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算子”双手揣袖絮絮叨叨，如同念经，末了一叹：

　　“魑魅魍魉，哪是什么天灾，分明是人祸。”

　　“功德求正真人”冷哼一声：

　　“贫道不管天灾人祸，还是什么魑魅魍魉，贫道手中唯有一剑，若有妖邪，斩了便是。”

　　陆离心里发怵，暗道这位道长杀气这么大，别遇着自己给降妖除魔了。她忍不住想要说句公道话，这时一个代号叫“不二散人”的修士出声道：

　　“真人所言有些偏颇，那妖中不尽是坏种，也有好的，只是未让你瞧见罢了。”

　　“功德求正真人”皱眉道：

　　“道友大缪！都是称妖魔邪祟的恶物，何来好坏之分？”

　　“我就遇到过好的，”不二散人呵呵一笑，“比如我那六房妻妾。”

　　“功德求正真人”张了张嘴，顿时没了话说。

　　这人把自己的姬妾都搬了出来，谁能说得过他？倒是“不二散人”的行为惹恼了其他几个自诩正派的修士，纷纷出来指责他和妖类共伍，来来回回无非是“离经叛道”等词，“不二散人”倒也不恼怒，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怼了起来。

　　好好的鬼市这下成了菜市场，到处都是论道的声音，但大多都是嚷着要降妖除魔的，有几位自持身份早早退了出去。

　　陆离却显得有些沉默。

　　她不知该不该为所谓的妖类说些什么，若是不说些什么，她本身就是只妖，心里堵得慌。可若是说上几句，又能辩解什么呢？自己来到这世上不过一月，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明白，是人是妖，自己拎得清吗？

　　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忽然传来老君的声音：

　　“龙雀道友前些日子不是还查着邪祟行踪么，怎么看待这妖邪好坏之分？”

　　陆离摇了摇头，下意识道：

　　“其实不过是屁股的问题。”

　　“屁股？”老君捋须子的手不由一顿。

　　陆离刚要解释，心里猛然惊醒，大伙争论来争论去，但无非是人类自己关上门说家常话。可自己一个妖类压根就不是和大伙一个窝的，若是将位置摆明出来，岂不遭人怀疑？

　　她连忙改口道：

　　“那位功德求正真人见多了人间的不平，渐渐便与邪祟妖魔不对付。而如不二散人等则与妖类有些牵连瓜葛，自然要说些好话。”

　　老君捋着须子，不由问道：

　　“那道友自己呢？”

　　陆离刚想说些我辈修士当斩奸除恶的漂亮话，但话到喉头，却又变成了一句闷闷的“我不知道”。

　　陆离心中不免烦闷起来，见眼下无事，便与众人告了个罪，早早退出了鬼市。

　　夜深人静，庭下清风徐徐，陆离站在院中望着头顶的星空，目光微微出神。

　　她摩挲着手中的传音石，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主动点开老龟的光点了，老龟先前倒是常向她请安，可陆离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

　　也不知道南荒那群妖怪下属们现在怎么样了，陆离略一犹豫，再次将心神沉入传音石，试探着向老龟发了条传音：

　　“睡了么？”

　　没料到老龟竟即可回道：

　　“王上，您出关了？”

　　陆离这才想起来上次自己为了不让老龟打扰，用的是闭关的理由，心下不免有些尴尬，嘴上却不动神色地问道：

　　“大伙近日来怎么样？”

　　老龟顿时不好意思地说道：

　　“今晚老牛娶妻，寅将军说自大王走后，度朔山已经好久没有热闹过了，便带着大伙下山抢了几个村子，弄了几坛子好酒回来，刚刚还正喝着。”

　　“村子？”陆离追问道，“人类的？”

　　“大王您忘了？就是度朔山西边那几个渔村啊，寅将军老早就惦记上了，只是上月路过了几个来历练的修士，大伙都闷在山里不敢露头，怕被那些小牛鼻子给降妖除魔了。好在白居士的徒子徒孙多，一早就打听到那些修士已经回了宗门，大伙都快憋坏啦，平日里一个个懒得出气，一听要下山个个都嗷嗷直叫。”

　　陆离听得一阵头大，心想怪不得鬼市里众人都喊着除魔卫道，自己这群下属也不是什么好货，只好说道：

　　“你们把那几个村子都屠了？”

　　“哪有？王上先前提点过，竭泽而渔的道理老龟还是懂得的，大伙也只是抢了些渔获和家甚，人也没杀多少。王上不喜大伙吃人肉，没哪个没眼力劲儿的敢坏规矩，更何况人肉一股腌臜味儿，谁爱吃啊。”

　　陆离这才放了些心，暗道杀就杀了罢，抢就抢了罢，只是别做吃人的勾当便好。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妖魔鬼怪不祸害人难道要和谐共存么？

　　老龟报告完，见陆离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壮着胆子道：

　　“大王离了度朔山后，大伙都还想着哩，刚刚老牛还念叨着。”

　　陆离记得老龟提过老牛，也是一头还未完全化形的妖物，主管巡山的事务，闻言哭笑不得道：

　　“这夯货，他自娶妻，记挂我作甚？难道是想讨几个份子钱？”

　　“这家伙一个莽夫话都说不明白，哪敢和王上卖弄嘴脸？”老龟也笑了起来，似乎很得意只有自己才配和大王通，又道，“大伙只是很挂念王上，王上在的时候，咱度朔山不说是百八十里数一数二的大妖山，就算是过路的道士和尚也得绕着路走，周遭大大小小的妖灵精怪，哪个不尊我度朔山的大名？”

　　陆离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担心道：

　　“莫不是有人欺负你们了？”

　　“没有，没有，”老龟忙道，“就算是有，也就是那些飞来飞去的修士们，不过有白居士在，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大伙只需全缩进山里不出了便是。只是王上久不在山，大伙没个主心骨，一有个事儿，寅将军便总念叨着想要披件黄袍造反。”

　　陆离久久无言，老龟忍不住说道：

　　“大王，若是人间呆的委屈了，便早些回来罢！咱度朔山别的没有，起码不受人的鸟气，待着何其快活。若是大王想吃想喝了，山下那么多人类的村子，城镇，咱只需大王一声令下，哪个小的不敢冲锋陷阵？”

　　陆离挤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想要说些什么，临到头来，却是一句轻轻的“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