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来谈谈吗?]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后天也可以。]
[你在哪里?]
[现在吗?]
[是。]
[我在丸之内线上。]
[哪一站?]
[还没发车,下一站新宿三丁目。]
[两分钟,站台左侧出口。你会看到我。]
祥子愣了愣。
[好。]
熄屏,祥子看向车门外的看台。座椅和没能赶上车的归家的人,一点点退后,消失在黑暗里。
把海玲叫回来不会太难。她如是的想着。毕竟,在自己未察觉的时候,也是海玲点明真相,让她知道了危机;而在睦危急关头,也是海玲出手相助。虽然不清楚,但她觉得这个贝斯手对Mujica有着异样的执着——虽然总是自称兼顾着许多乐队,虽然总是举止冷淡,虽然总是谈吐短促、一副漠然的样子。
她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若直接到达,距离夜班开始还有十分钟的余裕。无论如何,她觉得,两班列车间隔的五分钟便足够了。
“新宿三丁目站到了,请乘客在右侧下车。”
站台、自动门、候车的乘客,玻璃窗外一尘不变的情状重新回到了键盘手的视野。新宿是个大站;随着密密麻麻的个体,她被推搡着涌出地铁,随即又被迫挤入对向电车下站的人流中。迫至自动扶梯前,她终是找到个栏杆的拐角,缩入低伏着瘦弱的身躯,直到那些擦肩而过的西装革领逐渐稀少淡去。此刻,疲倦的少女才睁开眼,重新开始呼吸。
“好久不见。”
祥子一愕,转过头去。
“海玲。”
只隔着一道栏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贝斯手拖着乐器依靠在另一面,手里拿着什么不知名乐队的招新宣传推广,似乎从未扭过头来。
“长话短说,海玲,我…”
“重组乐队的事是吗?”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么…”
“方案是什么?”
“…什么?”
“你第一个来找我,是因为对下一场演出的方案有信心,还只是因为你觉得我是最好说话的那个人?”
祥子从未听闻贝斯手这般发问。
“…不,海玲。只是…”
“我们都知道,下一场能办成,希望渺茫。”
“…”
“我会等,直到下一辆银座方向的列车来之前。祥子,不只是你在赶时间。”
慌乱间祥子抬头看向手指着的计时牌——1分钟,这就是海玲留给自己的时间了。
她局促地咽了咽口水。
“海玲,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演出的事。我写好了曲谱,草稿件已经提交给了剧院方,而且…”
“剧院方的反应呢?”
“很正常,和平时没有分别。”
“前几次作词都跟上进度,这次却没有;加上最近初华的花边爆料,你觉得剧院方会没有察觉?”
“…媒体上借事件,怀疑初华是成员的声音近日逐渐消失了。我相信…不会出问题的。”
“那是Sumimi企划方为了影响压下的舆论。别忘了,地下剧院和Sumimi有私底下的签约,他们天然就掌握着另一条获取信息的渠道。”
“…”
“你也应该知道,Sumimi企划方原本就对这种签约不满。要不是初华有足够的话语权,力排众议,否则企划公司根本不会允许这种影响活动频率、存在可能公关风险的签约发生;换句话说,他们有充足的理由以此为契机解约,然后——”
“……”
海玲把手中的广告团成一团,向侧向掷去。纸团在铁板间发出沉闷几声后再无动静,仿佛这无声的朽烂便是它的归处。
“…所以,为什么我要第一个回来、徒劳无功,帮着你办一个注定失败的演出?”
「池袋方向的列车即将到站…」
海玲轻轻叹了口气,绕过祥子,排在等候车辆的层层叠叠的队伍末尾。
“因为,因为…”
“…长期合同,稳定的收入与角色分配。”
“和地下剧场签约?所谓平等的合同,到撕毁时便是一纸废字。”
“…因为Mujica足够强。没有人会拖后腿。”
“再才华横溢的乐手,没有磨合,便稀疏地如同一盘散沙。”
列车的刹车声刺耳尖锐,盖过一切解释的话语和焦虑的辩驳。排队等候的人愈发多了;一堵堵陌生的高墙矗立在海玲的身后身侧,如不可逾越的障碍,就要把祥子的视野吞噬淹没。
“因为,因为——”
“——因为Mujica对你而言很特别。”
车门已经缓慢打开。急切地脱口而出,手不禁握得很紧;意料之外的发言出自本能的感觉而非思考,就连祥子自己也不清楚缘由。只是,她畏惧;她不想再失去更多。
“…”
当抬起头,她目睹到贝斯雇佣兵片刻的犹豫。
当然,也可能是错觉。原本的祥子,最多只是就此打住,吞咽下喉舌间酝酿的话语,任由对方去做决定。但此刻,一种莫名的惶恐和力量推动着她,去倾诉,去顺应那些她还未曾理解的情绪;于是,她不再顾虑更多,推开排队的人群,众目睽睽地站在两侧惊讶的队伍中间:
“——因为Mujica,就是我们的容身之所…对不对?”
“…”
车厢里的贝斯手不再往里走,只是侧过头来聆听着。当然,车厢拥挤,这也可能是祥子的误解。
“就算你不再回来,我也要说…谢谢你,海玲。你为Mujica做了太多——让一切尚未结束——谢谢。”
祥子并不确定海玲是否听闻了那些话语。等她再回过神来,车门早就紧闭。钢铁铸造的巨物再一次准点启动,以尖锐的声响嘶鸣着,继续它周而复始的一天。祥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切颜色擦过鼻尖,呼啸而去。
…
海玲仍然是离开了。
祥子穿过那些或在意或不在意的视线,低着头回到对向的车道前等候。
她尝试着站在与海玲方才相似的位置上,唯有区别的,是不曾有人去挽留她。周遭的嘈杂与耳鸣愈发刺耳,就连视觉也暗下去;方才的倾诉,已经近乎迫她托出了留存的一切希望,却仍然被句句回击,落得一场空。
我,失败了吗?
我…
她蹲下去,把公文包放在膝上;接着,如无数次在人群的角落里掩盖情绪般,她偷偷哭泣着。
“嘟嘟嘟…”
手机的震动。
泪水都不曾抹去,旖丽的哭泣着的少女急忙站起身,接通电话。
“课长,十分抱歉,我马上就到公司——”
说话声带着哭腔,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了。
“…”
“关于下一场的演出和乐队的重建,我有个提议。”
祥子愣住了。半晌,直到认出那声音,她才去看来电通话的名字。当然,对方并未察觉,接着说着:
“…相当有风险。祥子,你愿意听一下吗?”
…
……
…
淡蓝色头发的少女站在门口。熟悉的位置,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访,却是第一次敲门。许久,门后才穿出短促的提问:
“是谁?”
“…是我。祥子。”
不由分说,顷刻间门被打开,露出的是一张残留修饰、憔悴的脸:黑圈嵌进眼窝,眼妆口红都凌乱,不似那位精致周密的网红博主。只是与祥子目光对视的那刻,喵梦的态度转而变成恭维的了。
“哎哎,里面请——”
喵梦的眼快递扫过祥子身后空荡的走廊,嘴边的殷情话语也片刻间收住了。转而含笑提出的是另一个问题。
“她呢?”
“谁?”
“额,那当然是Sumimi的大明星咯…”探出头,喵梦的眼仍四周转着。
“三角初华同学没来。她在Sumimi工作室。”
“哦~她没来。
…’没来‘。”
友善的笑容僵在喵梦脸上,片刻后又转而成为另一种情绪:
“嘻。嘻嘻,嘿嘿嘿——
丰川祥子,她不在,你还指望我怕你?”
喵梦如狩猎的野兽般扑向祥子身边,修长的手指就连美甲也未曾贴好,拂过祥子平静的颜面,又托着下巴。
“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吗,我出个门都盯着犄角旮旯,担心自己——”
“…我也在。”
海玲从过道外的拐角悄声无息地走出来。
“…啧,雇佣兵,你也在啊。”
喵梦嘴上的态度一瞬间收敛起来,却仍然不停止手上的动作。
“难不成你们两个这次还想让我回来?呵呵…鬼才想回去,不知道哪天被那个疯子主唱宰掉。”
“那如果我有一份更吸引人的提案呢?”
沉默的祥子忽然发话,仍是处事不惊的模样。
“这张脸真是平静得令人火大…不过,我想它的样貌不久以后就会有更多人知晓了。”
“你想在你的频道揭露Mujica众人的身份?”
“——海玲,听好了,我和你无怨无仇,但这次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当时我想啊,Mujica现在对我而言的剩余价值便是一个身份揭露的视频——我可以在视频里尽情控诉你们如何压榨鼓手,而略过那些对我不利的部分…反正现在的观众就爱看这个,什么‘亲自卧底揭露娱乐圈的黑暗秘密’。我也知道,你不想让自己和睦大小姐的身份暴露…”
“怎样?!我现在已经把视频做好了,那么你们有兴趣来谈谈买断我这个视频的价位吗?…喂,你们要干什么?”
二人熟视无睹地往房间里走。祥子更是撇开喵梦勾搭的手,坐在熟悉的床头。
“那你去做吧。反正我们也有打算。”
“哦,有打算啊。有打算,那又…”
“嗯…嗯?”
…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原来是这样…”
“所以总的来说,你的朋友很需要这个乐队,但我们的企划公司希望解约?”
“…是的。”
初华端坐在沙发上,撇着朦胧雾气中茶杯里倒映着的自己。活动的许久搁置,偶像打扮已让她有些不习惯,仿佛这过往的荣誉全都归功于雾气腾升的倒影里她的另一个人格;面前盘中,甜甜圈也许久未曾动过。她的指拂过身畔吉他的下三弦——低沉回音,只有这熟悉的感觉令她重获片刻的慰藉。
“抱歉…真奈…我早就该说明白的。”
端来甜甜圈的女孩此刻却只是沉默。她望向窗外,看着朦胧的夜色闪烁于东京的上空,给予每个置身其中的人仿佛微醺般的安宁。因此在霓虹灯间奔波的人们时常冲动盲目,忽视掉黑暗角落里藏匿起的危机,不顾一切地去追求索取。直到一切美梦内沉溺的泡沫都逐个破灭碎去,直到斑斓的色泽在漆黑的幕布中溺死,她们才渐渐醒悟,自己从未脱身那无形的爪牙。
初华不安地盯着未回头的伙伴——虽然解释了缘由,但却笨拙地对痴心于帮助祥子的动机遮遮掩掩。此刻她想再开口;但每每坦诚话语冒至舌尖,却又被吞咽下去。
“小真奈,我——”
“失礼了。”
三声响亮的叩门打断了她的话语。
房门推开,是企划公司与她们对接的联系人员,修长的指间拿着一叠划着空白线的文件。初华脸色一沉——她知道,是与地下剧院方的解约文件送来了。
“打扰二位了。”
“不,没那回事。”
高跟鞋凄厉地踏在大理石地砖上一步步靠近,每次落地都与初华激烈的心跳共振。
“初华和真奈小姐,晚上好。关于最近的偶像活动的频率,我想和二位谈谈。”谈判者看似是注视着初华,注意却放在身后的真奈身上。
“是小初华参加乐队表演的事吗?”
讶异地回过头去。初华没想到,是真奈把话题提出,把主动权抓在手里。显然,对方也未曾料到。
“真奈小姐,您也知晓此事吗?”
“嗯,是的哦。…很早以前。”
初华苦恼地低下头去。她原本只想向真奈坦诚,同时暗示她撇清关系;这样,只要自己一个人承担便行了。
“…既然真奈小姐也了解我为何而来;那么,就不再废话了。”
“我来这里,是希望初华小姐能再次考虑您与地下剧院某常驻乐队之间的签约关系…您或许也清楚,地下剧场的演出实在是占用了您太多的时间,而让Sumimi的企划难以推进和发展;现状已经相当背离了我们当初的预期…”
“…”
“是否…有其他的可能性?”
“初华小姐…您也知道…”
地下剧院,偶像企划,除了说话语气不同,从来就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所谓的考虑,从来只是走个过场的命令。初华只是沉默,同伴也不曾回话,气氛便就这般窒息起来。
我该…怎么办?
初华下意识地盯着桌子另一边的圆珠笔。只要拿起来,签好字,那么一切和Ave Mujica的都会结束了。
…
就这么妥协了…那Mujica的表演…
小祥的债务…
我…
屏幕闪过几条短信,匆匆掠过的文字却恰好被她的目光初捕捉到。初华反应很快。她稳定好情绪,抬起头,作出苦恼的模样。
“抱歉,能否给我时间调整一下思绪…五分钟也好。这件事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好,请便。”
来谈判的人员不悦地瞥了眼空白的签字页,接着站起身,拨打着什么号码——初华知道,那大概率是法务或者公关部门的电话。以自己不擅长的法律条款和形象影响施压,初华知道当下一次再言语交锋时,自己便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初华匆匆赶出休息室,屏息凝神地打开屏幕。稍微有些失望,却又在情理之中,是海玲发来的。
「和Mygo!!!!!的对邦,有没有兴趣来?」
看到这个乐队名字,初华犹豫了一下。瞄了眼从休息室走出的真奈,似乎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要怎么做?」
「很简单…」
…
“初华小姐,公关部门的人员想讲几句话,我能让他们语音连线过来吗?”
“请便。”
一部支架上的手机被推至初华面前。
“能听得到吗?初华小姐。”
“嗯…没问题。”
“初华小姐,前几日,为了把网上的舆论压制下去,我们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您也知道,Sumimi企划才是我们的门面,一项更符合您利益和前途发展的,高流量受众面广的偶像企划。我想,如果您真的对金属风格感到更为适应,我们也可以考虑您与真奈小姐协商后适当加入相关曲风…”
“不,我并不要Sumimi为了我而做出改变。我仍想保持现有格局。”
法务部门的人开口,语气更咄咄逼人:
“初华小姐。您知道,Sumimi现在拥有的人气与热度,主要是因为企划倾斜大量资源而来。…请原谅我失礼,但即使凭你们的能力,也不可能在短期获得如此客观的商业成绩。请您认真考虑下吧,不仅是企划方,无数背后工作人员也盼望着偶像企划的前景在努力工作着,为了你们。…请慎重考虑吧。”
“我一直很感谢大家的支持。但如果…我说如果…将Sumimi身份直接公示出去呢?在我们和Mygo乐队对邦时。”
屏幕内外间只剩下讶异的沉默。初华也知道自己方才紧张将自己的误说成Sumimi;但此刻的她便不能停下,葬送这扭转翻盘的唯一可能。
“…我知道,那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吧。前几日网上流传的舆论并不重要;到时候当真正的新闻出现时人们的注意力会转移至下一个话题,而Mujica表演收到的关注也会剧增,想必剧场方也会赞同这一点。”
初华略淡颤抖的尾音回响在寂静无声的休息室内。
“Mujica要在剧场与Mygo乐队对邦。到时候会有相当可观的一批新兴观众可以挖掘,不仅是对Mujica来说,更是对Sumimi来说。”
她深吸一口气。
“——我以个人的名义作出郑重的承诺。我,三角初华,不会耽误Sumimi的活动安排,同时兼顾在乐队Mujica的活动。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初华终于敢于睁开眼。面前的女人虽有一瞬间被捕捉到感兴趣的表情,但那片刻的希望却也被好似遗憾的神情掩埋。初华那颗炙热的心似乎也片刻间冷却下来。
“精彩的演说,初华小姐。”
“……”
“但是,我和屏幕后的两位同事都不认为,您有这个能力去同时顾及两处繁重的安排。”
还是不行…吗。那已经是…
“——我也提议要加入这场演出。”
坚定的语气,轻轻搭住自己肩膀的手,就连初华也感到陌生。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真奈说了什么,就和茶几对面愕然的Staff桑一样。
“真奈——”
她抬起头,却正好与真奈对视。无数次过往,在企划里遇到大大小小的问题,都是她掌握着决定权,在真奈拿不定主意时面对面看着她的眼睛,柔声告知该如何作出合适的抉择。只是这个担负着太多的主唱,总有一天在疲惫时也需要别人轻轻挽着她的手,用瞳中的坚定平静为她指明道路。
“小初华,不必多说。…我相信你。”
片刻后,真奈又转向对方。
“那样,我们两人就以Sumimi的名义参与表演,将地下剧场的演出作为日程的一部分;如此一来,就没有其他顾虑了。…如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