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那些违背了医者初心的同行,尤瑟夫卡的良心并未被血腥的研究所吞噬。
因拒绝参与圣歌团那些沾染血腥的研究而被“流放”到诊所,表面上是降职,尤瑟夫卡却意外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位置。她突然意识到:那些在圣歌团实验室里被称作“耗材”的生命,在这里却能被唤回本名。
不过,一身才学无用武之地,确实让她有股怀才不遇的悲哀。照料病人的闲暇时间,尤瑟夫卡医生仅用普通兽化病人的血液,精炼出纯度接近神血的精炼药水。
“讽刺的是……”她轻声道:“在圣歌团连神血样本都不能触碰的我,现在却……”
夙夜带来的神血在采血瓶中流转,幽蓝的微光将她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玻璃瓶映出她疲惫的眼睛,那些游动的星光像极了当年在实验室窗外窥见的上级研究员手中的神血。
“我不问你从哪里得到的神血,但治愈教会对神血的研究,也就止步于简单使用。我只能将它加工成采血瓶,但我可以保证恢复效果比精炼的采血瓶更强。”
治愈教会用大量孤儿和病人做的尝试,多到难以计数的程度,对神血的本质仍然一无所知。可注入神血后会发生怎样的反应,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确实证明了神血的效果——用堆积如山的尸体。
摸不清原理的古代人,凭借不要命的穷举法,一样可以完成超越时代的技术。
“仅此而已?”
夙夜皱了皱眉,这与他预期的结果相差太多。
甚至还不如假医生笔记中记载的详尽,至少他知道大量注射宇宙之女的神血会异化成【天体使者】那样的怪物。
“使用最初的神血,也不能解决兽化症吗?”
夙夜的声音在狭小的诊室里回荡,尾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是求而不得的愤恨。他凝视着采血瓶中流转的幽蓝液体,那光芒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像是两簇即将熄灭的鬼火。
难道,非得把潘多拉魔盒带到现实吗?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想起亚楠街头那些扭曲的身影,穿过梦境变成现实的一部分。
哪怕是雨谷悟,夙夜都不敢交付全部的信任。那个男人镜片后的眼神他太熟悉了,与拜伦维斯那些学者如出一辙的狂热。只需一滴神血,就足以让最克制的学者变成疯狂的实验者。
他们连兽灾都束手无策,又怎能奢望驾驭神血?亚楠的惨剧会在每一个神血出现的地方重演,就像月亮的升起般不可阻挡。
看来,只能自己慢慢摸索了。夙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放弃将神血带到现实,相当于堵死治愈自身的一条路,可他并不后悔。夙夜的良知不允许他那么做,也是为了那些他爱的人。
夙夜掌握了一位古神的位置,一管神血不算非常珍贵。只要宇宙之女【伊碧塔丝】没有离去,他就能像采摘月光下的蓝蔷薇一样,一次次取得神血。
可用神血制作采血瓶,还不如采集兽化病人的血液,至少随地可见。
“解决兽化症?”
尤瑟夫卡突然轻笑出声,悲戚中带着一丝丝嘲弄。
“要是这么容易的话……”她转过身,让阴影吞没了半边脸庞,“治愈教会又何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潮湿的夜风裹挟着吉尔伯特沙哑的嗓音,那晚的对话至今仍在夙夜耳畔萦绕。治愈教会收集了大量血液样本,自然也包括各种神血。
将各种神血注入人体尝试治愈兽化症,这类实验应该不在少数。
血疗是瘟疫的开端,而他竟妄想用更古老的血来终结瘟疫。用神血治愈兽化症?就像试图用火来扑灭火。
治愈教会的遗产,他已经接收得差不多。此时他们已经来到治愈教会研究的最前沿,可这条路的尽头没有希望。
夙夜进入梦境,期盼找到治愈兽化症的办法。
可如今,“寻找苍白之血,以超越狩猎”无法满足他的期望,他还能指望什么。就连神血他都已经拿到了,依旧看不见治愈兽化症的希望。
也许是察觉到夙夜眼中逐渐熄灭的希望之火,尤瑟夫卡沉默片刻后,告诉他那条通往更高的悬崖的道路。
“我漏说了一点……”她声音低沉,像是急救室前向家属表达遗憾般,“神血确实能暂时压制兽化症状,就像用冰封住沸腾的岩浆。教会称这个阶段为‘神眷时刻’。患者会觉得自己痊愈了,甚至比从前更——强壮。”
“但这不过是场甜蜜的骗局。”
尤瑟夫卡突然抬头,直视夙夜的眼睛,无比严肃地警告他。
“所有接受过神血注射的猎人,最终都变成了……比野兽可怕百倍的怪物。”
就像试图用月光来驱散黑夜,最终只会让阴影变得更加深邃。
“如果能延长生命的话,我想大部分人还是愿意的……”
比起直接渴死,人们还是会选择饮下鸠酒。
“我早该明白,亚楠找不到希望!”
夙夜瘫坐在沙发上,露出生无可恋的神采。
那么多猎人和学者,他们同样为拯救自己的故乡奋斗。如果能看到希望,根本不需要等到夙夜去努力。
“其实……”尤瑟夫卡的手指突然攥紧了胸前象征血疗师的银质吊坠,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冒犯了教会的信仰,“我早就有一个——不那么正统的思路。”
“该隐赫斯特的贵族,那群吸血鬼,古老的遗族……”
“他们嗜血好斗,这些所谓的‘污秽血族’,饮用的兽血比任何猎人都多,却从未长出过一根兽毛。”
“可教会声称他们的血是肮脏的——灰血。禁止接触,甚至组建了刀斧手组织‘处刑人’,专门猎杀污秽血族。”
尤瑟夫卡突然冷笑起来,这个表情让她秀美的脸庞显得有些狰狞。
“外乡人,我相信你并不在意教会的教条和禁令。”尤瑟夫卡的语气带着丝丝蛊惑,像是深渊之下的魔鬼,引诱凡人触犯禁忌,“或许你可以尝试朝这个方向探索。”
污秽血族不会兽化?
虽然不知道是否真实,但这无疑给快要绝望的夙夜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该隐赫斯特,那不就是阿尔弗雷德一直在寻找的地方吗?
原来,治愈兽化症的希望,一直距离他那么近。
在威廉大师的引导下,夙夜曾短暂的窥视到某位疑似与古代苏美鲁文明有关的女性,弄清“苍白之血”究竟是什么。
古代苏美鲁人是污秽血族的先祖,他们的文明一度十分先进,也是拜伦维斯已知最早接触古神之血的文明。
虽然古代苏美鲁人的国度灭亡了,但他们的后代建立了该隐赫斯特,一直繁衍至今,直到莫名其妙遭到教会的屠|杀。
在治愈教会统治下,亚楠无人胆敢随意接触该隐赫斯特的遗族,尤瑟夫卡的猜想只能无疾而终。
但这个时间,治愈教会已经崩溃,再也无力阻止人们前往该隐赫斯特,正是夙夜这般的外乡人行动最好的时机。
夙夜的手指深深陷入沙发扶手,陈旧的皮革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该感谢你的开导。”他的笑声像是浓缩的中药,苦涩到难以下咽,“但连阿尔弗雷德那样的‘处刑人'都找不到该隐赫斯特……”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墙上的影子晃动几下,最终垂下了脑袋。
执行教会密令屠|杀了整个该隐赫斯特的刀斧手组织,绝对是最了解该隐赫斯特的人了。可阿尔弗雷德自己都找不到那地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转。
由此而知,想要前往该隐赫斯特,寻常方法估计很难办到。
不知道老前辈格曼是否有渠道前往该隐赫斯特?
就算他知道,夙夜认为格曼这老东西也不会轻易告诉自己。
尤瑟夫卡突然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地板上的灰尘和血迹,像一抹游荡的幽灵。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那里传来抽屉拉开的声响,接着是羊皮纸摩擦的沙沙声。
“你的运气很好。”
当尤瑟夫卡重新出现在灯光下时,她手中捧着一封沾染血迹的陈旧邀请函。烫金的该隐赫斯特纹章在煤油灯下泛着血色的光泽,火漆印上的指纹已经模糊成一片暗红。
“之前收拾的时候,我发现了她遗落下来的一些东西。圣歌团恐怕早在暗中与污秽血族联系了。”
对于这个难题,反倒是没有出过门的尤瑟夫卡给出了答案。
那个她,自不用说便是假医生了。
她占据诊所的时候,自然也带来了一些个人物品。没想到,还给夙夜留了一份惊喜。
“真的吗?太好了!”
夙夜猛地站起身,猎人大衣带起的气流让煤油灯几近熄灭。
没想到最头疼的问题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
“拿去吧。”
尤瑟夫卡将邀请函递给夙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说道:“毕竟在这猎杀之夜,只有猎人才会在外面行动。”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一声非人的嚎叫,诊所的玻璃器皿随之共振。
夙夜接过邀请函,观察到火漆的印记还完好无损。
看来,尤瑟夫卡对此并不感兴趣。
但夙夜没有回避,火漆在他指尖碎裂,信纸被粗暴地摊开在桌面上。
「致月之血裔:
当苍白之血遍布天空,
带着这封信前往亨维科的十字路口,
我们的使者会在那里迎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