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的女孩走在街上。
阴云留存,仅有一线弧光在未干涸水潭映照天空,显明她眼前漆黑的街道。
…到底要去哪里?
虚弱的步伐一次次踏入水塘,溅起污浊;脚步的主人却仿佛不在意似的,迷茫地只是向前走去。
…我在寻求什么?
祥子的挽留,她谢绝了好意。一方面,她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另一方面,她也无法确信当门打开、当再看到祥子时,自己是否还能如承诺般保持克制。
没有花边记者躲在远处跟拍,缺了快门紧密的声响,黎明前东京的街头比想象中更加黯淡,更加冷清。迷茫遮蒙着她的眼,让路牌上的方向失去了意义,如同眼前的道路般扭曲成难以辨认的一团。只是向前走着,一个个路口无异,她却觉得,似乎自己该去找寻什么。
再远一些…
再远...
“呃——”
过劳心脏的搏动少了一拍,她再也支撑不住,毫无征兆地跪倒下去。撑着地面,手背划出与膝上相近的伤痕。
我应得的。
她默默对自己说。
但是…还不能停下..
我,还未找到…
街道一路向东,未曾干涸的水潭接连成线,映照出天空层层叠叠的阴云。
试图挣扎地站起身,腿脚却似乎不听使唤;几次爬起,几次倒下。最后的气力,手脚并用,她狼狈地把自己拽至路旁的长椅上。
…看来只能到这里了呢。
靠着椅背,她僵硬地仰起头,望着千万层重叠密布的阴云。
其实,她也并不是未曾如这般,等待日出。曾有几个排期紧迫的日子,在终于解决了一切后,她也曾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瘫倒下去,抬头看着窗外那一点点临近的黎明。
但她从未觉得如此疲惫,又无法入眠。无数事与情绪交织重叠,而她也激烈地投身其中,演绎着台上台下,两场情戏,两种身份。慢慢回想,这一夜,仿佛漫长得如同整个世纪。
思想着,她的眼前模糊下去,灰色的蓝色的交织杂糅在一起,构绘出天空仅存的印象。
“初…”
…蓝色?天要放晴了吗?或许是我看错了。
又沉入回忆中去。…在那些自己目睹的黎明前夕,却总是有人比她更有活力。于是,在对方每每接近时,她会侧过头笑一笑,谢绝一句邀请,拒收一个洒满糖霜的甜甜圈。
“初华,初…”
嗯,好熟悉的声音。
…仿佛就和记忆中的一样,还有那急促的步伐也是。三角初华觉得自己就要忆起什么:那些熟悉的,又遗落在记忆积灰的角落里的——似乎那就是自己所找寻的。
“初华!”
那是什么?是自己的名字吗?…谁会呼唤自己?
“小初华——!”
被唤为初华的女孩回过神来,她的视线刹间收拢于面前。感觉什么在摇晃着她的肩膀,又轻握于她脸颊,拨弄开额前那些已再察觉不到的湿重发丝。刹间模糊的颜色变得清晰分明,她看到几尺间一张喘着气的脸,温热的气息一遍遍地拍打在自己失去知觉的冰冷的面容上,以至于让她重感到失温的疼痛;那写满着矛盾的“担忧”和“如释重负”的五官,将所有的注意力汇聚于自己身上,以至于让她有些不适应。
“你受伤了——你怎么湿成这个样子…你昨晚到底去哪里了…?”
“这一夜我找了你好久,工作室附近,新宿总站东口…看到那条花边新闻,我立刻联系经纪人,结果打电话也找不到你…”
“…我没事。抱歉,让你担心…”
“——我真的真的好担心你被那些花边记者欺负了,她们就这样一路跟着你拿着相机,真的好过分…她们是不是故意接近你逼迫地问你问题,故意惹你生气?…就算没有,在这样的雨天,专门躲在那里偷拍…”
虽然喘不上气,但褐发的女孩仍然如连珠炮似的吐露倾诉着;那一路以来积压起的担忧和压力,终于在相见的这一刻得到释放。只是如同往常般沉默,聆听着对方话语中满溢的情绪,久违的,初华却感受到细微的暖流包裹萦绕,由内而外充盈着她的躯体。她感受到一种疼痛;轻微的、小小的刺痛感一点一点敲击着她疲弱的心脏,剥离开那一层最后最后的伪装。
“…于是我又换方向坐回来,凭着直觉去找…结果太幸运了,你就在这里…话说回来,小初华为什么要来这种奇怪的地方……欸,小初华…你怎么在哭?”
闭上眼,无意识的本能下,她的手竟环绕于真奈身后,将她再拉近些。
“哎呀,小初华——”
没控制好重心,真奈便就像这样摔在她怀里。并不在意这重量,初华将头轻轻枕在她肩上;片刻后,才再次睁开眼。
她错愕了:耳侧的发丝后,阴云逐渐瓦解,街道上方蔚蓝泛白的天空裸露出来。那些逐渐破开的缝隙接连成片,边缘镶着璀璨的淡金;晨曦将近。
“…”
片刻后,一抹似乎很久没在偶像小姐身上出现的真心笑容,浅浅地挂回了她的嘴角。
“…”
“因为我在找东西…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找东西?小初华,再重要,这种天气还是…”
“嗯…我下次会注意的。”
“…”
“但至少…
今天,我找到了。”
…
……
…
立希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熊猫抱枕和整条巧克力奶冻,不为所动。手自在地托着脸颊,无名指与小指间能看到眼旁的泪痣;她数了数,一共十二听。抬起头,黑眼圈下的眼瞥了瞥面前的贝斯手,又看向桌上的物件。
接着,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不能连续熬夜编曲...原来不知不觉睡着了。醒过来后我一定要和海玲说这件事。”
她伸了个懒腰,又要躺下去。
“好痛——!”
海玲已先行一步伸出手,捏住了鼓手白皙稚嫩的脸颊,意外地近乎让她娇嗔责骂。鼓手方才恼怒地伸手去挡,却又似乎意识到什么的停留在半空。
“不是梦?!…海玲,这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哈?你是在被什么黑道追杀吗?”
“不。是乐队的事。”
“Rikki——好像有什么,很有趣呢~”
白色的身影窜入教室,抓住立希修长的披发,脸凑到她耳边。
“野良猫,别来捣乱——”
乐奈闪身到一旁的座位,躲开立希向后抓取的手,就那么反着坐下来,摇晃着椅子。立希也是习惯了她的骚扰,便停下手来。
“唉…海玲,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立希目光重新投向海玲。
“…嗯。”
…
…
棕色长发的少女站在玻璃窗前远望景色。离她较远的床头柜上,摆放着她送来慰问的礼品。象征礼节的信件、贺卡,祖·马珑的香薰,还有一瓶打包的芒果汁,显得较为突兀。浅绿色头发的女孩坐在床上,低下头去。疏远后许久未有的单独相见,如鲠在喉,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Soyo,——”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
对方被打断的尾音相当疲弱,素世的怒意刹时间熄灭下去。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缓和了些许。
“怎么受伤的?”
“我的伤…不重要。但是…”
“祥的事…请帮个忙。”
“…!”
素世本轻轻搭放着的手,紧握住窗沿,接着是缄默中升温的躁动。
“哦,小祥的事。”
素世的语气变得如同对待外人;接着,这紧绷的弦又释放,爆裂刺耳的声响。
“——这个时候倒开始说小祥的事情了?…之前怎么不和我说?”
“对不起…但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哦,那个时候。”
“那我问,我为什么要帮你?我——”
她转过身去,盯着不敢看向自己的睦。但片刻后,眼中的锋芒却不自觉的地褪去,伤人的话语却也僵滞在半空。不知为何,素世却似乎无法如预想中那般数落若叶睦。不知为何,在宣泄情绪的每一个字词间,她却觉得自己的良心绞扭作痛:或许是她看出睦眼神中的担忧非比寻常,也或许是因为仍然对那次赌气的诀别有些内疚。当然,也有可能,她早就意识到睦帮助和听从自己太多太多,而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在追逐目的的路上忽略了这个怯懦孩子的感受。于是,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沉默地倒了一小杯芒果汁,递给不敢回答的人。睦也有片刻的讶异;抬起头来接过杯,迟疑着,终于也小小地抿了一口甜蜜。
“抱歉。但这次…很重要。”
“哦。”
“祥…要支撑不住了。”
“……什么意思?”
…
…
又是琴房。再一次于演奏中,蓝色长发的少女抵抗不了过度的倦意,昏沉间阖上眼。
消息早就在羽丘高等部传来:每日中午,会有一个学生在钢琴房内独奏,直至琴声愈发微弱断续;而小灯则一直守在门口,等待许久后最终悻悻离去。但当大家好奇地等候窥视,最终出来的却是一年B班一个任何人都不熟悉的学生:从不和班上的其他人打招呼,从不参与社团活动或讨论,仿佛所有人都不在意她的存在。一般了解到这里,学生们一般都自讨没趣地离开,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灯手上常拿着的绿色薄本不见了;但她们大多只瞥了几眼这个惹人讨厌的家伙,不再有意深入了解其中缘由。
…但有一个羽丘的学生不一样。作为转校生,明明她才该是那个最难融入的角色,却似乎与任何人都合得来。看似涉猎广泛、交际花的她却似乎一直对这件琐事特别在意,每每在和其他同学谈论时不经意间询问——即使她得到的回答都是敷衍的、被口口相传歪曲的、几乎没多少有用的只言片语。现在,她从身后的长廊走来,手搭在高松灯的肩上。
“…Ano酱。”
“小灯先回去吧。我来应付。”
“…可以吗?”
“嗯。有些话,有些事…不适合小灯来做呢。”
“…嗯。拜托了。”
等身后的脚步远离,千早爱音深呼吸,伸手去推开门。
——早先就多次被祥子刻意避开,心生怀疑;而收到素世和立希的消息,在向灯询问了许多后,虽然得不到其他来源的验证,但爱音已能够将事件梳理个大概:一个突然转学的大小姐,断绝以前几乎所有的人脉,又出现在深夜办公楼进出,谋划着所谓的“复仇”…虽然这样的情节在言情小说里也略显庸俗,但她的确在流行文学的长期熏陶下推导出了最有可能答案。当然,她也关心那句三人都以某种形式提及的警告:丰川祥子,似乎并不如她表面般坚韧;而且…
空荡的钢琴房只有一排排空座位,包围着朝向着正倚在键盘上沉睡的人。不知为何,窗帘没有彻底拉开,夹缝间透入的朦胧白光恰好而为沉睡者的面容挂上轻纱;她刹那间觉得,祥子似乎不再会醒来。
她继续走近。
“祥子?”
她轻轻拍了拍背,除了突出的脊柱,得到的回应只是模糊的呓语。
“…祥子?”
仍是没有回应。她清了清嗓音,切换一种自己甚少用过的语调。
“——丰川祥子;请你注意工作时的态度。”
“…!?十分抱歉——”
手忙脚乱,祥子起身道歉,熟练地弯下腰去,淡蓝色的发丝近乎垂到地上。睁眼,她只敢看向地板,慌神地克服着困顿,却猛然发现自己处在与行为不匹配的地方。她慢慢直起身,困惑,直到看清面前的人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那畏惧才最终化为了恼怒,和一丝迷茫。
“你——”
“怎么?被揭露了真相,就恼羞成怒?”
“——你…你是谁?”
“…?”
没有意料到祥子的反应。千早爱音片刻间收起讶异,继续按照计划行事。
“我还能是谁?和高松灯同学一个班、又来找你麻烦的千.早.爱.音。”
“…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名字。”
“原来,现在的你还能对那个名字有所感觉。”
爱音径直走过钢琴,站在黑板面前,没有回头。
“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祥子又坐下,佯装起泰然自若的状态。
“明明意图断绝关系,却又恰恰来到她身边;即使命运如此暗示,你仍然不敢去面对小灯本人吗,
——Oblivious小姐?”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宣传满天飞的地下剧院,你以为自己还不够漏洞百出?当然,其他的事我也从小灯那里听说了:Crychic的事,你上班的事。以及…
你把小灯那珍藏着过往的笔记本抢走,故意不还给她…我全部知道。”
“那是她——”
“——小灯几次三番地挽留你,对你表达好意,你却是怎样对她的?”
“……”
“你是怎样对待立希,素世的?”
“…我的事和她们无关。”
“——我知道了。就因为你觉得她们不够强、没法帮你取得商业上的成功,你就将她们尽数抛弃。但说来,那天在楼梯拐角,你知晓我和素世同学组乐队,那时的表情也不像是在演戏…”
爱音来回走动着,佯装思考模样,视线游离于祥子之外,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大小姐的占有欲;自己抛弃的,他人也不能得到。”
“…你到底想说什么?”祥子对爱音不着调的推论逐渐感到不耐烦。
“没什么。我想看看,被你抛弃的所谓‘无关‘的她们,是不是真的有你所想的那么羸弱。”
爱音又踏上前一步,俯视着面眼神躲闪的祥子。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代灯向你递出一封挑战书;就在你演出的地下剧院,MYGO和Ave Mujica的对邦live。接不接受?”
“…就乐队专业度而言,我劝你们放弃。”
“怎么,心虚了?你是害怕自己失败,断送自己若即若离、利益至上的乐队?”
“……”
“还是你愧疚和畏惧,不敢见到素世、立希、灯她们对你的失望和数落?”
“别再说…”
“——也难怪,就连苹果有核也不知道的大小姐,遇到挫折,就沦落成这副无助模样;真可怜。”
“——收回你刚刚的话!”
祥子猛然站起,眼神冒出火来,近距离直冲粉毛转校生的鼻尖。方才的话语终究是触及了她的底线。当然,回敬她的,仍是玩世不恭的自信笑容。
“…好!那我接受——就在两周以后,地下剧院,对邦演出;到时候别哭鼻子。”
“一言为定。”
千早爱音一转态度,干脆利落地走到门口。似乎要打开门,却又稍侧回头来;
“祥子——那本笔记本,承载的不仅仅是Crychic,更是Mygo,每一个人的迷茫与得失;到那时候,我一定会让你把笔记本还给灯。”
门再次关上,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再次独留下祥子一人。
…
……
…
下班了。
少女拿起包,她看向窗外。
地平线上涂抹的赤色颜料,也最终褪去、黯淡。东京又成为了霓虹灯管构建起的迷宫;高楼,天桥,过道,闪烁着让自己迷茫的色彩。
回过神来,她却已经坐在陌生的地铁上,角落的座位里;周围黑压压挤得让她喘不过气的人群,沉默与列车启动的尖锐声响。一时间慌神,她挣扎着抬头看去;还好,是向目白站而去的列车。但她自己也不清楚,潜意识里自己究竟是记住夜班的路程,还是单纯想去追寻那不可挽回、已在记忆里逐渐模糊的残片——是的,不仅是那个总是纠缠着自己的粉毛转校生,即使是那张满怀憧憬望着自己的脸,她也已经忆不起青涩的容颜与闪烁着光的瞳色了。
她又低下头去,在困倦中抱着手提包偷偷哭泣。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前几天演出的余波并未终止。虽然睦的身体没有大碍,但察觉到不对劲的父母已将她严加看管,约束于私人医院的病房内——门口家中佣人全日把守,睦便难以找到合适的理由离开。祥子只去探望过一回;坐在床头,知晓睦经历的苦痛全因为她,但唇齿仍然改不了那倔强习惯,难以吐露哪怕是道歉或感谢的一点话语。
初华虽然最终主动放弃,但从那时开始,祥子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无论如何思想,祥子仍不知道该如何在众人面前表明态度:当那从未发生、一笔带过,还是开诚布公、把错误归结于个别人身上,似乎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天晚上,初华走后,一旁镇静下来片刻的喵梦就如同宕机般失神,抬头望着天花板。片刻后,她忽然疯了似的嚷嚷着“我不干了”,抓着祥子的衣角在地上被拖着走。勉强安抚住喵梦的情绪,但此刻祥子已失去了能留下她的筹码:表演计划受阻,而睦又不知何时才能回归。
乐队濒临解散,下一场演出更是无望。纵使自己已经将新谱提交,若众人仍然处于失联,一向敏锐狡猾的剧场方很快便能察觉端倪、取消表演,进而终止与自己的合作。过往的人情、成绩等皆不重要;下一场的效果、上座率、票价,或许短视,但这就是地下剧场考虑的一切。
若是没有那份合同…那么祥子如何加班,她都无法维持资金链两端的平衡。演出带给她的收益曾是相当可观的——在繁华的东京,以天赋赢得观众欢欣喝彩的须臾,总比那办公桌前对答解惑的漫漫长夜更有价值。也正因如此,她借助一场场表演跑赢那夸张的支出负荷,按时交上新一个月的债务,让自己在寸土寸金的东京尚且勉强算是有个安身之地。
可是现在呢?
纵使她再怎么挤压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偿还不完的债务,四分五裂的乐队,寻不得的憧憬,一切都沉重地将她压垮,剥夺她的情感,甚至现在开始窃取那被她埋藏心底的小小宝物:KTV时偶觅的笑颜,初次演唱会后的泪水,和那再熟悉不过的几行歌词,都在混乱的侵扰间被敲碎一地,让她无力去拾起拼凑。回忆的画面隐去五官,再夺走颜色,最终捂上她的耳,让她再听不见那打动人心的音色和词句。
我到底是…Oblivious?还是谁?…不记得了。
但是…不…。不该这样…
…
不知多久前泪已干涸。从地铁站出来,她又在大道旁漆黑的巷间穿梭。或许此刻,是她被繁华灯火淹没前仅留存的最后一丝自我;躯体尚未失去知觉,木偶仍然在丝线间颤动着微微的心跳,使她仍能清楚的知道,自己一点点迈向僵死的终焉。
巷间并不孤独。在小公园的拐角,有一窝野猫——猫妈妈将它们诞于寒冷的冬夜,又于早春抚养;每日路过,祥子一点点看着它们长大。此刻的她,却再也无心蹲下头去抚摸。只是靠着较远一侧的墙前行,余光撇着它们嬉戏打闹的模样,她嗓中微微哽咽:
“像这样…自在、有所归属,那该多好。”
一只蹲在地上的猫突然转过头来。
“归属?…乐队呢?”
“…已经结束了。”
“那Live呢?”
“怎么还可能…”
“但是,外婆说过;只要还有演出的安排,乐队就不会结束。”
白猫灵巧地踱步至她身侧,笑着盯着祥子模糊的眼。
“嘿嘿,晚点见。”
白猫又悄然无息地离去了。
“嗯。”
“……”
“…欸?”
“我刚刚…在和谁说话?。”
祥子向身后望去;那只与她对话的“白猫”,此刻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
虽然此刻的祥子已经近乎感受不到周遭,公司的氛围却比平时更加沉闷:隔音棉铺就的隔间外同事与客户的交流声未有停歇,但迟迟没有电话接入她的线路。而且,在吩咐完日常的事务后,这里的课长便匆匆忙忙跑到办公室,毕恭毕敬地不知道在答复什么。
结果来说,余留了很多的时间,让祥子脑中那些纠缠着她的念头响起。呓语的重叠,一阵阵耳鸣,让她不住地双手捂着头侧;脸贴近桌面,背脊佝偻,她整个人蜷缩成诡异的模样。
乐队…夜班…奖学金…
贷款,学费,生活开支。
不够…还有哪些方法能偿还上?
贷款,学费…
贷款…
…
“祥…”
“祥子…祥子?”
她条件反射般站起身来,微微鞠躬。
“哦,可算找到你了,祥子小…祥子。”
课长的脚步匆忙,似乎有急事般。
“请问课长有什么…?”
“是不是身体有些不舒服?下去走走吧。”
那男人拿手帕擦了擦汗,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你看,我们这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
“…感谢您的好意。可是我应该继续工作。”
“话不能这么说。你状态太差了,放松一下吧。”
“课长,我不能——”
“算是求你给我一个面子…你下去罢。”
…
…奇怪的半推半就。当然,此刻的祥子只会觉得是上司不满意她现在的工作状态,用客气的做法讽刺或是让她出丑;当然 ,已无力再思考那么多,工位上窒息的压力早就让她濒临崩溃了。
她走出大楼。
望向天空——如此清澈透明,每一个星子都闪烁在熟悉的位置;她忽然意识到,已又是春季了。
过了三月中旬,就连樱花也在东京城中绽放开来。入夜,花瓣被稍显凄厉的晚风吹下新枝,最娇柔的一片落在茫然若失的女孩手中。她将那美好攥在手心里,似乎能触及过往的欢欣,眼前浮现一幕幕美好;但片刻后松开手时,却发觉那记忆凝结的落樱却融化了般,不再能追寻到它遗留的踪迹。只是,手掌中确实是冰凉的,一点一点冷冷的刺痛。
…是啊。那个春天,她似乎再也不能忆起;这弯残月,已被蚕食得不留踪影。
那么,她坚持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复仇”。什么复仇?那不过只是她一时兴起;一个谎言,一个籍口;一个能掩盖自象牙塔跌落、只得为生计奔走的劳碌模样的理由而已。
…一个只为她尊严而设的理由。
从未从灯手上抢过笔记本——是那日夜,同样在办公楼门口,灯松开手时递给她的。当然,她也并不会抗拒爱音给她安上的无端罪名:清楚自己是如何摒弃灯的好意,一次次在对方伸出手时下意识地推开缩回,她便觉得如此这般是自己应有的报应。
但是…
少女向着熟悉的方向走去。
古旧的路灯照常将凄白的光泼洒,被桥身遮挡,拖出狭长的阴影。几只蛾子围着那散发余温的灯头,盲目地扑扇着翅——正不巧,寒潮反复,它们将会在一圈圈原地的打转里逐渐失去知觉,冻死、坠落,在这早春的夜里。
犹豫片刻,祥子走上第一级台阶。
没错,曾跌入谷底的她便如同这般一步一步攀登,直到自己又站上璀璨的舞台。只是那时的她便已失去了某种动力:那想要去将美好倾诉的冲动,那种对未知将来的期盼,那种想成为人类的愿景。
是啊,那么可笑。曾经的人偶小姐能在舞台上片刻感到心跳的鼓动,现在却要自诩傀儡,将那些纷繁的美好与如今的自己剥离开,只为了维持她唯一擅长且不愿抛弃的感觉:自尊。
她终于站上桥面。
堆砌铺展的石砖与以往没有区别,顺着围栏,清晰的空虚延伸到遥不可及的另一侧。工业的白炽灯填满桥面的每一处高低棱角,泛出微微的光,却又不似真正的月般柔和;但无论如何,她仍去说服自己,有位舞伴一直在等待着她。
向前探出两步,重心前移至脚尖,深呼吸。
她仍要尝试一次。
以步伐为拍,以夜为帷幕,未着演出服的她独自走到没有观众的台前。滑轮步,三又下沉,探索的手时而寻求着交换相扣,时而环绕在不见轮廓的背后,想象着温柔的她将自己轻扶着斜躺下去;任那打理好的淡蓝色发丝凌乱纷飞,染亮黑的夜。
没有保护,一次次的急停和缺少支点给予太多压力给脚踝,扭伤关节;但她却又一次次强忍着变形的动作调整回步伐,继续延续着想象中双人的舞蹈——
微停,步伐出现变换,4/3拍的华尔兹踩出模糊的美好。她时而扮演着主导强势的角色,控制协同的节奏;又片刻后依人身侧,接受那从不存在的伴侣支配。伸抬收放,循环往复,她的追寻从桥的一端转至另一端。
攀附着指尖那仅剩的一缕的感觉的绢绸,她一次次不顾疼痛地竭力,似要把它抓住,却无一例外地扑了个空;那些迷茫的、快乐的、憧憬的、哀伤的过往碎片里,或短发或长发下熟悉的容貌,她全都看不清。她一遍遍地猜测,但每个捏造出的容貌都匹配不上;于是,祥子的舞步终被疼痛和惶然扭曲凌乱,节奏更是不复存在。人便如那逐火的蛾,漫无目的地兜着狂乱的圈子。
不。还有机会,还有——
她终于失了重心,突出的锁骨和膝盖摔撞在坚硬冰凉的围栏上。
结束了。
不再逞强,她只是顺势扶着栏杆,把上半身稍稍抬出那坚硬的保护,指尖第一次自外侧感受着那些铁条的温度。闭上的眼重新睁开,暗淡的月色瞳内不再有情绪的波澜,只剩疲惫,仿佛那舞依然耗尽了她最后倔强的灵魂。在她面前,天桥的阴影仍是那么狭长,铺展开来那以死为名的虚无,一眼望不到头。可是,这次的她却没有恐惧。祥子聆听着过往车辆呼啸而过的响声,一次一次忽然地来,又一遍一遍划空地走,除了一点点回荡的余音,仿佛什么也没留下。
——怎样也寻不得出路,如何都找不回那些记忆。只要思考过去,除了飘渺的希望外,一切的念头便只会化作嗡鸣,抹去更多画面,激起她的痛苦。…她不愿再承受了。
唯一能寻得慰藉的,便只有停止那些思考,真正地去获得安宁,不是么?
她再把身体向外倾出几分。
…立希,素世她们一定对我很失望吧。她们知不知道真相也罢,我都欠她们一个正式的道歉,一次能解释清楚的机会…我对不起她们。
腿已使不上力,她只能尝试着用臂膀将自己撑起。
乐队的对邦邀约…至少,那时候,能面对面地看到她吧。也不知道,那时的她会怎么看我?她会指责我吗?她会原谅我吗?只是啊…那早已不可能。
抱歉,抱歉。…我要爽约了。
腰间压在围栏上,她的悬空的那只手向前伸去,另一只手也即将脱离围栏。世界天旋地转,脑海里已一片空白,只要松开,她便就什么也感觉不到。
忽然之间,她觉得手心里有什么。
她凝神屏息:
那是一片坠落的花瓣。
是巧合吗?
不,很熟悉;仿佛一直便在。
她下意识地把自己推离开。
“——‘自己不存在于这里,
这里没有我的归宿…’
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一愕,祥子猛地转过头去。
“‘好想前往这里之外的某个地方…’
我如此说服自己并寻求着慰藉。”
模糊中,天桥一侧的末端,明与暗的交界。她看到一个身影——仍是熟悉的姿势,双手持着话筒,慢慢走上前,唯有目光从未逃避开自己。接着,从背后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是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旋律、主音、手鼓、贝斯,清唱逐渐被一个个加入的乐器托衬,是自己再清楚不过的曲调。…她自己曾创作的曲调。
“因为渴望找到,我一直低着头。
所以没有察觉,一下跌倒,一下碰伤,
变得步履蹒跚。”
灰色头发的少女已悄然来到低着头啜泣的她面前。随着和声蹲下身去,把话筒依在腿间,她轻轻在膝盖绽裂的伤口前贴上企鹅创口贴。
“世界摇摇晃晃,
就连鞋带也松开了…”
语气带着浅浅笑意。重新站起身,撩开发丝,她拭去祥子眼角的泪。
“明明像大家一样交到朋友了,
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好像孤单一人…”
“…好像孤单一人…”
哽咽,祥子也以哭腔轻轻跟哼。
“明明想和大家一样活着…”
她终又上前一步,把祥子轻轻拥入怀中。没有再拒绝,祥子将手搭在灯怀抱的手腕上,闭上眼。
“…好想成为人啊。”
在对方耳边,她们轻轻唱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