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砧板触碰发出悦耳声响,一颗胡萝卜在小翠的炮制下化成大小均匀的小段。刀背一抹,小段铺在砧板。左手四根手指按压其上,以刀尖为支点,右手自然落下,伴随“莎莎莎”声就变为细丝。
[好快的刀!]
何平安躲在厨房外偷看,王林扶在窗沿:“大人,早餐吃白粥与清淡小菜。”
顺着对方视线看去,赫然是正在切菜的女孩,王林又说:“您再看小翠?衙门里的年轻人都喜欢她,人勤快又烧得一手好菜。”
“虎口的茧会不会是长期练习暗器所制?”
“洗衣做饭也会如此?”
“手腕灵活,落刀有力——一位男性也无法长期如此!”
“大人,菜刀一段搭在砧板,只用刀尾不需要太多力气……小人一个时辰可以处理一大筐白菜。”
王林已经忘记自己是杂役,何平安眼神锐利:“莫要被她骗咯,优秀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身份靠近。小翠能让那四人念念不忘,岂是普通人?”
王林愣住了:“大人,衙门里的年轻人夜里都对小翠念念不忘,还不是因为师师姑娘美得如仙子,可望不可及!啊,您是说小翠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如果非要说武林高手,林壮士不就是,一问便知。”
“林冲?”何平安观察后院能藏人的地点,比如屋顶、立柱、墙角、水缸、贡房以及牲口棚:“惭愧,我能感觉到他却不能找到他。再我最需要的时候,他才会出现。”
“林壮士是空气,还是风?”王林凌乱了,如果林冲如此厉害,之前是如何被何平安抓住并关进大牢?
小翠把配菜处理完成,清洗干净端到灶台:“林大哥,我已经弄好了。”
林冲披头散发,却掩盖不住刚毅脸庞,天气寒冷只穿单衣,彰显成熟男性地气息。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抄起圆勺舀了一勺油倒入锅中。
顿时,锅气袅袅。
“吹火。”
小翠看得痴了,听见吩咐,艰难挪动目光,双手一擦围裙,坐在小砖石用竹筒往灶里吹气。火越来越旺,其他杂役受不了离开厨房,而小翠眼角上扬,林冲的冷峻脸庞和笔挺眉峰似乎有无尽吸引力。
[林大哥,真俊!]
何平安蹲在窗台下继续与王林唠嗑:“对于一位江洋大盗来说,最重要的本领不是功夫高低,而是如何利用野兽直觉避开危险和隐藏踪迹。没错,林冲就是这样的人,危险、强大、神秘。”
离开厨房的衙役听见何平安说话,指了指灶台的方向:“大人,林壮士在……”
“不要告诉我,他在哪里,因为他无处不在。人生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谁还是水。”
王林一记马屁送上:“大人,何解?”
“小孩子看到山就是山,看到水就是水。他们对世界充满好奇和新鲜感,没有过多的加工和思考。随着慢慢长大,开始对世界有了自己的理解和思考。每个人看到山水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和定义,就如[千江有水千江月],每个人心中的山水都是独一无二的。”
“最后大彻大悟,看到山还是山,看到水还是水。因为明白了所有事物都是因缘聚合的产物,看似真实存在,却本质皆空。既是真空,也是妙有,性相一如,性相不二。所以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叫法尔如是,一切都是平平常常的样子。”
何平安说得口沫横飞,王林也马屁不停:“听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
“嗨,活到老学到老!成功,我才刚刚开始。”
何平安已经飘忽所以,此时,小翠与林冲端菜出来:“老爷,请回厢房用早点。”
“你和林冲先去,我随后就来!”何平安眼睛一撇随口回答,又对王林说:“为何我找不到林冲?因为林冲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你可以是林冲,我也可以是林冲,大家都可以是林冲。这就是明明他在我身边,我却找不到他的原因。”
林冲沉默了:“你先去吧,何珅说起废话来没一时半刻停不下。”
小翠接过食盒恋恋不舍:“林大哥,你呢?”
“我不喜热闹,独处惯了。”
话音刚落,林冲跃上屋顶,小翠心如鹿撞。
[林大哥今早与我说了很多话。]
厢房里摆放熬煮好的白粥与小菜,何平安整整一个早上盯着小翠看,小翠害怕极了,担忧李师师又让自己陪她去更衣。
“小翠,随我回房……”李师师刚放下筷子,郭易就喜色来报:“大人,有人求见!”
何平安随意扒拉着菜:“不见。”
郭易双手抱拳:“你必须要见,是天大好事!”
[好事!朝廷终于下旨将我斩立决?]
何平安收回发散思维,用力一拍桌子:“小翠,为我更衣!”
郭易直接把他拖走:“来不及啦,快去大堂,莫让贵客等太久!”
厢房里只余二人,就在小翠感慨逃过一劫时,只见李师师优雅擦拭嘴角:“小翠呀~既然有贵客拜访老爷,随我回房更衣。”
“是……”
大堂里,伯褚与一位白面富家翁相谈甚欢。
“龚员外请用茶。”
“先生请用!”
两人同时举杯,抬起袖子挡住脸颊一饮而尽,然后发出虚伪的笑声:“哈哈哈,龚员外请用茶。”
“先生请用!”
两人再次举杯,直到填茶的杂役手臂酸钠,何平安终于来了:“可是朝廷来人?”
伯褚让开座位:“非也,龚员外是从沧州府来。”
自己一通胡搞瞎搞,沧州府数千位仕子无一人中榜早就弄得天怒人怨,接下来的乡试报名数为零,这可是轰动大齐的科举舞弊案。
何平安坐下慷慨赴死,脸上充满期待:“可是因为那府试之事而来?”
龚员外上下打量何平安一番:“没想到渔阳县代县令不仅才高八斗、一表人才,还如此年轻!”
何平安顿感不妙,觉得自己就是一件商品,而且这种目光曾经在哪里看过。
龚员外拿出一个卷筒放在茶几面:“鄙人在沧州做些小生意,家产殷实。家中有数千亩良田、果园,银庄和米庄若干。”
何平安将卷筒打开,赫然是写着头名与二名的榜卷:“员外何意?”
伯褚俯下身眉开眼笑:“大人,这是[榜下招婿]之意。每当发榜日,富绅们都会纷纷出动,争相挑选登第仕子做女婿,希望能借仕子的才华与地位来提升自家的声望与地位。”
“中榜仕子可挑选一位容貌出众、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心意相通,并能一起探讨诗词歌赋、共同品味人生酸甜苦辣的女子成婚。如果两人相敬如宾、恩爱有加,会成为一段佳话!”
[怪不得这老头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何平安低声询问:“我怎知她家姑娘资助过多少赴考考生?万一笔记本上有九十九人,我不就是最后凑够百人斩的冤大头?”
伯褚胸有成竹:“所以在等待大人时,我已经将龚员外的家庭背景和待嫁小姐问得一清二楚。他与伉俪恩爱数十载,在沧州是人尽皆知!夫妻两人膝下只有独女一名,龚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年方二八贤良淑德,知书达理闭月羞花是大大的良人!”
“噢!”何平安恍然大悟,简单来说龚家小姐父母养老不愁,家庭富裕又没有兄弟姐妹,长相虽然有水份但架不住上述优点。
[曾几何时,我的择偶标准只有女的和活的,没想到这样的好事竟然会落到我头上。入赘?龚员外年过中年,但相貌端正,他女儿也不会难看到哪里。]
何平安陷入沉思,龚员外对伯褚使出眼色,一锭银子从椅子后递过去。伯褚动作自然的收起来,给予肯定目光。
龚员外得到鼓励,使出致命一击:“我女儿有幸拜沧州府学政大人为师,知晓做人之道理!”
伯褚大惊失色:“可是那孔德孔大人?”
“正是孔大人!可惜了,我女儿非男儿身,否则必是秀才之才。如果小女能与何大人结成亲家,我必将散尽家财供其读书,倾尽全力疏通关系博取功名。老夫只有一个要求,日后与我女儿有一男娃,随龚姓即可。”
龚员外长叹一声拍拍手,一众家丁将聘礼搬入大堂,郭易等一干衙役的眼睛差点被闪瞎:“这可是金玉满堂乎?”
接下来,家丁为衙役发红包,众人呼喊:“请大人早下决定!”
气氛都烘托到这啦,伯褚立即将一份婚书和笔墨纸砚放在茶几:“大人,好事不等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这是什么?这是不求回报的国际人道主义精神,这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高贵品德。
婚书条款与龚员外所说相符,而且见证人和龚家小姐已经签字画押。龚莺莺,很诗情画意的名字,字如其人温婉秀丽。
何平安刚想签字,左手抓住右腕:“等等,我卖艺不卖身!”
伯褚两撇老鼠须晃动着:“大人怎能如此说呢?你与龚家小姐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龚员外不仅要你身,还要你的才华。”
龚员外轻咳两声,一位家丁展开画像,画中是一位仙气袅袅的女孩:“这是小女。”
“让我去!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小的愿为大人排忧解难……”
“给我扔出去,明天不用来衙门了!”
一位衙役挺身而出,话还没说完,郭易就让其他人把他扔出大厅。
“画中女子如此俊美,万一与真人不符?”
“大人,你还信不过孔大人的人品?即使画与长相有偏差,学问却做不了假!”
伯褚一番循循善诱,眼看何平安就要签字画押,一衙役匆匆来报:“大人,一队骑兵闯进城门,提枪舞剑直奔县衙而来!”
郭易发问:“人数多少?”
“近百人!”
伯褚道:“来者不善,莫非造反?”
何平安放下笔:“尔等速速带龚员外离开,留我一人抗敌!”
“大人,不可!”
“有何不可?衙在我在,衙亡我亡!”何平安拔剑屹立大堂,什么龚家小姐,什么金玉满堂哪比得上回去领奖实在。
一干衙役护卫龚员外离开,家丁连聘礼都来不及收拾,郭易一步三回头:“兄弟,等我回来救你!”
马蹄声渐渐清晰,一名白袍小将破门而入,挽出几个枪花拉扯缆绳。马儿高高站起,打出响鼻。众骑兵鱼贯而入,把前院塞得满满当当。
“你可是何平安?”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何平安露出得意笑容,这些骑兵训练有序,往面前一站如同磐石,只需要一个冲锋,自己就会变成肉糜。任凭林冲高来高去,也无法阻挡正规军。
[谁躲谁是小狗!]
白袍小将策马上前,看见对方手中宝剑立即下马便拜:“末将拜见大人。”
“大人?”何平安愣住了,为何自己得罪了那么多人,可哪里都是自己人。
白袍小将拿出调令,脸上露出崇拜表情:“末将廖有财。家父廖翔,沧州府防营统领,特命末将组建渔阳防营以免有人对大人不利。”
“你是廖将军的儿子?”
“正是,家父让我带话:多谢大人的军饷,这份情沧州府防营都记着呢……大人请里面签字。”
文澜从外面匆忙赶来,把何平安拉到一边:“大人万不能签!组建防营由当地负责军饷,渔阳县没有税收,如果欠饷,这些丘八会哗变!”
何平安低声问:“你是说造反?”
文澜用力点头:“没错,本朝文武不两立,设立防营会影响仕途,所以前任县令多次拒绝。没有人希望头上举着一把刀,三思呀!”
廖有财嗤之以鼻:“哼,我等知恩图报,莫与你们背后捅刀子的文官相提并论。大人,家父时常教导我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初心?没错,我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何平安迅速在调令签字画押:“我与廖将军相聚甚少,但惺惺相惜。他儿子就是我儿子,怎能让将士们寒心!”
随后把调令盖住婚书已经签字画押的部分:“渔阳防务就交给小廖统领……不,贤侄。大堂摆放的这些都是兄弟们的粮饷,来,签字画押完成领取手续。”
众将士没想到一到渔阳就有钱领喜形于色,再加上廖有财的注意力都在文澜身上,看也不看就签字画押:“多谢大人!粮饷带走,在城外安营扎寨。”
又对何平安双手抱拳:“待安顿之后,第一时间请大人检阅。”
骑兵队走了,大堂干干净净,文澜捶胸顿足:“大人糊涂啊,周围哪里有用得上防营的地方?渔阳税赋怎能养活百来位将士,而且还有马!”
一屁股坐在椅子,掏出算盘“噼里叭啦”计算每月要拿出多少粮饷:“奇怪,怎么越算越多?”
何平安不管太多,美滋滋的喝茶。一次解决了两个棘手问题,即帮龚员外嫁女,又坚持自己返回现实世界领奖的初衷:“狗兄,你说我把[天道酬勤]的牌匾换成[难得糊涂]如何?”
“大人还是换成[大难临头]吧!”文澜捧着一沓草稿纸返回后院,此时龚员外出来,看见婚书已经签字画押眉开眼笑,立即收入囊中:“哟!何大人!您看何时去沧州接小女?”
何平安正在思索,但在伯褚眼里则是为难,立即劝说龚员外:“接哪能呀,是送过来。”
被伯褚一点拨,龚员外改口:“没错,送、是送过来!何大人状元之姿怎能屈尊?”
何平安顺势下坡:“莺莺即将入渔阳,劳烦员外告知一声,我好出城迎接。”
[当然是迎接你女儿送到防营。]
龚员外不这样想,认为对方给足了面子:“如此甚好,大人静待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