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之后差不多过了两年。
这两条小短腿总算派上了些用场,颤颤巍巍地,我终于能脱离爬行生涯,勉强靠自己走路了。虽然姿势大概和刚学步的企鹅没太大区别,摇摇晃晃,时不时还得扶着墙或者莉莉娅的大腿才能稳住,但这无疑是巨大的进步。解放双手的感觉,真好!
语言方面也突飞猛进。从一开始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咿咿呀呀”,到现在已经能比较清晰地表达自己的需求,甚至能和莉莉娅进行简单的对话了。当然,声线还是奶声奶气的,偶尔吐字不清,但这已经足够让我套取一些基本信息,或者在想多吃一块点心时,对着莉莉娅卖个萌。效果通常不错,莉莉娅总是会被我逗笑,然后偷偷满足我的小要求。
母亲依旧温柔,只是那温柔中似乎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愁。她会抱着我看书,给我讲故事,但更多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目光飘向遥远的庭院,一看就是很久。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说,在想谁。
那个男人,我名义上的父亲,这两年里我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他出现,都如同两年前那次一样,短暂、沉默、冰冷。他的目光扫过我,没有停留,仿佛我只是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与母亲之间,更是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吝啬给予,空气总是降到冰点。
莉莉娅偶尔会欲言又止地看着母亲,但母亲总是巧妙地避开话题,只让我多晒晒太阳,或者问我今天学了什么新词。她们之间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揭示了这个家微妙而紧张的关系。
看来,“躺赢”的人生剧本在我这里是彻底泡汤了。那个便宜老爹,不仅是个移动冰山,看样子对我们母子也没多少感情,反正指望他是不可能了。
既然开局牌面不佳,那就得靠自己了。我晃晃悠悠地走到书架旁——当然,是最低的那一层,踮起脚尖,努力辨认着那些烫金的书脊。我得尽快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这个家的底细。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公爵?伯爵?还是只是个空有头衔的落魄贵族?母亲在这个家又处于什么地位?
搞清楚这些,才能规划我的下一步行动。信息就是力量,尤其是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环境里。我可不想稀里糊涂地长大,然后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我晃晃悠悠地走到书架旁——当然,是最低的那一层,这里放着些图册和看起来不那么深奥的书籍。莉莉娅有时会从这里拿书给我看图,虽然大多时候我都在假装对那些色彩鲜艳的动物感兴趣,实际上眼神却偷偷瞟向旁边那些厚重的大部头。踮起脚尖,小胖手扒拉着书脊,试图辨认那些烫金的文字。这具身体的限制太多,视力范围有限,认识的字也不多,简直是情报收集工作的巨大障碍。
“莉莉娅,”我含糊不清地开口,指着一本封面绘有复杂纹章的皮面书,“看…这个。”
莉莉娅正叠着给我换下的衣物,闻言走了过来,蹲下身。“小姐想看这个吗?这是讲我们奥古斯都历史的呢。”她抽出那本书,翻开了几页,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相对简洁,但线条刚硬的图案,“看,这是我们家的纹章,代表着男爵的身份。”
男爵?
我大脑里那根名为“幻想”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男爵?就是那个贵族等级里垫底的?公爵伯爵子爵之后,才轮到的那个男爵?我那便宜老爹,那个浑身散发着“莫挨老子”气息的移动冰山,居然只是个男爵?
不是吧?!我期待了半天的公爵大人、伯爵老爷呢?哪怕是个子爵也行啊!结果就这?就这?!起跑线直接从罗马广场挪到了十八线小县城招待所门口?我感觉眼前有点发黑,不是因为踮脚太久,纯粹是被这残酷的现实给打击的。
莉莉娅没察觉到我内心的惊涛骇浪,还在耐心解释:“我们奥古斯都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两千年前呢。那时候神还没有完全离开我们,有一些先贤能够听到天神的声音……”她指着书页上描绘的模糊人影和象征天空的符号,“我们国家就是围绕着这些先贤建立的。”
我努力把注意力从“男爵”这个晴天霹雳上移开,捕捉到“先贤”、“天神的声音”这些词。奥古斯都…听起来似乎不是我以为的那种纯粹的中世纪背景。与信仰并存?有点意思。
但这点“意思”,完全无法冲淡我爹只是个男爵带来的巨大冲击。难怪他每次来去匆匆,脸色冰冷,可能…是觉得我们母子俩拖累了他向上爬的步伐?还是说,他对自己这个不上不下的身份本就不满?而母亲,她那挥之不去的忧愁,难道是因为嫁了个“区区”男爵?
无数种可能性在我脑子里乱窜,但都指向一个结论:指望这个便宜爹是指望不上了。躺赢的人生彻底宣告破产,接下来只能靠自己,在这个男爵府里,在这个名为奥古斯都的国家,走出自己的路了。
我默默攥紧了小拳头。行吧,男爵就男爵,总比平民强点。信息收集工作,还得继续!至少,我得搞清楚,这个男爵头衔,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这个能听到天神声音的先贤,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莉娅似乎看出我对这方面的兴趣,轻微一指书页上方,“小姐,你看这里。”她的指尖停在一处,我顺着看去,那里写着关于奥古斯都与圣国之间连绵战火的描述。
“奥古斯都与圣国,”莉莉娅的声音放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为了争夺领地和经济利益,断断续续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战争,足足持续了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我眨巴眨巴眼睛,小小的脑袋瓜努力理解这个时间跨度。一百多年,对我这个才两岁的人类幼崽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莉莉娅继续说道:“这场战争,被称为‘第一次百年战争’,是这片土地上历时最久的战争了,总共一百一十六年。”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感觉到气氛有些变化,之前的轻松愉快似乎被一丝阴影笼罩。一百多年的战争,那得死多少人,耗费多少财富?我有点难以想象,但本能地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故事。
“战争的结果是……奥古斯都胜利了。” 莉莉娅的声音顿了顿, “但是,我们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十五万士兵……还有数个重要的领地。”
“圣国那边……也损失惨重。” 莉莉娅的声音更低了,“他们失去了十余万信徒,甚至……还有几位圣女陨落。”
圣女陨落?这个词听起来就更让人觉得不妙。圣女,听起来就不是普通人,陨落…… 是死了的意思吗?一场战争,打到连神职人员都陨落,这得惨烈到什么程度?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书变得沉甸甸的,书页上那些模糊的文字,似乎也变得血迹斑斑。原本以为只是个垫底男爵,已经够让人沮丧的了,现在看来,这个男爵头衔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东西。一个经历了百年战争,付出惨重代价才获得胜利的国家…… 这跟我之前想象的贵族老爷们花天酒地,歌舞升平的幻想,完全不一样啊。
我抬头看向莉莉娅,她神色平静,仿佛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但我总觉得,在她平静的表情下,隐藏着一些更复杂的情绪。担忧?敬畏?又或者,是厌倦?
“小姐,要继续听下去吗?” 莉莉娅注意到我的目光,轻声问道,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试探。
我抿了抿嘴,虽然心里有点发沉,但一股莫名的好奇心却涌了上来。都到这份上了,总不能半途而废。想躺赢是没戏了,那就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嗯!” 我用力点了点头,小小的声音却异常坚定。
莉莉娅似乎被我的认真劲逗乐了,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浅笑。她翻过书页,继续开始讲述奥古斯都的历史,而我的内心,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男爵,战争,圣国,先贤…… 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看来,我的“转生”人生,注定不会平淡无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