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开、闪开!”
廖有财引领骑兵在县城驰骋,百姓连忙分站两端让道。李健躲在人群中,戴着斗笠遮挡面容:“大人,渔阳为何会有军士?”
“是沧州府防营。”包不平不是第一次来渔阳,之前调查何平安来过这里,从旌旗得知一二。
“渔阳要设立防营?”
“很有可能,否则无法解释。”
李健趁机落井下石:“大人,本朝文武不两立,何平安到底倾向哪边?”
“不管何平安倾向哪边,我只忠心皇上!”包不平知道李健一直说何平安坏话,只不过他这次没有针对何平安,而是针对所有武官。南齐文武割裂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皆因高祖以武立国,所以不想继续敏感话题,前往上一次住过的客栈。
包不平离开没有邀请自己,李健察觉到对方刻意疏远,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油然而生:
[口口声声说需要自己协助调查府试舞弊案,没有利用价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就是官呐。我会查明一切!何平安,我李健那一点比你差?]
李健前往市集收集情报,突然发现文澜在与商贩讨价还价。他的长相太有特色,一眼就认出是何平安的新师爷:“如果我没记错,他也是府试考生。”
“这些鱼我都要了,送至衙门。”文澜大手一挥全都要了,又前往别处继续挑选。商贩笑得合不拢嘴,七八个竹筐的鱼值不少钱:“大人,马上送过去!”
文澜抓住机会,推着板车靠近:“店家,需要送货吗?五枚大钱。”
店家爽快付款:“马上去,否则太阳晒久了,鱼会发臭。”
两人合力把竹筐提上板车,一股难以阻挡地腥臭味扑鼻而来,只有上面那层鱼是新鲜的,其他的都是眼睛发白的死鱼。
李健用汗巾捂住口鼻,脱下斗笠:“都臭了!”
店家掏出三枚大钱放在李健手中:“这是另外给你的赏钱,一定记住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要不是为了有借口混进县衙,我才不会……]
“好哩!”李健收好大钱,把麻绳系在肩膀,拉着板车得以进入县衙。认识地衙役和杂役少了许多,但看见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比如伯褚。
“是师爷所买?那就放在后院给他。”伯褚指着后院一个空位,发现李健直勾勾盯着自己:“我们认识?”
“不,我们不认识。”李健粗着嗓子回答,心中波涛汹涌:这人我在大牢见过。
突然,感觉有人用石头扔自己,发现林冲坐在屋顶示以警告眼神,李健瞳孔微缩。
[江洋大盗豹子头林冲?!]
伯褚从怀里掏出两枚大钱放进李健手心:“啊,是我糊涂,这大热天劳烦你。”
李健拉着板车离开,内心狂喜:这就是何平安的罪证——竟然没有等到秋天公审就私自释放犯人!
离开县衙把板车放回原处,找到一间能观察县衙的客栈住下,直到许显等人演出回来,一一对照得出一个结果:他们不就是盘踞在沧州府附近的山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竹筐里的鱼被太阳炙烤,最下层的死鱼开始腐烂,脓水流淌一地,散发出难以忍受的恶臭。
文澜仿佛看见最美味的食物,用小瓶子收集滴落的汁水:“我的宝贝~”
王林从厨房赶来,被臭味一冲,表情痛苦地捏住鼻子:“臭死了,是谁放在这里?赶快拿去扔咯!”
“不能扔,这是我买的!”
“不扔,县衙都不能住人!”手一松,浓烈臭味灌入鼻腔,王林胃部一阵倒腾:“呕——”
死鱼的臭味也引来了何平安,踏入后院的刹那以更快地速度离开:“诶哟,我的妈呀!”
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就像寒冷冬季,一个有汗脚地人剧烈运动结束。脱下鞋子,一股肉眼可见的水汽从脚下坠落,并凝聚不散地朝四周扩散。
“提神醒脑……”何平安用手帕遮住口鼻,现场所有人都这样,只有文澜坦然自若:“这东西有大用!”
“有何用?鱼已经不能吃!”
文澜举起小瓶子,里面分成两层,用木棍小心翼翼挑起上层油脂放入手心,揉匀之后涂抹脸颊:“它能保护我的皮肤不被阳光晒伤。”
“猪油不可以吗?”
“大人,猪油不适合我的皮肤,会过敏。”
王林可不管太多,提起一筐鱼倒入灶台,原本快要熄灭的星火死灰复燃,火焰猛地从锅檐升腾。虽然处理了死鱼,但臭味愈加浓烈。
文澜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似乎烧掉的不是鱼,是他的未来。
何平安询问赶来的郭易:“死鱼也能引火?”
“大人,应该是放久了,鱼油渗出来。百姓买不起火油就熬鱼制作鱼油,鱼油可点火照明,只不过没想到师爷竟然把鱼油抹在脸上。”
何平安记得鲸鱼油曾经是重要原料,没想到淡水鱼的鱼油也能引火:“当真?”
“大人,若不信,我试给你看。”郭易命其他人搬来一口大祸,将死鱼倒入其中,加水生火熬煮。水面很快浮起一层油脂,用木勺舀入一个瓦罐。
将一根布条一端浸入油中,另一端伸出灌口,并用泥浆与破布将灌口封好,点燃布条交给何平安,火苗经久不散:“大人,如果布条撵细就是平常百姓用的油灯。百姓一般买些死鱼熬煮,活鱼太贵不舍得。”
[这东西怎么像极了炸弹?]何平安托着拳头大小地瓦罐左看右看,罐身太滑突然掉下来,掉落地面火光四溢,把嚎嚎大哭地文澜吓了一跳。
火焰持续燃烧,何平安估摸时间:“一勺鱼油能烧半刻钟?”
郭易回答:“看上去比霹雳火球厉害多了!”
“霹雳火球?”何平安来了兴趣,郭易在地面用石子勾勒出模样:“霹雳火球大概是这样……粗约一寸半的竹管,外面以火药和碎瓷片、铁片等包裹起来,制成球形。在球的两头各留出约一寸长的管头,以便用一头作手持把柄,另一头装引火药和药捻。施放时它的爆炸声如霹雳又像火球在翻滚,所以称作[霹雳火球]。成分除了硝、硫、炭以外,竹茹、麻茹、小油、桐油、黄蜡、沥青这些都可以。爆炸时,射出的碎铁片可以杀伤敌人。”
“手榴弹?”
“大人,我等不知何是手榴弹。这霹雳火球威力巨大,掷出后方圆十步之人非死即伤,且保存不易,运输时极易爆炸。所以一直由朝廷掌握配方,起战事再取材制作。”
[保存不易,极易爆炸?]
何平安注视缓缓熄灭的火苗,拉起文澜:“别告诉我,师爷不知配方?”
文澜眼眶通红:“鄙人的确不知《武经总要》第十一和十二卷记裁的八种火球的图绘及其构造,况且火药配方是朝廷机密……”
何平安微微颔首,指着剩下的竹筐:“把死鱼通通烧了。”
“且慢——”随着一声爆喝,文澜站上石桌,恢复成彦祖模式背对众人,手持羽扇指点江山:“大人莫要小看沧州野人[凤雏居士]!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岂能不知?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速速去我房将箱子取来!”
很快,一堆瓶瓶罐罐在石桌一字排开,即将开始化学实验。王林熬煮鱼肉制作鱼油装入瓦罐,文澜依依不舍将一些未知粉末倒入其中,并搅拌均匀。
“这是何物?”
“保持肌肤水嫩的诀窍!”文澜眉飞起舞与何平安分享护肤心得,看见对方脸色阴沉,连忙说是硫磺。
“你把硫磺涂脸上?”何平安转念一想现代人还将荧光剂等化学品涂脸上也就释然了。
瓦罐封口,点燃布条,文澜招来郭易:“霹雳火球做好了,拿去试!”
郭易掂量几下扔向围墙,两者撞击火焰升腾。黑烟直冲天际,火苗随着油扩散,距离数十步也感觉一股热浪。
王林等人反应过来灭火,场面陷入混乱:“不要用水,水没用,去取沙子!”
[什么手榴弹,明明是燃烧弹!]
收回发散思绪,何平安吩咐文澜:“将市面上的死鱼通通熬成鱼油,加入硫磺、硝石、木屑等物制作霹雳火球,用大瓦罐装起来放在县衙!”
文澜拒绝了:“大人,此物太危险。”
“我允许你在县衙开发新的护肤品……比如能让人身材变瘦的药物。”
何平安开出无法拒绝的条件,文澜同意了:“大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我等钦佩!”
即使王林等人使出浑身解数,火仍在燃烧,郭易双手抱拳:“大人,此物很难扑灭,如果烧起来如何是好?”
何平安思索一阵:“的确,此物太危险。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就放在我房间吧。”
“这?!”
郭易还想说什么,一位军士进入后院:“大人,廖统领已经安好营寨,请大人前往一叙!”
不知为何,文澜对南齐正规军充满怨念:“大人,万万不可,必是鸿门宴!只待摔杯为号,埋伏帐外的刀斧手一拥而上,将你剁成肉糜!”
何平安求之不得:“哎!我与廖将军神往已久,他儿便是我儿!不必再劝!”
文澜示以郭易一个眼神,继续说:“空手而去非君子之礼,带上我的[扶护品]前往。”
“如此甚好,万不可怠慢!”
何平安一方面好奇这个时代的火器,另一方面好奇文武矛盾,命众衙役带上牲畜去劳军,黑压压一行人赶车朝城外走去。
……
距离渔阳县十里,引路军士先一步离开:“大人,前方就是营寨,与渔阳呈掎角之势,攻守相望。”
顿时炮声轰鸣,寨门大开,士兵分站两旁,为首那白袍将军正是廖有财。没有“摔杯为号”,也没有“一拥而上”,只有将士们发自内心的微笑。
“贤侄,别来无恙?”
“何大人,末将恭候多时了!”
廖有财将何平安一行人迎向主帅帐篷,借着四下无人趁机说:“大人,你与我父亲一见如故,可我与你之间能不能以兄弟相称?否则多有不便。”
何平安明白了,廖有财脸皮薄,一屁股坐在帐篷中主位:“没问题,以后你叫我叔,我唤你弟。”
廖有财哭笑不得:“大人,要不这样,你叫我小廖将军,我唤你兄?”
“善!”
接下来更没有“刀斧手埋伏于帐外”,只有数不尽的美酒佳肴。一头喷香浓郁的烤全羊送入帐中,廖有财提刀亲自为何平安切下羊肉,郭易手不离朴刀,生怕来上一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何兄,这是北地胡人吃法。虽然与我大齐习俗不同,但粗犷豪迈,别有一番韵味。”
热闹气氛维持到月上梢头,何平安拍案叹息:“可惜可惜,此情此景,应该让许显戏班来此演上一曲。”
“何兄,戏子可不能入营。”
“噢!原来小廖将军与廖将军一样治军有方?可有骰子牌九?”
“没有、绝对没有。”廖有财举起酒坛一饮而尽,擦拭胸前酒渍:“营中忌讳三事:点火、饮酒、帅旗倒。”
何平安吃一块稚嫩羊肉:“帅旗倒是不吉利,其他地,兄愿闻其详!”
廖有财美滋滋喝一口酒:“三通鼓后点火,会暴露所在,引来敌人偷袭;饮酒会降低将士警惕性,帅旗倒说明晚上风大,一方面不吉利,另一方面如果营寨走火将无法控制。”
何平安为自己倒上一杯:“原来如此,我们再喝一杯!”
廖有财挥挥手尽显豪迈:“一杯哪能,渔阳没有外敌,我与兄用坛喝……咦,没酒了,你去速速取来!”
“是,统领!”一位军士领命而去,在帐篷中取坛不小心将文澜制作的“护肤品”打坏,一股臭味扑面而来立即离开帐篷:“晦气,是什么东西?”
今夜北风,旌旗呼呼作响。突然麻绳松开,旌旗倒下撞倒用来照明的火烛。火星四溅又引燃了帐篷中流出来的火油,一条微不可查的火线在地上蔓延。
很快,惊恐呼喊响彻营寨:“走火啦!”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花旦趁着四下无人,鬼鬼祟祟在房门前空地点燃三根香,跪下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声音哀怨:“观音菩萨保佑,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愿以十年阳寿换取一名情郎渡过漫漫长夜!”
与此同时,一名黑衣人从屋顶潜入渔阳县衙,似乎在寻找什么。林冲躺在房梁拇指一弹,石子正中其腿弯,黑衣人闷哼一声,掉下去。
花旦听到重物落地声响,回过头就见一名黑衣人掉在身后,连滚带爬扑过去扒拉他的粗壮手臂和结实肩膀:“菩萨显灵、菩萨显灵!”
“喂,你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花旦可不管太多,抓住黑衣人一只脚拖入房中,还将手帕塞入他嘴里:“莫吵吵,给我进来!”
黑衣人用手扣出手帕,另一只手抓住门槛:“大胆,你知道我是谁?”
“奴家可不管你是谁,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花旦与黑衣人极限拉扯一番,直到勾住门槛的手指头一根根松开,门窗瞬间合上,油灯也熄灭了。
眼前昏暗,危机四伏。黑衣人也顾不上其他,摘下面罩露出真容,赫然是李健:“我招了……曹总管的人看到火起,就会攻击渔阳。”
伴随连续不断地声响,求饶声若隐若现,黑暗中传来花旦浑厚的男中音:“你是观音菩萨赐给我的,你就从了奴家吧。”
荒野中,一伙贼人趁夜摸向渔阳。远处火起,曹总管提着武器指向火光显现之处:“给我杀过去宰了何平安,得罪怀苏楼之人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