具体细节,更没提她自己是否了解。
“哦……”我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这位莉莉娅,果然不简单。“那莉莉娅你呢?你看起来……嗯,好像什么都知道。”我换了个角度,用孩童特有的、看似天真的好奇语气问道。
莉莉娅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我只是在夫人身边待得久了些,见闻自然多一点。小姐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告诉小姐。”她巧妙地将话题拉了回来,重新定义了我们之间的问答关系——她是仆人,我是主人,她的“知道”是基于服侍主人的便利。
我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暗叹一声。想从她这里套话,恐怕比挥动那把破木剑还要难。不过,她越是这样,反而越证明了我之前的猜测。她和母亲之间,一定有故事。
“没什么啦,”我摇摇头,捡起地上的木剑,装作很吃力的样子,“就是觉得,莉莉娅你对我真好。”我说的是真心话,虽然动机不纯。
莉莉娅站起身,帮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声音轻柔:“照顾小姐,是我的职责。”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我能听见,“也是夫人的期望。”
夫人的期望?我心里一动,抬起头看向她。莉莉娅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恭谨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错觉。“艾琳娜小姐,我们回去吧,夫人该等急了。”她避开了我的视线,引着我往起居室的方向走去。
我握着那把比我胳膊还沉的木剑,慢吞吞地跟在莉莉娅身后。每走一步,手臂都在隐隐作痛,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剑术训练真是要命,还好今天提前结束了。比起那个只会喊“劈砍”、“刺击”的罗兰教官,还是母亲的炼金术更有吸引力。对,炼金术!
穿过回廊,起居室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就在眼前。莉莉娅替我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干花和书卷的馨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训练场上泥土与汗水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母亲果然在。她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软椅上,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浅金色的发髻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她似乎正望着窗外,那个方向恰好是训练场。她看了多久?有没有看到我刚才偷听女仆谈话的鬼祟样子?
我赶紧把木剑往莉莉娅手里一塞,后者顺从地接了过去,退到一旁。我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裙摆,努力甩掉一身的疲惫和酸痛,换上一副最天真烂漫的表情,小跑着冲了过去。
“母亲!”我扑进她怀里,用脸颊蹭着她柔软温暖的丝绸裙袍。这可比硬邦邦的剑柄舒服多了。
温莎夫人转过身,扶住我的肩膀,让我站稳。她的手指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眼神温柔地落在我脸上,仔细端详。“小艾琳娜今天练剑也很勤奋”她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嗯!”我用力点头,故意鼓起腮帮子,指了指自己还在发酸的手臂,“罗兰教官太严格了,我的手都快抬不起来了。”我偷偷观察她的表情,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太好了,示弱战术奏效。
我趁热打铁,仰起小脸,用最期待的眼神望着她,声音又软又糯:“母亲,今天……今天该教我炼金术了吧?您答应过的!”为了增加说服力,我还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极尽撒娇之能事。这可是我逃离枯燥剑术训练、探索这个世界奥秘的唯一途径,必须抓住机会。
温莎夫人看着我急切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尖,动作亲昵。“你呀……”她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刚放下剑,就想着我的书籍了。小艾琳娜真是好学。”
她并没有直接答应,但我听懂了她话里的松动。我立刻笑得更灿烂了,紧紧抱住她的腰:“炼金术比挥剑有趣多了!母亲快教我嘛!”
温莎夫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目光转向旁边的莉莉娅,后者微微颔首,似乎早已准备好。
“好吧,”母亲终于松口,拉着我的手站起身,“看在你今天这么努力的份上。”
“好耶!”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刚才还酸痛不已的手臂仿佛瞬间充满了力量。炼金术,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