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女,45岁,锡比乌德达奇娅工厂熟练工人,瓦拉几亚作家协会的一员。她住在一栋市郊,有将近五十个平方的集体住宅里面,所有邻居们关系都和她不错,在80年代的困苦中,这位因为劳动出色以及写出了脍炙人口的工厂诗歌的优秀工人经常将因为其统战价值而多领到的一些奶油,熏肉分给排不到的左邻右舍。在一些星期天,她也会带着工友或者邻居们的孩子,谎称这是她亲戚的孩子而将他们带到锡比乌作家协会的大楼里,那里有还算充足的暖气。
收到过她帮助的邻居们,工友们都不会认为她这种小小的“滥用优待”是可耻的事情,因为很明显的事情是自瓦拉几亚进入这个十年以来,所谓的正常供给按部就班,对于没有任何优待的普通人越来越难以满足他们的需求。亲友的帮助,家庭间的互换乃至于黑市都在快速蚕食着工人党第一次取得政权时那把最锋利的承诺——公平。但是,所有因为急事迫不得已求过她的人也大多会得到不出意料的失望回答,这位友好的劳动模范对于其他人的态度仅限于友好,任何需要她冒险的事情,她都只会为难的拒绝。大家都理解。
大家都会理解没有帮上忙的原因...
也有少部分人知道确切的原因,其中理解与不理解的人各占一半。理解的人知道,工人党的统治依旧安如磐石,地下文学不过是在政权日益收紧的链条间模糊的反叛。不理解的人知道,工人党的统治虽然看上去安如磐石,但倘若没有这些被碾碎的一个个呓语,便永无让其停下荒诞的歌喉的时刻。
现在或永远。
十年了,有同务们曾在地下室里热泪盈眶的唱着,也有同务在一方黑屋间被痛殴后消失在视线中。直到蒂米索拉,玛丽亚与同务们才猛然发现,那片光明已经近在咫尺。因一声声怒吼从冷冰冰的公寓里面不约而同的出来,不过投下一个井盖大小光源的路灯哨兵般整齐的屹立在道路两侧,大半的黑暗间无法阻止人们在仅存的灯光下相认,手挽起手,暖冬间,素不相识的同务正在一个个街道中汇集,疲惫而愤怒,排队十个小时的在一具具发麻的身体间流过的“听说”到“发生”,最低限度的社会纽带在再无可饶恕的神话间将个体联结为一个个结社,一个个结社无需澄清多余,只需要共同的对于齐奥塞内的负面评价便可以联结为一场自发的运动。
他们宁愿咽下呼吸也绝不愿意在最后的机会前面怯懦。
“打倒齐奥赛内!”锡比乌的主干道上越来越多的人融汇,有从街巷中走出的,有从返回家中走来的。有几块牌子伸出了人头攒动间,一双双拳头高过头顶,当每一声的简洁有力的怒吼爆出,攥紧的拳头便齐齐高举,共时的口号声便愈发震耳欲聋。
“打倒齐奥塞内,自由万岁!”临行前脖子上被丈夫裹上了一条围巾,太赶了,那条围巾根本没有系紧,胸口还是空荡荡的迎着寒风。孩子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们还想着跟自己的妈妈一块出去参加如此热闹,如此激昂的事情,但被父亲挥舞着拳头赶了回去。跨过门槛,几个地下出版社的同务们围在自己身旁的热血沸腾,对面是那个挂着地毯当作隔音保暖的狭窄客厅里那盏灯,与被灯所剪出黑色影子的屋子里丈夫的沉默。
“孩子今晚必须要有人照顾。”说着,他跨出了房门,将那条珍贵的棉质围巾快速的给自己围上,像他们在黑海度假的时候那样子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有些粗重的呼吸,吐出的水汽,厮磨的头发,和丈夫重新站回房门挡住里面挡住孩子时对同务们的请求。“同务们,两个孩子不能失去他们的妈妈,请帮帮忙。”
“请不要叫我们同务!”有个晚辈愤愤的纠正,从未亮起的楼道估计让玛丽亚脸上的表情更能被家中孤灯所展示的一清二楚吧。一直以来拒绝参加的丈夫没能等到回复,叹了口气,掩上了门。
匿名者的地下社会,只有在地下茶会的时候需要说自己的作品,参加过什么。而走到了街上,在黑夜的庇护下昂首挺胸,身份什么的已经全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或者他在那里。夜幕之下的人群肆无忌惮的蔓延,
“公民们,请返回家中!”在月华下闪着寒冷的银光的盾牌在匆忙的从主干道间截断,一辆闪着红光的厢式警车给站在上面拿着话筒的那个警察蒙上血腥的外衣,尽管他看上去不知是衣服穿太少了还是害怕也在发抖,声音也打着颤。“现在请返回家中,公民们!你们在违反最新的紧急戒严法律!按照规定,任何进行三人以上集会的人...”
“屮死你的妈,蓝皮狗!”根本就是对于今天中午的复刻,一声中气十足的叫骂声从身后同务们紧贴着的温暖中传来,才刚刚排成一层薄薄的横列的警察在被打断后沉默的站在车灯后面,抗议的人们也短暂的沉默起来,只有远处从市政厅方向似乎有火警在呜呜的哭着。
“滚开!”第一步。
“加入我们!”第二步,第三步,走在前面的玛丽亚两只胳膊环住两个同务的手臂,带领着人群逼迫着前面那一双双年轻而迷茫的眼睛的主人让路。
“如果群山与我们作战,我们就与群山作战!”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从路灯的光下现身又遁入黑暗,身后有人开始唱起歌。
“请不要继续前进,各位公民,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刺目的白光只能在工厂与警察的车上见到,那钢制盾牌间泄出的白光映在地上皑皑白雪与乌黑的泥泞中,竟有如此的不同。尤其是当玛丽亚与同务们前进一步,那群警察便后退半步,世界竟有如此不同。
“瓦拉几亚的警察们,加入我们!”牵着的编辑在左边再一次大喊,那辆消防车与上面的水炮终于不再只以声音出现,一圈圈灯光倒退般快速滑过,郝红色巨大车体在喇叭的警告中如山般迫近。“各位公民们,不要被冲垮了!”
“自由万岁!皿煮万岁!“
“瓦拉几亚万岁!”
胳膊被愈发的挽紧,轻轻甩了一下脑袋以让有些遮挡视线的发丝从眼前离开,玛丽亚预备着被水炮所冲击,她,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了。玛丽亚直起脊梁,扬起头颅。远处一间百货大楼的三层在她以蔑视的目光间闪过了一星烟雾与火星。
“砰~”遥远而悠扬如鞭炮的一声,但这声是玛丽亚所没能料到并马上与那道火星联系起来的吧。
滚热的鲜血飞溅到脸上,左边胳膊原本受到的横向的拉力骤然间消失了一下,变成了向下的力。编辑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趴趴的向下倒。
“什么...”身后又是一声闷响,这次感觉离得近多了,炫目的火光似乎从玛丽亚德余光里编辑那个编织毛衣中绽开,他像一朵太阳花一样,有朝一日终于有了自己的太阳。而太阳的对面,那些人造灯光下的极权间也摇摇晃晃的倒下了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