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迟到了。
坐在车厢角落里的女孩频繁低下头去，瞥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不时调整一下口罩。
开会结束的时间比她想的略要晚一点。收拾整理好会议纪要，正好错过了5点半的班车，不得不又夹杂在公文包和西装衬衫的人海间等候。
但一点迟到的可能至于让祥子如此焦躁吗？
…的确不应该。只是一场初次排练，距离正式表演还有好一段时间，她便不该如此心急于前往地下剧场的排练室啊。
但毕竟那不只是一次对邦，而是一个故事的尾声，一场延续近半年歌舞剧的最后一幕。不只有乐曲的排练，话剧中的人物交互需要对话与动作；那意味着，需要多方在场。
Mujica，Mygo，甚至Sumimi…都必须全员到齐。
祥子看了眼Line。虽然她早就把舞台剧脚本发给了多方，但在Mygo得到的回复寥寥。在发给素世后她无意间从睦那里听说，素世曾给自己发过很多文字…但屏蔽期间的消息，现在的自己却是一条也看不到的。如此尴尬的场面让她也不愿多说什么，只能默认Mygo的众人已知晓了自己写的脚本。
虽然不同团体成员因为学校并不陌生，而自己也再与前队友有了联系；但作为整体，这样的碰面却仍是第一次。若是这样的场合下，作为Mujica队长、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她迟到…
列车的门忽地打开，还未到她下的站。祥子又顺着鼻梁用力捏了捏口罩上的金属条，侧过头去避开上车的人们的视线。直到人们都就坐远离了，她才对着窗外摘下口罩；趁着列车在地面上的几站路，她对着玻璃后东京的夜景发呆。
半个月前开始，地下剧场更添以往的浮夸，轰轰烈烈地开始宣传Mujica舞台剧系列最后一幕演出，仿佛想让所有路人都知道Sumimi和Mygo的参与。同时公布出Mujica成员的身份，大量的信息就让相关话题野火燎原般烧到大少女乐队时代网络论坛的每一个角落。
众人对商业乐队为何选择与业余乐队Mygo对邦议论纷纷，但收到更多关注的是Mujica成员的身份：受益的主要的是网络红人喵梦，最近活动冷清的Sumimi的讨论关注也得到复燃，而祥子和睦则不出意外地受到了困扰。方才出院的睦尚有素世的陪伴，易于招架开过于好奇的同班同学；而在她独自一人的羽丘B班里，Mujica的粉丝则频繁地徘徊于她的四周。一开始，她们也不好直接开口，直到忽然有一个鼓起勇气，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演变成如追星现场一般的热情。
只是…虽然同学的骚扰让她皱起眉头，祥子却觉得心间似乎比原本轻盈了不少。以前流言惦记的“欺负学校吉祥物”之类的罪状，也被误以为是演出的排练不了了之。而真的当放下那一点点执拗，在尊严上退让一步，祥子却觉得周遭的一切不再自上而下审视自己。因而，有时她有兴致了，也会稍稍答复几个热情的应援者，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教室。
回过神来她才发觉，夜景间竟然倒映着一个高中女孩出神的浅浅笑容。镜子里，已经多久不曾见过了？…就连她自己也记不清。
…
“祥子小姐，您来啦。您的队友在排练室…”
祥子踩着疾快的步伐，避开地下剧场的工作人员。
自从演出相关的讨论热度爆炸后，哄抬秒杀的票价，祥子可谓是地下剧场的大恩人了。完全不用理会那些恭维的态度，祥子径直走向通往排练室的长廊。
“有什么需求来说一声就行了——”
拐过弯，声音逐渐远去，祥子的步伐却没有缓慢下来；她轻轻啐了一声，在血色的地毯上匆匆前行，每一步都只有沉闷的回响。在她心目中，地下剧场还是地下剧场，一个暗红与镶金花边交织，一个浮于表面的地方。片刻，她的思绪又回到她真正在意的事上去。
今天不仅是其他乐队初次参与，更是Mujica众人在事发后的首回重聚。为何一上来就是排练，也是因为她想把注意力引开：对于一个乐队来说，有一个看得见的目标，总比沉溺于过去、在尴尬纠葛中翻腾更为妥当。
熟练的急停，祥子站在一扇宽敞高大的门前。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知道门后有很多人——那些她激励的，她辜负的，她憧憬的，她提防的；那些她认识的人。
迟疑片刻，深呼吸；她推门而入。
“哎，这个妆容——”
房间内的话语随着开门而凝滞。
今日的排练室内没有太多乐器。两个团的主要成员分别居于宽敞房间的两侧，只有爱音越过那条看不见的分割线，在向她喜爱的博主搭话，询问一些化妆相关的事宜。背景里，两把吉他的底噪仍未停止；是睦和要乐奈，方才在较远处插着效果器对弹着什么。她又扫视了一圈，似乎初华不在场。
“…抱歉。我迟到了。”
“什么迟到？还有两分钟呢。”素世瞥过头去。
“……”
祥子仍是接不起素世的话。
“…那你们…”
她看着两个队伍间隔的宽广空间。
“我只是觉得，既然两个团要对邦…毕竟是舞台上的对手，适当的维持一些紧张的气氛，也是合理的吧。”立希习惯性地交叉起双臂，瞪了一眼还在另半边的粉头发的家伙。
“哎哎，Rikki又在学Afterglow的前辈了…”
爱音回过头来。
“——什么学…前辈的…你不要瞎说…！”
“你看我，和博主Nyamu一起讨论，多好～”
祥子才放下包，练习室的大门又被打开。
“甜甜圈来啦——”
真奈和初华，各提着两袋甜品外卖，笑着推门进来。
“甜甜圈要拿一个吗？”从进门近处开始，初华和真奈先向Mygo成员询问。
“承蒙关照。不好意思，我不太爱吃甜食。”
道谢后，素世又转过身去，去房间另一端帮睦梳头发。
“甜甜圈…”
“灯，如果接受不了太甜的，也可以不吃。”
“哼哼，这下Rikki就不如我了解小灯了哦…小灯也是很喜欢的甜食的。”
“哈？那你说灯会喜欢哪一个？”
“欸，我猜是…”
“抹茶粉…巧克力…”
“喂，野猫，别乱拿——”
“嗯嗯，多拿也没关系的哦，管够的。”
…一阵混乱。而当灯在吵闹中终是从初华手里接过甜甜圈时，她的眼神有一瞬间与这个年轻偶像交汇。
“谢谢。”
灯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善意。
“…没什么。”
回避去想灯所指什么。初华躲闪开那让自己问心有愧的真挚，转过身去。
“——等等。”
初华远去的脚步暂有犹豫。
“…找到了吗？”
“…”
她当然知道灯所指为何。
“…嗯。”
…
“祥子，你挑一个吧。”
“…初华，谢谢。”
“…”
无言的沉默。祥子伸手向袋子里，初华却届时已拿出递过来；接近的那一瞬双方都有所迟疑，便又都缩回去。翻来覆去，甜甜圈却仍在初华手里。
“呃…”
“….”
“两位在干什么呀？甜甜圈的话，就不用那么小心的啦。”
真奈拿着另一袋，在二人之间晃了晃。
“小祥，多吃一个吧。”
“…谢谢。”
祥子终是接过了甜食。
一旁看着的海玲和喵梦没有多说话，就连睦也梳好头发后尝着甜味。但此刻，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让她们沉浸在微妙的氛围里。
祥子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那么排练即将开始。请将这里的中心区域视为舞台。候场、退场和我标注的那样，分别在这两个角落。再重申一遍，最后一幕的话剧，将会需要大家所有人的共同演绎；可以有即兴的发挥，但演出效果的大致方向请先参考我所标注的来，欢迎在每一个阶段提出修改的意见。
简短的讲话，似乎演员都已就绪；祥子的话语让所有人都凝神听着。
“那么，准备好了。最后一幕，第一场；我们从这里开始。”
…
……
…
“今天…比想象里要顺利。”
“…嗯。”
哥特式阳台上，两个少女肩倚而立。
“对邦的联合演出…还是感觉有些不安的。”
“小祥…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但她们真的可以在台上演好吗？排练完就走，也不愿多说几句话。还是什么‘对邦’，什么‘气氛’云云，真的是一点也…”
“小祥，是在担心小灯她们吗？”
“…！”
“…”
“…嗯。”
“…”
晚风拂过。轻微，如同夜的吐息。沉默之间，她们便如此依靠在围栏，聆听着落日时东京的心跳。似乎什么话题也不再好开口；直到地平线上的光芒最终褪去，其中一个女孩才低头看了眼时间：
“我要赶去下一个地方了。…回见。”
“…小祥，再见。”
但打招呼后，初华却听着脚步声逐渐远离，再也没有回头；似乎是她有意为之。是去回避流露出那易被误解的关切，免遭祥子怀疑；但到最后，那目的仍是以此去说服那片刻前再被触动的自己：她已经放下，她不该去征求那些她得不到的。但是，她却不自觉地静静等候着，直到自己再也听不到那步伐为止，才终是有些彷惶地又睁开眼。
“打扰一下。”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是不太熟悉的语气。
“真奈…”
初华转过头去。真奈却也依靠于围栏，只是站在与先前祥子相反的另一侧；同样的，她也未曾回过头来看自己。
“我都听到了哦。”
真奈的指尖将侧额的碎发向两边抚去，留给对方半张平静含笑的面孔。
“你其实，是用那种眼光看待她的，对吗？”
“……”
“我一直知道的哦。”
“…抱歉，一直瞒着你。”
“——别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啦。那时候的我，也是真心想祝福小初华，能够找到归宿的。我想，‘让小初华去做她想要做的事’…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多了。”
“…”
“但是那天晚上，看到花边新闻后，我却觉得一种危机；一种再也无法按耐自己的冲动，催促我赶紧出门。我一个路口接一个路口地搜索着，一个又一个的红绿灯…靠着直觉一点一点地靠近你。”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心跳跳得好快好快，就好像要失去什么一样。”
真奈笑了两声，清脆，依附唇齿的语句被柔和的晚风送回初华耳边。
“直到在那个怀抱里，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也是如此憧憬着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