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了。
日子在偷听、观察和假装懵懂中悄然滑过。生日这天,府邸里没什么特别的动静,直到午后,莉莉娅才领着我到了母亲的起居室,说是要进行一个小小的庆祝。
这个国家似乎并不时兴每年都大张旗鼓地过生日,反倒有个奇怪的惯例,在特定的年龄——五岁、十岁,以及象征成年的十五岁——家人会赠送礼物。十五岁算作成人,这个界限倒是划分得清晰。
起居室里只有母亲伊丽莎白和莉莉娅。父亲霍华德·利奥?意料之中的缺席。
母亲坐在窗边的软椅上,今天的气色似乎比平时好些,眉宇间的愁绪也淡了点。她朝我招招手,声音依旧温柔:“艾琳娜,到这里来。”
我迈着小短腿走过去,努力做出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好奇和期待。莉莉娅站在母亲身后,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看着她那张依旧显得过于沉稳的年轻脸庞,我心里又忍不住嘀咕: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真是人不可貌相。
“五岁了,我的艾琳娜长大了不少。”母亲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指尖带着一丝凉意,“有个小礼物给你。”
她从旁边的矮桌上拿起一个包装简单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因为艾琳娜喜欢看书。”她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欣慰?
我接过来,入手微沉。不是玩偶,不是糖果,触感是硬质的书封。我有些意外,但还是配合地露出惊喜的表情,动手拆开简单的包装纸。
书的封面是深色的硬壳,上面用烫金工艺印着三个字。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炼金术”。
不是童话故事,不是启蒙读物,而是“炼金术”?
我抬头看向母亲,试图从她那双温婉的蓝眼睛里找到答案。她只是回以一个柔和的微笑,仿佛送出的只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
炼金术……在这个看似普通的贵族家庭,在这个信息闭塞的边境领地,出现这样一本书,实在太不寻常了。是因为母亲知道些什么?还是说,“温莎”家,或者这个世界本身,就隐藏着这类神秘学识?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这比任何偷听来的只言片语都更让我兴奋。这不仅仅是一本书,这可能是一把钥匙,一把解开这个世界,解开我家庭秘密的钥匙。
“谢谢……母亲。”我用还不太流利的语言说道,紧紧抱住了书,指尖抚过那三个烫金大字,感受着它们微微凸起的轮廓。
这可比装傻充愣、满地打滚去套话有意思多了。五岁,收到了人生(这一世)的第一份“正经”礼物。
虽然以我现在的识字水平,大概率只能看懂封面,但这无疑是个绝佳的开始。
莉莉娅看着我爱不释手的样子,也笑了起来:“看来小姐很喜欢夫人的礼物呢。”
“不过,我更希望你去当一位骑士。”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像一块冰投入了温水中,瞬间驱散了起居室里刚刚升起的那点稀薄暖意。
我猛地抬头。
父亲霍华德·利奥,身形挺拔,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正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落在我身上,或者说,是落在我怀里那本《炼金术》上。
母亲伊丽莎白原本抚摸我头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搭在了扶手上。她脸上的那点柔和笑意迅速敛去,又变回了平日里那种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疏离的样子。她没有看父亲,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地赠书的母亲只是我的错觉。
莉莉娅站在母亲身后,身体似乎也僵硬了一瞬。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父亲,又迅速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更加规矩了。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骑士?我差点没绷住表情。让我?一个五岁的小不点,去当骑士?这位便宜爹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先不说我这小身板能不能挥动剑,就他这态度,像是真心希望,还是单纯地想给母亲添堵?
我抱着怀里的《炼金术》,感觉那烫金的字眼都变得有些讽刺。母亲送我炼金术,父亲希望我当骑士。一个神秘学,一个武力值。这俩人,连对我未来的“期望”都针锋相对到了这种地步吗?
我内心的小人简直想翻白眼。骑士?听起来倒是挺符合他那“战场功勋”的背景,可他自己不就是个被“那件事”搞到边境来的失意骑士吗?这是希望我继承他的“荣誉”,还是继承他的“流放”?再说了,女骑士?在这个看起来相当传统的世界里,可行吗?
“利奥大人。”莉莉娅低低地行了个礼,打破了沉默。
父亲没有理会莉莉娅,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停留在那本书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虽然稍纵即逝,但我捕捉到了。他对这本书不满意?还是对母亲送我这本书的行为不满意?
“艾琳娜,”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比起摆弄那些无用的东西,你应该学习如何保护自己,保护霍华德家的荣誉。”
无用的东西?他指的是炼金术?我下意识地把书抱得更紧了。好家伙,直接给我母亲送的礼物定了性。霍华德家的荣誉?听起来真够沉重的。
我眨巴着眼睛,努力维持着五岁孩童的懵懂表情,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看来,父亲这条线索,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骑士、荣誉、战争、失意……还有对神秘学识的排斥?
“我……”我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最终决定还是继续扮演我的傻白甜角色,低下头,用手指抠了抠《炼金术》硬质的封面。
此时无声胜有声,装傻才是最好的武器。让他们猜去吧,我这个五岁的“老卧底”,只想安安静静地研究我的炼金术,顺便把你们俩的底细都扒干净。
起居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父亲站在那里,像一座冰冷的雕像。母亲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落寞。莉莉娅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我,抱着这本或许能改变一切的《炼金术》,感觉自己像站在了一个巨大谜团的入口。五岁的生日,收到了两份截然不同的“期待”。这操蛋又刺激的人生。
莉莉娅冷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艾琳娜小姐为何不能一边学习剑术,一边学习炼金术?”
这句问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虽然波澜不大,却清晰地荡开了涟漪。
父亲霍华德的视线终于从那本《炼金术》上移开,锐利地转向了莉莉娅。他的眉毛拧得更紧,脸上那层冰霜似乎又厚了几分。一个侍女,竟然在他明确表达了对炼金术的不屑,并提出骑士期望之后,公然提出了异议。
母亲伊丽莎白原本望向窗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角余光似乎瞥了莉莉娅一眼,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仿佛一切与她无关。然而她放在扶手上、微微蜷曲的手指,却泄露了她并非全无触动。
我抱着书,心里的小人差点给莉莉娅鼓掌。干得漂亮!这话问得有水平,既没有直接反驳父亲,也没有完全偏袒母亲,只是提出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可能性。看看这位便宜爹怎么接招。
霍华德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莉莉娅,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莉莉娅微微垂首,姿态恭敬,语气却依旧平稳:“利奥大人,我只是认为,多掌握一门知识或技艺,对小姐总归是有益的。无论是保护自己的剑术,还是探索未知的炼金术,或许并不冲突。”
“炼金术能带来什么?”霍华德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虚无缥缈的幻想?还是不切实际的财富?战场上,能依靠的是手中的剑和身上的铠甲,是日复一日的训练,而不是躲在房间里摆弄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目光又扫过我怀里的书,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我内心翻了个白眼。得,刻板印象害死人。谁说炼金术士就不能上战场了?再说了,你那引以为傲的骑士之路,不也走到这步田地了吗?
我这话一出,霍华德的表情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开口,更没想到我会提出这种“都要”的要求。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似乎在评估我这句话是孩童的贪心,还是另有深意。
莉莉娅适时地补充道:“大人,小姐年纪还小,对世界充满好奇是正常的。也许让她都接触一下,将来自然会明白自己更适合哪条路。”
霍华德沉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低眉顺眼的莉莉娅,最后目光落回那本《炼金术》上。起居室里的气氛依旧凝重,但先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对峙感,却被莉莉娅和我这一唱一和,巧妙地化解了几分。
最终,他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再强硬地反对。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母亲伊丽莎白一眼,那眼神包含了太多我暂时无法解读的情绪,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开了起居室。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背影。
我暗暗松了口气。好险,第一回合,勉强算平手?多亏了莉莉娅的神助攻。不过,这位父亲大人对炼金术的排斥,看来根深蒂固。这背后,又藏着什么故事呢?
起居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人。母亲伊丽莎白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转过头,看向我,目光复杂,最终只是又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
莉莉娅则对我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带着几分赞许。
看来,我的五岁生日,比想象中还要刺激。未来的路,似乎一下子多了好几条岔道。剑术?炼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