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千春继续坐在一楼的那间房间中。这里已被她当作日常练琴的房间。房间的墙壁内部装有隔音材料,可以将声音吸纳得干干净净。无论练到多么晚都不会对外面造成影响。更不会有穿着睡衣,怒气冲冲的邻居前来投诉。俨然一处自我隔离的场所。
千春将练习的曲目扩大。开始尝试翻弹一些有名的曲调。她在脑中想象自己和约翰列侬同台表演的景象。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过会起到很好的激励作用。她与键盘间的联系也在加深。千春开始喜欢上它低调深沉的外表了。除了基础的模拟钢琴的功能外,还能录制一些别的乐器的效果音。这点让千春尤为惊奇。键盘手能做的事情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练琴练得累了,她便走出房间沿着走廊一路前行来到洗浴间。将盆子接满水,把红肿发烫的指头泡在里面。时近午夜,夜风吹着窗外枝头沙沙作响。幽灵似的影子游荡在天花板上。千春哼着歌,闭上眼睛。
用白色的毛巾把手擦干,她转身回去琴房。路上顺带看了看猫。猫正不满地看着她,眼睛微弱地睁开一条细缝。喉咙咕噜咕噜地响着。千春在它身旁蹲下,抚摸着它的身子。短短的白色的毛摸起来让人爱不释手。摸了一会儿,千春把它抱在怀里,哄它睡觉。像哄孩子似的。没多久,猫甜甜地睡着了。不知道有没有做梦。如果做梦的话,该是梦到什么呢?千春一边想一边把猫送回暖暖的窝。自己也伸了个懒腰。
看来今晚只能先到这了。她想。
然后走进琴房关灯。键盘留到明天再收拾。她静静登上二楼,回去自己的房间。床铺上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安静地流淌在上面。她打了个哈欠,慢慢爬上床。
没有人抱着自己一起入睡的夜晚,稍微有点寂寞。但千春不再是年幼的孩子,不再害怕一个人孤零零的夜。她试着将视线集中一点,希望借此清除杂念。视线落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幅油画上。
油画的风格是印象画派的。画一处阳光下的海滨城镇。画得不赖。也许是某个知名画家的复制作。城镇的建筑风格看起来像是法国的小镇。小镇被碧蓝的海水包围。天空漂浮着几片长条状的云。人们穿着休闲的短裙短裤,在金色的沙滩上自在地走来走去。背景中有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正紧抓白色的太阳帽,以免被风吹走。美妙的度假时光。看着看着,竟好像听到了海潮声,闻到了潮湿带着咸味的海风。
不知不觉,千春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她也去到了那座海边的小镇。穿着一袭白裙,戴白色的太阳帽。穿越城镇朝海滨走去。强风阵阵袭来,让她不禁按住帽子的边沿。不时有金发碧眼的本地人热情地扬手朝她打招呼:“BonJour!”她报以相同的回应。发音应该还算标准。
海滩上空无一人。沙滩上只残留有一长串歪七扭八的脚印。千春脱去平底鞋,赤脚踩上沙滩。因为吸收了太阳的温度,沙子踩上去暖乎乎的。海浪冲上岸边,舔舐着千春的脚丫,等波浪撤退时,千春的脚丫又变得白白净净。指缝间掺着的沙石被浪一并带走了。
走了一会儿,千春看见了一架帆布椅。不知是谁架在这里的。不过稍微坐一下应该没有人会介意。她将臂肘拄在扶椅上。静静凝视着大海。
海上有一艘很大的帆船在行驶。看架势应该是刚刚捕鱼归来的船只。白色的帆布犹如手帕般在风中摇曳。海鸟闻见了鱼的腥味,所以一路追着船尾拖着的白色尾迹飞翔。
看着看着有些困倦了。于是千春慢慢将下巴收起,头朝下方垂去。蓝色的天幕在视野中消失。在一片静谧之中。有人突然掀开了千春戴着的白色太阳帽。
是谁呢?
她没有说话。而是捧着千春的脸。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千春抚摸着唇,咪着眼看向那位同样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好熟悉的身影。没想到她居然一起来到了这个海滨小镇。
看着她飞起红霞的脸颊。千春有些怦然心动。
“一起走一段吧。”千春邀请道。少女欣然应允。两人自然地拉起手。在金灿灿的沙滩上留下两道蜿蜒的足迹。
第二天放学,千春来到天文部。高杉正忙着给教室做清洁。他戴着白口罩,西装外套着白围裙。开门,开窗,用小型吸尘器吸过一遍地面。用抹布擦桌子,小心清扫天文仪器上积落的小小灰尘。
“我这人有个毛病。”他说“总喜欢定期清扫。虽然没那么脏,但时间一到就得大张旗鼓地清扫一遍。”
“这说不上是什么怪癖。天文部某种意义上是我们的家。应该对其怀有敬意才是。”千春摇摇头说道。同时她接过抹布开始清理起来。
“说得好。”他边笑边点头。
接着,二人配合默契地打扫起天文部的教室。将一些放得过久的档案重新拿出来摊开,晒晒太阳。
打扫完毕。高杉像了却一桩心事般重重吐出口气。随即脱下围裙和口罩。千春和他坐在沙发上。静静感受着清扫完毕的舒爽氛围。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不久,天文部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千春和高杉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千春起身将门打开。千早爱音背着吉他盒站在门外。脸色如阴天般愁云不展。见到千春,她先是勉强笑着打了声招呼。但嘴角很快便恢复到向下弯曲的样子。
“有什么事情吗?我记得今天乐队不排练啊。”千春说。
椎名立希今日在RING有排班。长崎素世则肩负着吹奏部低音提琴一职。灯今天是家庭聚餐,所以也早早回去了。乐队的安排是各自好好练习。
“有事情想要请教。”爱音说。声调稍显得不太自然。令人联想到冰箱里放得发硬的面包。
千春看向高杉。高杉善解人意地拍拍膝盖,起身将位置让出。
“我有个短会要开。二位还请随意。”他说。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从二人中间倏忽滑了出去。对体型硕大的他来说,这简直是奇迹般的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