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的傀儡赶忙上前,扶住了将倾的同伴。
“你怎么样了?——你很虚弱,你没拿回你的爱吗?”
惨白的灯光下,蓝发人偶的唇也仿佛没了血色。只是些微的颤动着,回答同伴的疑问:
“…不,我拿回了。但她,Amoris——却只是狡猾的狐狸。在将那连同我跳动的心塞入胸室时,她却以过往编作荆棘,缠绕齿轮,下达三重诅咒;使我必须寻得三样物件,否便每次心跳都会痛不欲生。”
“那物件是什么?”
“她说,那是至亲之人的谅解,苦恋之人的泪水,以及…所爱之人的吻。”
僵硬地爬起身,金发的同伴扶着她站起。
“…请让我与你一同。”
“Doloris,不必了。这条路只能由我独行。”
蓝发的人偶轻轻撇开同伴伸出的手,仍向前方蹒跚前行。
…
暗沉的石柱,筑起千尺的宫殿,那是另一名人偶所在之处。行途数十日,Oblivious的脚步却在那高耸的城门前犹疑;她知道在其之内,有出自同一位工匠、容貌几近无异的,曾是自己半身的存在。因一点意志相违的矛盾而被自己抛却,徘徊流浪在不同地界,仅以Mortis暂称她的名。偶然间路经某国庆典,巡游花车上的王后看中了那冰冷却惹人悲怜的容颜,便将她锁在寝宫内的单独一阁——没有王后的命令,那纤细的人偶便再难以离开被重重看守的高塔。为了与她相见,Oblivious只好面见王后,去求得一个单独谈话的机会。
“进去吧,王后同意见你。”寒风中,一对守卫各持着枪戟,身披铁甲,但只有一位戴着头盔。持戟守卫的黑发飘散,却都不曾看过她一眼。
“.…..”
“进去啊?!王后愿在生日宴前见你这种人偶,已是最大的开恩了!”
长柄钝端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稍有失措,Oblivious跌跌撞撞踏入大厅。吊灯与火炬挂满大厅,橙黄的光芒却没有令人偶小姐感到一丝暖意,却似比屋外更为阴冷。她抬起头——
“啊拉啊拉...我忠心的守卫比较心急;让你受惊了。”台阶上,温柔的声音传来。
“殿下,没有的事。”
Oblivious低身行礼。沉默,她感到有视线仿佛直穿过自己的脊梁。
“你是关心你的那位同伴吗?”
“是的,殿下。请问您是否…”
“——我准许了。”
“欸?”
人偶小姐抬起头。她看见满怀的笑意,仿佛从那双湛蓝色的眼瞳中倾泻出来,暖流似那棕色柔发般包裹着她。
“她是你的妹妹——如果人偶也称得上妹妹的话。安排你们相见,让至亲得以重聚,是再好不过的美事。”
如银铃般悦耳,每一个字顺着音律敲击她的心房。
“感谢您的洪恩。”
“守卫,带她上去吧。”
Oblivious转过头。前来的是那位仍带着头盔的守卫,微微向王后行礼。
“…真像她啊。”
在离开时,王座上的人喃喃着。
…
跨上千级石阶,Oblivious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守卫用钥匙打开门,终于让她踏足那漫溢的静谧里。天鹅绒的床垫上盖着一层丝绸的薄毯;月光透过纱帘,映照出那几尺细绢间绘制而成的童话图景。
Oblivious一眼便看到了她——那被称为Mortis的人偶,单坐在床旁的靠椅上,似是睡去;但走近查看,那宝石雕琢的眼却一刻也未閤上,眉目间疲惫如百年未眠。
“Mortis。”
“…你来了。”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到来,人偶轻轻应道。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向你道歉。”
“…道歉?”
陌生的字眼。半晌后,Mortis才反应过来。
“是的。天平上,无论另一端的筹码,我都不顾一切地倾倒于寻回那颗心。…这不应该,即使诅咒遗留给我无数痛苦,却仍不够偿还——那自从一开始,我便犯下的最严重的罪过。”
她罕见地跪下膝去,托起人偶的手。
“去见Amoris,是我自己的冲动;失了我的爱,亦是独断专行的结果。你告知我她的存在,告知我她的相似,从来不该是我伤害你的借口。”
“自傲而易怒的我,将你绑上唇齿间的火刑架,置于言辞争斗的焰簇间烧焚。明知你习惯寡言,却仍然一次次要求你为不存在的罪名辩论。”
“我的半身,我不配得到这般。请你批判,请你数落;我知道,我是罪无可赦——”
“——我原谅你。”
滔滔不绝的Oblivious一时哑言。愕然抬头,她却只见得,那许久未见的欣慰笑容,绽放在疲惫却仍然至善的眉眼间;与在工房里第一次睁开眼,牵起她的手时没有丝毫不同。
“为什么…?”
再次开口,那堆叠的辞藻却只遗剩酸涩;充斥喉间,让她近乎吐不出字。
“你不该原谅——我没那资格——”
Mortis却只是向前倾去,侧耳聆听着胸腔内的声响。
“话语,能听到;心跳,也能听到。曾经的你,也是这样,让我依于身旁。”
“这便够了…姐姐。”
Oblivious紧紧拥抱着Mortis。那三分之一的苦难,随着愧疚和自责的洪流,一点一点拍打在她如今柔软的心间,又随着那痛楚消散开去。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她只是更紧地拥于自己的半身——那唯一能被人们称为类似“血亲”的存在。
“…”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我…做不到。你,快走。”
“为什么?”
“…圈套,留下我,也会留下你。”
“…!谁设下的?”
“女王…但不止;时间不多了。”
“…”
Oblivious稍稍撇过头去,戴盔的侍卫仍矗立在门外。
“…怎么下去?”她轻声问道。
盔甲关节碰撞的刺耳声响,吓得Oblivious一阵哆嗦。但回过头时,那守卫却不再靠近,只是摘下头盔,露出一头乌黑的秀发。
“Timor——”
“是我。勿再出声;再过不久,若还未将你带回,不止王后,那位与我一同站岗的守卫也必会怀疑。”
虽急切,但语气却出人意料般平淡。她熟练地用戟刃划开窗帘,又从角落挑出藏匿好的绳索,系在窗沿,另一端为Oblivious绑上。
无措地配合着,回过神来,Oblivious已站在窗沿;半块飘荡的纱帘外,就是不见底的深渊。
“你们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提出了问题,而Timoris和Mortis交换了个眼神。
“Oblivious跳窗逃离,生死不明——请罪时,大概会这么禀报。”
“姐姐大人,保重。”
“…”
“…保重。”
最后告别的对视;接着,她纵身一跃,淡蓝的秀发如夜色铺展开来。
…
…
再次睁眼,Oblivious却在昏黄的煤油灯中醒来。
在衣柜倒映下的漆黑阴影间,身影自那混沌中现形;一瞬恶寒,直到她看清楚那张熟悉的脸时,才逐渐放松下拽着被单的手——
“Doloris。”
“Oblivious,你醒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从那塔楼上降下时,那绳索被城墙上斜插着的利刃割开,你便摔了下来,落在护城河中。”
“打水时,我恰好看到你漂浮在河里,将失去意识的你背回。由于王后派人到处搜查,我只好向我侍奉的主人求情,得以先藏匿你在地窖中的密室内。”
“……”
“这衣服…?”
“——我帮你换的。毕竟你当时湿透了…”
Doloris不住地脸红了。
“…不说这个了。来喝点咖啡吧。”
“谢谢。”
Oblivious接过茶杯。异常苦涩,她尝到仿佛艰辛与不甘的滋味,都融化在深褐色泛光的表面之下,直到回味的尽头才品出一丝若有若离的甜。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着四周。
“Doloris,为什么…地下室有铁门?”
“啊…因为这原本是酒窖。为了防止有坏心眼的佣人偷酒,屋子的原主人特地设了这个铁门——只是为了防止那些,盗取不属于她们的东西的人。”
“…..”
“Doloris,过去了几天?”
“三天,两个晚上…现在是第三个。”
“…三天吗。”
Oblivious看向天花板。
“你拿到了第一把钥匙吗?”
“…是的。Mortis愿意宽恕我那不可饶恕的罪行;只是,第二重诅咒至今让我困惑…‘苦恋之人’,到底和‘所爱之人’有什么差别?”
“……”
“…我想,或许…苦恋者的感情从未被察觉过吧。”
“——等等。”
“难道是…”
“…!”
“Timoris?不,不太可能。难道是Amoris自诩为苦恋者?像是她的作风,却又太过刻意…”
Oblivious的自言自语向来滔滔不绝。她未曾注意到,身边Doloris受惊后逐渐平复的深情:但那紫色眼瞳里映辉的失落,连同推至舌尖又咽回的话语,逐渐黯淡下去。
“我还是得一个人去寻找…总之,Doloris…感谢你带我回来。”
Oblivious起身。
“时间不多了,是时候该…”
“欸,这么快吗?这次至少带上我——”
“抱歉,Doloris,但我不能卷你入我个人的赎罪之…”
“——不是这样!”
回过神来,Doloris意识到手正不自制地拦着敞开的铁门。她紧缩的瞳不自制地盯着那张她所爱的,如今别样讶异的脸。
“…我的意思是,你还需要休息。就算是人偶,也需要保养关节,换上发条,除去锈斑。你可以再待一个晚上。”
“但…”
“Oblivious,相信我——你会习惯、喜欢这里的。我会陪着你,我——”
打断Doloris,Oblivious上前去。
“Doloris,感谢你的挽留。只是如果我不亲自解开诅咒,那痛苦便由再多的快乐欢愉也麻木不了。”
“每一次都是…即使这些也不够吗…”
呢喃声轻微,Oblivious没听清同伴的话语。
“抱歉,Doloris,我没太听清…”
“…别逼我…”
低着头的Doloris浑身颤抖。
“怎么了,Doloris,你脸色很差…”
Doloris抬起头——脱口而出的关切,但冠以“友谊”的片刻关心,只会激起苦恋者内心的怒火,从璀璨的紫色眼眸中激射出来。她心中的那根苦苦维持的钢丝弦,即将断裂成言语的碎渣——
“Doloris——”
“——Doloris!”
异口同声的呼唤,但另一个声音自楼上传来。
金发的人偶茫然了片刻。
“…小主人叫我了。…我该去一趟。”
关闭铁门,Doloris慌张地爬梯子上楼去。
“…”
被铁门锁住;试了几下打不开后,Oblivious侧耳聆听着楼上的动静。
“Doloris,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黑发的女孩坐在床头,眼神从窗外的夜色转向她。
“小主人,没有的事。”
Doloris撇过头去,避开女孩善意的注视。
“是地下室你的同伴?她还没醒吗?”
“不…她还好。只是…”
“——自从我父母远行后,我就没再见你这么忧虑过;Doloris,你说,你来我们家,已经几年了?”
“…两年了,小主人。”
“是啊…百灵鸟已经来过窗前两回了。
还记得,我曾有一次很任性,吵着让Doloris帮我抓住一只羽翼最是光鲜的百灵鸟,放在笼中观赏,听她清脆的啼鸣。每天早上,太阳还未升起前,我都会为她准备好食物和水,轻抚她头顶那簇翘起的绒毛;Doloris,你觉得我爱她吗?”
“…小主人一定很爱它。但是…”
“是的,她的歌喉很快就失了音色,羽翼也颓唐下来。当我察觉到不对,在深秋将她放走时,那尚未丰满的翅膀却没有再能高高飞起。”
“……”
“我看着她从窗沿坠落至地面,挣扎几番,再也没了动静。那时我才知道,她的心早就不在这里;或许有那么一只她在意的、想去追随的同伴,早已跟随群鸟的迁徙到了再也寻觅不到的远方。紧随而来的寒冬是那么漫长,一次次的啼鸣也不再有回应;那么,她宁愿就此了断,不顾我伸出手的挽留,把时间定格在深秋的夜里。
——即使,我始终是这么的爱她。”
“……”
“所以,当春天再次到来时,我不再叫Doloris去抓一只百灵鸟;我宁愿坐在窗边听着她的歌唱,或是在地上摊开,和Doloris一起读着那本永远都读不完童话书;从早到晚,直到她不顾我的抱怨,把我抱回床上为止。”
“……”
“抱歉,又自言自语了那么多呢。”
“不,并没有…”
“——只是这两天,再也没有王后派遣的搜查队会在夜间上门搜查。安心下来,总有许多话想和你说。”
“Doloris,晚安。”
“……”
“…晚安,小主人。”
她关上门。
脚步顺着楼梯而下,又落至黑暗里。
走至铁门边。与Oblivious相仿,她依靠着铁门的另一面,屈膝坐下。铁门一侧的墙上,火光各映照出两人各自一半的面容。
“…我都听到了。”
“你的主人,一直是她吗?”
“…是小主人。她的父母常年在外经商,很少回来。…基本都是我照顾的。”
“…她信任你吗?”
“她几乎对外人没有防备…这是我最担心的。”
“…那她真是个幸运的孩子。”
话题终止,铁门两侧的人偶以双臂环绕膝前,将各自被雕刻瑰丽的面容沉入其间。
“…”
“…Doloris,你是不是…”
“…嗯。”
“…我是。”
“……”
“那Mortis…”
“是我与王后合谋,将她囚禁于高塔。…为的便是等你前来。她答应,事成之后,每个满月的晚上,我都能与你见上一面。”
“我是无耻的共犯;一个卑劣的造物,一个被爱与嫉妒蒙蔽双眼的自私者。我嫉妒她,那个称作你‘半身’的赝品;我耻笑她,那个自谓无牵挂的守卫;我诅咒她,那个夺走你爱恋的窃贼。…但至最后,无论再恶劣的傀儡,却仍想在月圆之夜假借酩酊,倾诉一些不切实际的奢求;Oblivious,你愿意听吗?”
转身,隔着铁栏,Doloris握住Oblivious的手。这次,蓝发的人偶却不再从那索求的指间溜走。
“…嗯。洗耳恭听。”
“你未曾有过,整日寻觅一块独特的鹅卵石,只为赠予?”
“…”
“你未曾有过,在近海处的断崖边席地观星,攀谈歌词?”
“…”
“你未曾有过,如爱那个流浪半生的旅人般,——爱过我?”
油灯间的火苗扑朔着;似熄,又复燃,跳动着微弱的亮光。
“……”
“….我——”
“不用回答;即使已有了答案,也请再缄默,再缄默些许。”
“…”
“至少,在火光熄灭、在我睁开眼前,还能沉浸在倾诉所想后、那谎言编织的须臾梦境里。”
“……”
“…”
“……”
“还要再久些吗?”
“…不,已经够了。”
Oblivious渐渐放开对方紧扣的五指。
Doloris不再回话。打开门锁,她任由Oblivious跨出自己设置的牢笼。但在门口,对方却停下脚步:
“…但你仍有她。”
“——谁?”
“她,你的小主人。你感受得到她的心意吧。”
“小主人怎么可能…”
“……”
“我想,你也未曾注意这份感情;不,实际上,你是在刻意逃避它吧。”
Doloris的眼睛躲闪,但这次,却轮到Oblivious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挣脱。
“…不要再忽视它。”
“——像我一般,让期许落了空。”
“……”
Oblivious转身离开。
“——等等。”
即将跨上台阶,蓝发的人偶停下脚步,转回头来。
“这个…你拿走吧。”
“这是…”
“我方才的眼泪。…装在这个小小的玻璃瓶里。Oblivious需要这个,对吗?”
“…你不该为我做那么多。”
“但这苦恋的眼泪…如今是我得以幸福的证明。”
“…是吗。”
“…那我收下了。”
Oblivious走出房门。午夜的寒风又吹拂起她淡蓝色的秀发,如月光般泼撒开去。她回过头;这时,宅邸二楼的灯火才逐渐黯淡下去。
…
……
…
午夜。蓝发的少女人偶行走在无边的荒野上,只有河边低伏的苇草与她为邻。透彻的夜空,她追随着星子指引的方向前行,寻觅那片与她第一次相遇的高崖。
静谧被急促靠近的蹄铁声打破,直到一架华丽得有些滑稽的马车戛然停止在她的身旁,就连车轮也在火炬下闪着金光。Oblivious有些恍惚;撩开垂帘,车主以热情的口气提问——
“这位赶路的朋友,你有看见一只金黄的梅花鹿吗?”
“…没有。”
“哦…那还真是糟糕…”
穿着怪异的“男人”正用手摸着她粉色长发下花白的络腮胡须;Oblivious不禁打量着长发末端卷起的一个个浮夸空心圆。“男人”并未注意到那目光,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追寻许久,终是在三个时辰前看到它在河边饮水,黄金的毛皮熠熠生辉;但拉弓时竟还是惊动了它,跟丢了方向...”
她将手指插入那些空心圆中,转着圈圈,一副苦恼的模样。
“哦,我的朋友,我都忘了介绍我自己了。我是一个领近国度的国王,半个月前,我便答应了爱妻的请求,外出捕猎一只在这遥远河畔逗留的奇鹿,用那纯金的皮毛为她编制一副新的披肩;御用猎手——”
一只白色的异瞳猫——不,Oblivious揉了揉眼睛;那只是一名异瞳的猎人,从驾驶位上现出身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独行的旅人。
“...这是你的猎手?”
“是的,一个荒原养育的猎人。”
“…”
“裤腿,不沾泥土;袖口,没有杂草。”
猎人发话了。
“你,不来自这里。
在找什么?”
“在找一个友人;一名孤独的旅者,一位天才的诗人,一个哲学家。”
猎人疑惑了片刻。
“…人,好多。”
“哈哈…我的这位以打猎为生的朋友对词藻不太擅长。但既然你也在追寻什么;那么,不如上车,我可以载你去那孤高的断崖。”
“——你认识她?!”
“岂止是认识;在处理事务闲余,我也会借打猎的名义溜出前殿。驱车前来,坐在她铺满一地的藏品旁,听那位诗人独自的喃喃。好了,上车吧。”
“…是吗。”
轻轻的自语着。不自觉地,暗暗的嫉妒驱使Oblivious沉下脸来;未放下提防,她缓缓地登上车厢。高跟离开地面的一刻,猎人便挥鞭,马匹便又再开始赶路。
“我想,你一定对她而言很重要。”
“…欸?”
“因为她的每一篇诗歌里,每一轮抬头望见的新月下,浸透她周身的冷光中,总会有一个翩翩起舞的少女。”
“……”
“…”
“关于那只梅花鹿…”
“哦?你有想法吗?洗耳恭听。”
“我想…从一开始…便没有那样一只梅花鹿。”
她试探着抬起头,但国王的眼中却没有一丝愠怒。
“为什么这样认为呢?”
“您看到的黄金皮毛…那仅仅只是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它身上罢了。”
“…”
“哈哈…不错。——没错。”
“你说的没错。”
“…从来就没有那么一只梅花鹿。自出发时,我便知晓。但为了一句王后支开我而编纂的一句再明显不过的谎话,我仍驱车至此,只为一种直觉——”
“——在这里会等到你,人偶小姐。”
“…!”
马车顷刻间停止。车厢里,Oblivious警觉地后退,护住自己的身形。
“哈哈哈…别紧张,可爱的小家伙。”
老国王笑得有些放纵,似乎花白的胡子也快掉下来了。
“我可从没说过对爱妻的收藏感兴趣。她总是将欲占有的紧锁于高阁,在深夜里把玩;但对我来说,再多笼中鸟的金羽,也比不上一个知心朋友手中那片沾染墨水的挥毫。”
“就当是我欠她一个人情。…我仍会送你过去。”
“…谢谢你。”
车轮再度颠簸,但荒野上的过客却终于逐渐放松下来。
“人偶小姐,你视她为伙伴,对吗?”
“不。…我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位过客,一个…一个对她而言,不太重要的人。”
“——她也曾那么告诉我过。说你自从那日,不再来崖边陪她看星星,不再为她跳那支只属于你们之间的舞。”
“…”
“我想,在对方心中,你们都远比自己想象的重要。”
“……”
“就当是我这个老人家跑一趟收取的车费;人偶小姐,我想听听那段你们之间的故事。”
“…我曾只是一个齿轮编就的傀儡。发条转动,我的每个关节都弯曲伸直,作成严丝合缝的动作,为人偶匠赢得一批又一批客人的赞美与掌声。我曾以此为荣。”
“与半身一同,那人偶匠带我们巡演。在一次深夜,演出的结尾,皇家舞台盛大的谢幕上,在千百双与我相握的热情索求的手间,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孩却没有如预期般松开。接着,在我惊讶间,她问了一个问题:”
“——‘这是你想跳的舞吗?’”
“我愕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接着说:”
“‘断崖边,来看星星吗?‘”
“太多的成功与赞誉迷晕了我的眼,将她的话视作挑衅。于是,在离开的前一个晚上,背着人偶匠,我气势汹汹地如约而至。”
“在崖边,我为她又跳了一回——单独的一支,就连王公贵族也从未得来的机会。”
“但是,当我在完成一组动作,得意地瞥向她时,却见到那双琥珀色的眼,很美,只是盯着与其相互映照的星空。我刚想质问她为何无视我价值千金的舞蹈,她却说:”
“‘人偶小姐,你的舞,没有区别。‘”
“扼心的痛,在那一刻我才仿佛清醒过来,我不喜欢那循环往复的重奏。抬起的手渐渐放下,平衡的身姿收起,我坐了下来,与她望向同一片夜空——”
“…是的。第一次,我未能完成一支舞。”
“后来的事,我也稍有了解,”国王打断了她的叙述,“你没回到人偶匠身边,不是吗?”
“…是的。我出走远方,与那位旅者共行了一段路,为了寻找‘想跳的舞’。路途中的一次偶然,当我打开炉心,却发现那里有一颗跳动着的,活生生的心脏。我欣喜若狂,视其为珍宝;却鼓不起勇气和她分享。”
“…直到一个误会,我目睹了与她相似面容的存在偷走了我的心。争执后的分道扬镳,直到与当初的人偶们重逢后,我才意识到,那一切是Amoris的所为;但那背后究竟是人偶匠的报复,还是她独有的恶趣味,我便不得而知了。”
“但此刻的你已经寻回了那颗心。”
“…是的。但同样的这颗心,让我蒙受诅咒,在痛苦中度日。”
“但你会就此认为,就不曾该拥有它吗?”
“…不。至少从那一次次跳动的痛楚,我还能感到‘自我’,不再是一个发条驱动的傀儡。”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而就算不是为了这颗心,我也终将会回到那海崖,在同一片夜空下与她见面。”
…
……
…
“好了,我便送你至此。再往前,你便能看到她了。”
“谢…谢。”
“记得替我向她问好——”马车扬长而去。
恍惚的目眺望向海,Oblivious即刻自困顿清醒过来;那忘不掉的断崖边,夜空与海模糊边界的交界处,的确有一位坐着的身影:披着兜帽,身畔一盏明莹的煤油灯,照亮一地铺展的各色石子,和见她第一次时一样。
她忐忑地走上前去。
“你来了。”崖边的女孩摘下兜帽,回身站起。
Oblivious一愣神。
“…我来了。是国王送我来的,他让我向你问好。我——”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找回那颗心了。”
“…嗯。”
“我能听到,它在你胸膛里跳动,和你的呼吸同样;很快,一次接着一次。”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呢。”
“啊…”
风尘的旅人低下身去,耳朵轻轻依靠在不知所措的人偶小姐的心室前。
“那感觉是…痛…吗?有荆棘,缠绕在它上。”
她又直起身,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脸与对方仅有咫尺。Oblivious白皙的脸已经红透了。
“…是诅咒。为了破除它,我是来寻觅最后的解药的。”
“解药…那是什么?”
“至亲之人的谅解,苦恋之人的泪水,以及最后的…”
“是,‘所爱之人的吻‘。”
扭扭捏捏的人偶小姐撇过头去,不敢直视她认真的眼。
“是什么…隐喻吗?”
“…或,或许吧。只是…只是…先不管这个了!”
仓促间,Oblivious忽然抓起旅者的手腕,将修长的指点向夜空。
“看,那两颗亮星,她们今天又搁着星河相望了——就和那晚看到的一样。”
“…是天鹰座和天琴座的。星河上的另一颗,是天津四。”
“…是啊…但是,她们的名字,我不曾知道。若你能告诉我——”
“旅者…?”
旅者没有回答,她低头沉思着。许久,才重新抬起头:
“…我明白人偶小姐的心意了。”
“欸…?什么什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是…也太突然了,我们才刚见面,我还没准备好…”
旅者弯下腰去,在众石头中挑选了片刻,将那块最光滑的鹅卵石递给她。
“这是…”
人偶小姐将鹅卵石窝在手心,未再说话。
旅者的手覆盖在人偶小姐手背上,指搭在腕间,聆听着她的脉搏。一次,又一次,两人都默数着。过去百余次,直到那两颗驿动的心脏终于平静下来,直到她们回忆完点点滴滴;那些快乐的心酸的痛苦的碎片,一点点顺着血流搏动,共振在对方的知觉里,好似两个残缺的灵魂从原本便该是一个整体。
好了,她们深呼吸,睁开眼——
…
…
…吻了。
…唇齿间轻轻的贴附,气息互相拂过对方的面容,与晚风无异。不是那种渴求的吻,她们从未想从对方身上再获得什么;只是需要一个证明,一个相互间默许的,其名为爱的证明。
自大理石被雕琢出的人偶,获得了人之心。
…
她们仍吻着。
…
落幕。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