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太安,长春观。
夜色如墨,烛影摇红。
陆离抬手解开腰间系带,红衣便如一片褪落的晚霞,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她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踏入氤氲着热气的浴桶,水波轻漾,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铜镜的轮廓。
水声渐歇,陆离披衣而出,发梢仍滴着水。她坐在镜中看着自己潮湿的锁骨,那里还沾着未擦净的水珠,正沿着肌肤的沟壑缓缓下滑。
自己越发像个女人了,陆离默默地想着。
明明才来到这世上一个月,可前世那张脸却像是一场梦,越来越模糊,也许真是庄周梦蝶,或又是蝶梦庄周?
女子的肩膀莫名颤抖了起来,伸手将面前的铜镜盖了下去。直到看不到那张脸后,她才像溺水者上了岸一样喘息起来。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陆离的睫毛轻轻颤动,在脸颊投下蛛丝般的阴影。
离鬼市开市的子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陆离瞥了眼屋门,师妹闹腾了一个下午,已早早歇了,观里的道士们没有要事不会打扰自己。这时夜深人静,世界空寂得仿佛就剩下她一个人。
陆离眼帘微垂,从乾坤袋中取出几张薄纸,正是先前“不秃山人”卫介提供的关于太安城周边邪祟的卷宗。
“案一·铁矿山百足娘娘案:元和六年六月,太安城南铁矿矿工称井下见红衣妇人倒悬行走,所过之处岩层渗出腥甜黑浆。未及旬月,矿道接连塌方,死者皆双腿反向折断,伤口发黑腥臭。勘察未果,留案候查。”
“案二·临阳村驿影噬案:元和六年六月底,太安城东临阳村官驿丙字房接连七人暴毙。死者皆面含微笑,躯壳完好而五脏俱空,背贴墙处留人形焦痕。驿卒曾闻夜半梁上窸窣,若百足虫爬行,燃烛则见墙影自成獠牙恶鬼相。经勘验,此案所涉妖物即为铁矿山百足娘娘案,百足娘娘不知去向,留案候查。”
“案三……留案候查。”
“案四……留案候查。”
“案五……归档结案。”
翻来翻去,能归档结案的案例极少,绝大部分都是留案候查。这太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周边竟隐藏了如此之多的妖物。陆离翻着翻着,忽然瞧见个熟悉的名字。
“案十·沧江溺尸案:元和六年九月初,太安城东沧江畔有醉汉溺毙,五脏焦黑成炭,疑为妖物作祟。同类案例累积共一百四十二例。每逢月初朔月前后五天,凡溺水于沧江者皆如其死状。勘察未果,留案候查。”
朔月前后五天……刚好就是这几天的事情,陆离看着这“勘察未果,留案候查”几个字不住摇头,多少年累积的案子,六扇门居然始终查不出来,是因为死者本就“已溺毙”,还是另有缘由?
好在一会就要见到“不秃山人”,这次一定要当面问个清楚,这位仁兄还不知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名和身份了呢。
陆离估摸了下时间,将卷宗收回乾坤袋中,按着先前的习惯摆好传音阵法以示警,心神沉入传音石中。
刚一入传音石,陆离便看到烟雨楼的光点微微闪动,稍一触碰,一段讯息现于脑海中:
“章华楼林公子希望见客人一面,时间为初六晚。”
这位林公子见自己作甚?难道是嫌自己上次把章华楼烧得厉害,来要装修钱了?
陆离摇了摇头,忽视了这条讯息,这时又瞧见老龟的光点也跟着闪了起来。
这是都赶上趟了?陆离一阵纳闷,点开老龟光点,一段直白的话就这么显露出来:
“大王不在的第八十二天,吃饭了无滋味,王何时归?”
陆离:“……”
这犯贱的家伙……陆离咬了咬牙,越过光点进入鬼市之中。
这次的空间里居然有十余人,虽能瞧见身形,脸上却是一片模糊的光晕。显然自己已是来迟了,陆离依着习惯来到先前的位置,刚一停住,便瞧见“老君”朝自己点头示意。
陆离对这位提供幽冥情报的老前辈颇有好感,拱手回礼道:
“老君毋恙?”
“毋恙,毋恙,”老君笑眯眯地说道,“小友的药颇为神妙,老夫我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只是连日鏖战,身子骨仿佛都被刮去几两,实在有些吃不消……小友若是有养生固元的药,还请留些与我。”
“一定,一定。”陆离头大如斗,心想再也不和他随意搭话了。
陆离环视一圈,瞧见了不少如“烧刀子”、“神算子”等熟悉的代号,只是看了一圈没瞧见“不秃山人”,也不知这位仁兄是不是还在熬夜加班。
“老实人”居然还在,正立在角落里和旁人交谈着什么,倒是“猫掌柜”不知所踪,也不知这两位上次谈得怎么样。
陆离正左右打量着,听到“神算子”的声音悠悠传来:
“自惊蛰剑出后,镇妖楼已然成了摆设,天下人道渐衰,邪祟四起。贫道近日占卜,算得北方荧惑守心,不日将有大祸。”
陆离记得神算子似乎是在秦国以南,他所言的北方岂不正是秦地?
一旁的“功德求正真人”叹息道:
“我从北地一路南行,所见无不是邪祟横生,暴骨于野的乱象。秦国尚且算好,官吏虽抠搜些,但百姓好歹还有口窝窝吃。而过了双桥镇,一到梁国,我甚至瞧见有大妖坐镇一县之地,将一县百姓尽数当成自己圈养的牲畜,还以‘两脚羊’唤之。为求活命,夫奉其妻,父献其子,此中恶行实在难以直视!”
有人不解道:
“我记得先前不是有诸位真人前去南国降妖么?怎才过了一月,又被妖孽占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陆离喃喃道。
“烧刀子”忍不住道:
“起码我们吴国境内还算安康,喂,那什么功德真人,你见得那等暴行,难不成袖手旁观了?”
“功德求正真人”洒然一笑道:
“我辈修士,只求心安,何惧妖孽?那大妖口出妄言,被我从县衙里一路拖到了街上,当着一县百姓的面将它脑袋割了下来,那畜生现了原形,居然不过是头肉猪。”
有修士顿时称了一声“好!”,谁料“功德求正真人”声音一冷,又道:
这下再没人称快了,鬼市里众人面面相觑,寂静无声。
陆离心想,这下知道这位脾气暴躁的前辈为什么叫“功德求正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