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了。
这具身体的成长缓慢得令人发指,但好歹,我的大脑和理解能力总算跟上了些。这三年里,除了吃喝拉撒睡,外加坚持不懈地竖着耳朵偷听,我终于拼凑出了这个家庭最基本的人物信息。
父亲,那个偶尔出现、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全名叫霍华德·利奥。
母亲,那位温柔却总是眉宇间带着淡淡愁绪的美人,叫伊丽莎白·温莎。
而我,顶着婴儿肥、努力适应这个世界的转生者,名为霍华德·艾琳娜。
我是霍华德家的长女。目前来看,似乎也是唯一的女儿。
说起来,确认这几个名字可费了我不少功夫。母亲称呼父亲时,几乎从不带姓氏,甚至连名字都很少叫,偶尔需要提及,也只是一个冷淡的“他”字,或者干脆用眼神示意。至于父亲……呵,我压根没听他主动开口叫过母亲的名字,更别提我这个“小东西”了。
大部分时候,我都是从莉莉娅那里旁敲侧击,或者在她和母亲偶尔的交谈中捕捉关键词。比如莉莉娅会恭敬地称呼母亲为“温莎夫人”,虽然母亲似乎更喜欢被叫做“伊丽莎白夫人”,但莉莉娅多数时候还是会带上那个代表她娘家姓氏的“温莎”。至于“霍华德·利奥”这个全名,我还是有一次偷看到一份文件上的签名才确认的。
霍华德·利奥。嗯,听起来就像个一丝不苟、刻板严肃的名字,倒是和他本人挺配。伊丽莎白·温莎,温婉动听,符合母亲的气质。而我,霍华德·艾琳娜。继承了父姓,名字大概是母亲取的吧?听起来还不错,至少比什么玛丽、安娜要特别一点。
不过,每次想到“霍华德”这个姓氏前面缀着的那个“男爵”头衔,我的心情就有点复杂。男爵霍华德·利奥。唉,算了,总比没有强。至少,我现在清楚地知道了,我爹是谁,我娘是谁,我是谁。在这个信息闭塞、沟通靠猜的家里,这已经算是我三年来取得的最重大的情报突破了。下一步,该搞清楚这个“温莎”姓氏,还有母亲那挥之不去的忧郁,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我努力学习着一切,谁知道一个小小的3岁幼童有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这简直是世间最离谱的卧底行动,而目标,就是在这个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古怪的男爵府里活下去,并且活得稍微明白点。
三岁,一个尴尬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能咿咿呀呀地说些简单的词句了,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个需要人抱、需要人喂、需要人擦口水的小不点。这对于一个急于掌握环境、收集情报的成年灵魂来说,简直是酷刑。
想象一下,当你正竖起耳朵,试图从莉莉娅和隔壁房间仆妇的低语中捕捉关于“温莎夫人”娘家的只言片语时,你的身体却诚实地打了个哈欠,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或者,当你试图用“纯真无邪”的眼神多看几眼父亲书房里那些可能藏着秘密的文件时,却因为站立不稳,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不是因为你的求知欲,而是因为你摔了个屁股墩,并且很可能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小姐,小心!”莉莉娅总是第一时间冲过来,把我抱起来,嘴里念叨着,“地板凉,可不能这样坐在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搞情报,不是想表演平地摔!
内心吐槽归吐槽,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懵懂无辜的样子,最多眨巴眨巴眼睛,或者干脆把脸埋进莉莉娅温暖的怀里,假装受到了惊吓。演技,全靠演技。这三年来,我的演技大概已经能冲击奥斯卡最佳童星奖了,如果这个世界有奥斯卡的话。
最令人抓狂的是语言关。虽然能听懂大部分日常对话,但我这具小身体的声带和口腔肌肉显然还没发育完全,想说一句完整、清晰、逻辑缜密的话,简直难如登天。
大部分时候,我只能发出“啊”、“呀”、“要”、“不”之类的单音节词。想要表达复杂一点的意思,比如“莉莉娅姐姐,你能给我讲讲我那个看起来不太高兴的妈妈,以前在温莎家是什么样的吗?”,最终出口的很可能就变成了:“莉…妈…呜…”然后附赠一串意义不明的口水泡泡。
莉莉娅通常会温柔地笑笑,摸摸我的头:“小姐是想找夫人了吗?夫人很快就回来了。”
我内心的小人简直想捶地:不是!我是想问八卦!关于我母亲啊!
沟通障碍带来的挫败感几乎要把我淹没。但每次看到母亲伊丽莎白那双藏着忧郁的眼睛,看到父亲霍华德那拒人千里的冷漠,我又会重新燃起斗志。不行,不能放弃。躺赢的路走不通,那就自己挖一条路出来。这个家里一定有秘密,关于母亲的姓氏,关于父亲的态度,关于那个便宜男爵头衔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多东西。
我得更聪明一点,更耐心一点。利用好我这“三岁幼童”的身份掩护。比如,我可以“不经意”地在母亲身边玩耍,偷听她和莉莉娅的谈话;我可以“好奇”地指着书架上的某本书,让莉莉娅念给我听;我甚至可以利用“孩童的任性”,赖在父亲的书房门口不走,只为多看一眼里面的陈设,多听一句他与管家的交谈。
对,就这样办。小小的身体里,一个成年人的灵魂正在高速运转,制定着下一步的“情报刺探”计划。虽然过程可能充满艰辛和啼笑皆非的意外,但总比坐以待毙强。毕竟,谁让我是个拥有成年灵魂的三岁老婴儿呢?这操蛋又有趣的新人生,才刚开始呢。
……
春意渐浓,庭院里的花开了又谢,如同我这缓慢的情报收集进度。耗费了几个月,我像块贪婪的海绵,努力吸收着府邸里流动的每一丝信息,终于拼凑出了一些关键碎片。莉莉娅偶尔和厨娘的低语,管家向父亲汇报时的只言片语,甚至母亲对着窗外出神时无意识的叹息……全都是我的线索来源。
当然,过程充满了意外和挫败。比如有一次,我假装在母亲脚边玩积木,竖着耳朵想听莉莉娅安慰她时到底说了什么关于“温莎家”的事,结果一个没坐稳,把辛辛苦苦搭起来的积木塔撞倒了,哗啦一声巨响,成功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还收获了莉莉娅“小姐真调皮”的无奈评价。我内心的小人简直想扶额长叹:我不是调皮,我是敬业啊!三岁谍报人员的辛酸谁能懂?
就是在这样磕磕绊绊、时常被自己身体拖后腿的情况下,我总算理清了点头绪。“温莎家的小女儿”——母亲伊丽莎白,这个身份标签逐渐清晰。似乎是个颇为显赫的姓氏,但每次仆人们私下提及,总带着几分讳莫如深,而母亲眼底的黯然也会随之加深一分。莉莉娅偶尔会说漏嘴,“夫人以前在家里时……”然后又猛地打住,警惕地看看四周,仿佛那是什么禁忌话题。大家族,小女儿,远离繁华故土,嫁给一个沉默寡言、被困在边境的男爵。这故事的开头,听起来就不太像喜剧。
至于父亲,那个冷冰冰的霍华德·利奥。他的过去似乎与“荣誉”、“骑士”、“战争”这些硬邦邦的词汇紧密相连。我曾有一次趁莉莉娅不备,“不小心”溜达到父亲书房门口(当然,在被发现并拎走之前),眼尖地瞥见墙上挂着一把装饰性的长剑,还有一枚被小心收在绒盒里的、图案复杂的徽章。莉莉娅也提过,“男爵大人是战场上挣来的功勋”。可这份功勋,似乎并未给他带来应有的荣光。反而,下人们隐晦提到的“那件事”之后,他就被家族打发到了这远离权力中心的边境领地。
所以,这就是症结所在吗?一个曾经战功赫赫的骑士,不知为何卷入了某场麻烦的“事件”,结果被近乎流放地派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境,顺便还被安排娶了大家族里或许并不情愿的小女儿。难怪母亲总是郁郁寡欢,难怪父亲总是拒人千里。一个心有不甘,一个身不由己?这人物关系,简直是悲剧的标准配置。
搞清楚这些基本背景,花了我大半个春天。虽然肯定还只是冰山一角,但总算让我对自己这对便宜爹妈之间那几乎冻结的氛围,有了点靠谱的猜测。我这三岁卧底,总算没白当。接下来,就是得想办法深挖那个所谓的“事件”,以及母亲那个神秘的“温莎”大家族了。这情报工作,任重道远啊。不过好消息是,我最近挖到了一个颇为意外的边角料:莉莉娅居然只有十几岁。
这个发现纯属偶然。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我被安置在花园旁的毯子上“自由活动”,其实就是啃手指头发呆。莉莉娅则和那个总板着脸的厨娘在不远处的廊下说话,声音不高,但顺着风刚好飘进我耳朵里。
厨娘似乎在抱怨什么活计繁重,人手不够,然后话锋一转,对着莉莉娅:“……你也真是,才十六七岁的年纪,本该是……”后面的话音低了下去,但我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十六七岁?我差点把嘴里的手指头咬掉。莉莉娅?那个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行事稳妥得像个中年妇人的莉莉娅?她居然只是个比“我”上辈子读高中时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
这简直……太荒谬了!我一直以为她至少二十五六了。看她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处理起府里不大不小的事务有条不紊,面对母亲时恭敬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甚至在我偶尔“失控”时都能迅速镇定地处理。这怎么看也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震惊过后,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一个十几岁的女仆……这意味着什么?
她对母亲伊丽莎白·温莎的忠诚,是出于职责,还是掺杂了更多小姑娘对女主人的崇拜和依恋?她对父亲霍华德·利奥的敬畏,是发自内心,还是仅仅因为他是男主人?最重要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心思再缜密,经历再复杂,总归比那些浸淫世故已久的老仆人要容易接近,也可能更容易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真实的情绪和信息吧?
比起那个沉默如冰的父亲和忧郁如谜的母亲,莉莉娅这个“年轻”的变量,似乎一下子成了我情报网络中最有潜力的突破口。她就像一本没那么厚的书,虽然封面也装帧得挺严肃,但内页说不定更容易翻开。
当然,也不能高兴得太早。能在男爵府里待着,还能近身伺候夫人和小姐,她绝不会是个头脑简单的傻白甜。但年龄,终究是个优势——对我而言。
我看着不远处那个身形还略显单薄、此刻正认真听着厨娘唠叨的莉莉娅,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也许,我那些“咿咿呀呀”的婴语攻击,或者“不小心”摔跤的苦肉计,用在她身上效果会更好?小孩子嘛,更容易让同样不算太“老”的人心软,不是吗?
计划通!我暗自握紧了肉乎乎的小拳头。莉莉娅,我的重点攻略对象,就是你了!等着我这个三岁大小姐,用纯真无邪的攻势,撬开你的嘴吧!想到这里,我不禁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深莫测的笑容,口水差点又流下来。嗯,形象管理还是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