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赫岑的栗色眼睛被眼皮小心的掸了一下,少女笔直的站在原地仰视着重新从桌子上拾起帽子戴上的那个老人,鬓须发白。
“不为了什么,安全局的岗位需要有人回去休息,也需要有人能够回来继续担任保卫国家的工作。党委,组织叛乱的自由派军方,安全局都在这栋楼里面,该解决便解决了。”局长的话,听上去像是窗外的步枪声,在孤独躁动的城市间阴暗的开火到一半便销声匿迹在黑纱的掩护下。说完,局长直接抓起赫岑改好的文件向屋外走去。
“可是...”赫岑的喉结**一下,靴子终究没有抬起而是别扭的摩擦向前,但半步也仅仅只是半步。
“没有可是,赫岑少尉,执行命令,脱掉制服,回去睡觉。”局长顿了一下,语气严厉到无可辩驳的地步,却还是压低声音,更像是对他自己说话。“不要那么信任这个体系,这个事情无论如何本不应该我来告诉你的。”
局长办公室的吊灯似刚才所见审讯室里面刺眼,赫岑眨巴眼睛,下意识举起的手在局长已经走出去几十秒后后终于放下。桌案上比起D部门干净的多,只有书立上只露出脊的几本书以其泛黄乃至掉色,而入目所及大部分的地方都被书柜和沙发所占据,黑色,白色与木色。一连串宛若森林中啄木鸟为树木治病的响声清晰而近的敲打着,楼下又有几个同务喊着警戒。
再舔了一下因为干冻而裂开的嘴唇,赫岑知道大概率有些红。继续观察这些已经无所谓的世界,赫岑浑浑噩噩的走了出去,带上门,与数个跑步向隔壁尼库书记的临时办公室过去的同务擦肩而过,为了给自己鼓舞一下已经清楚缺失了的那块东西,大概率名为“熟悉的世界”,一块一块地砖数过去。
第三层从局长办公室到楼道间有26个大约零点八米见方的格子,楼梯则是两层七级台阶,而从四楼楼梯间走到位于尽头的D部门大办公室则需要跨过45个格子。砖缝间的淤泥,磕出的残缺,被鞋踢黑的墙壁,不知何时失去了支撑架而被木头卡死在窗槽里的窗户。手掌搭上门,粗糙的阴刻凹槽在重力拉下的肢体搁在一段段容纳再又排斥的感觉间。用力一推,熟悉的同务们繁忙的身影,摆动的灰色那头,是队长的身影。
“队长,局长和您说,查一查V局的那几个同务的底子。还...还有...”赫岑像是哭泣一般,说到后半句时已经喘不上气,羞愤的闭上眼睛选择躲避队长乃至其他同务。
“小心一点,把手枪带上。”队长扯了一下仍闭着眼的赫岑弹弹的脸,压低声音。“多带一盒子弹,两把枪,可以把AIM也给带上。”
“为...可?”
“格洛查他们也可能被攻击,你就当你回去保护家人就好了。”队长方正的脸上也显出少许促狭。“...也不知道安德烈那小崽子现在在哪里。”
“安德烈哥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苍白而无趣的安慰,大概率比不上一只步枪所能给予的信心多。
“快走吧,现在已经开始闹了,这边现在的防线还在维持,再晚一点就出不去了。贴着墙边走,把AIM的枪托折叠起来放到背包里面,也不要随随便便进入我们的同务,警察视线中。”喋喋不休,局长拉开自己的抽屉,将整整一盒看上去未拆封的子弹盒放到赫岑怀里。“快去吧。”
走回自己的座位,步枪还摆放在脚边,整齐的桌面一如每个下班的晚上那样子将所有言尽与未能言尽的归纳,层层叠叠的档案下是那本诗歌集。一手扶住那座“塔”,一手小心翼翼地从底下抽出自己会不会也是一个米凯尔?
言语,期盼,疯狂,墙上的齐奥赛内所代表优胜的象征,嘶吼,档案,无影灯,集中供暖。冷水洗脸,赫岑咬着嘴唇,在隔间里面把厚实的制服脱下,囫囵的套上了一件隔壁桌同务借给她的条子绒外套,失去了拖到膝盖处的包裹,纤细仅仅被包裹了一层厚丝袜的腿在寒冷的空气中抖了起来,透出丝袜的肉色被冻出醉红。再拉上一条裤子,室内的温度才让赫岑可以接受。
枪支弹药,必要的食物与钱,日记与照片。当被队长拦下的事后,赫岑感觉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但队长只是把她手里拿着的脱下来的制服拿走,推了赫岑的背一把,示意她可以走了。
继续用靴子踏上阶梯,沉闷的咚声,带着各色的肩章从今之后记不清的脸偷格加印在破碎的记忆中浮现,消失,速度不快的匆忙而去。赫岑循着楼道间的后面,来到后门与今日所见的最后一个同务交换了几句心不在焉的祝福。
赫岑小姐走入画册,走入这片暖冬的暮色。背弃了身后一如既往维系在脆弱的平静中的大楼,拐路走向了公寓。
入目所及已尽是崩溃的痕迹,至少是赫岑小姐熟知世界的崩溃。原本这个时间点的仍然会有少数的人出来正常的走在路上,尤其是这一个月以来少有的暖冬,与其坐在家里面守着炉子,不如出来寻乐子,或者去黑市里面买点东西。道路两侧的房间里面,虽然早已不如黄金年代那般家家户户都用灯光驱散黑暗与低温,却也足以让每栋楼房里都有生活的气息。
但明显的是,今天结束了。
不算漫长的二十分钟步行,与往日相比多了五分钟。碰上了一波警察,他们刚看到赫岑便一惊一乍的抬起了枪,乖乖配合工作的赫岑举起手将证件递了出去,又被纠缠了一会才脱身。但,赫岑也碰上了两波大概率是组成了今晚骚动的年轻人,其中一波似乎领头的人还带着手枪。当他们看到自己是年轻女性似是彷徨在路上时都招呼与他们同行,被拒绝后也只是说着“要小心蓝皮狗,灰皮狗”,在街巷中像是他们出现时那样再度隐去身形。
赫岑可以感受到,这里面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暴乱分子。赫岑小声的呢喃,不知刚才碰上那群有礼节的年轻人明日会如何?会安全回到家中吗?会连米凯尔都不如,像是一条死狗卧在雪里,猩红而温热的血液在五分钟之内便与环境无二,抑或是明日站在她的对面?
除了这两拨人外,赫岑也遇到了路障,由家具,残骸乃至工地上留下的建筑组成的障碍。
抱着包胡思乱想,聆听着骚动的噪声,赫岑感觉这个冬天根本没有如同反常的温度所应该的那样子温暖。
想必,路边的尸体也是这么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