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梦第一时间未反应过来。在半晌后,她拼命地扑上前去打开窗,赔上笑脸:
“Hi,初子,你怎么在这儿…没,没什么…我在哄小祥…睡觉…”喵梦紧张至无意间编纂着对方未提出的问题。
手才推着窗窗沿移动分毫,她便感受到午夜凉意,如同追猎活物般钻入缝隙,在她体肤撕咬,刺痛那于柔和暖气中松懈的感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虚的说话带着不自然的尾音,但现在已由不得她多想,只是转过身去,把早就扯落在地上的被子盖在祥子僵硬的躯体上。回过头去,初华却仍用原来那般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注视着一个即将受刑的囚徒。
“......”
“真的…真的只是哄她睡觉…”
仍无力地解释着,她却突然看到初华手上拿着个熟悉的东西。一声轻响,她还未反应过来,床头的录像笔基座便发出声响——
“能再抱抱我吗?”
“好...”
熟悉的声音,让站在床头解释的人不知所措。难道她方才就在窗外录着像?...这样的对话,她似乎曾听过,又熟悉又模糊,但她却觉得不是今天。等等...
…那是第一次的录像。
又一次冲击,喵梦眼前的视野近乎要暗下去。那天当初华把掉落在地上的录像笔给她的时候,她便感受到一种迫近的危机感。原先,她只当做是过于接近初华的心理感受;但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自己的畏惧和疏忽,究竟酿成了多大的恶果;紧握在手里的王牌,却不知不觉间成了拆穿自己虚伪谎言的推手。
“解释一下,祐天寺若麦。”
“不,初华…”祥子也恳求着。
“…我让你解释一下!”
手臂伸过打开的窗门,抓住衣领,初华竟然把比自己高的喵梦提起来。在脖颈柔软的皮肤,喵梦能感受到那支僵硬的无法挣脱的手,却似乎没有温度般,如窗外冷雨冰凉。
“不,不是我…我只是扮演——”
“——扮演什么?!”
“…呃…”
“说啊!”
那只手抓得愈发紧,喵梦仿佛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揪出来。
“——灯。”
并不是喵梦的声音,初华也愣住了。
“是灯…
高松灯。”
祥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越来越弱下去,直至变为呜咽。
“…”
那只手片刻放松开,任由喵梦退避开去。祥子低下头去,苦涩的目光转向一旁已然撇过头去,不再敢与自己对视。
高松…灯。又是这个名字,呵。
…她究竟比高松灯差在哪里了?她不禁如千百次一样地再问自己。是自己的作词不如她?偶像级别的歌唱水平不如她?对星空的理解不如她?还是…
只是因为在人偶小姐内心懵懂的情感发芽时,当她终于去渴求爱时,在身边的不是她。
——自暴自弃时,她便会这么想。
…水流阻挡着视野,早就把目之所及都糊成难以分辨的一团,似乎走来的路途长如永恒。淡蓝色的,深紫色的…说到底,拿到了那支录像笔,她早就知道会看到什么,却仍固执地要去亲自确认。以至于淋着雨夜的孤寂,以至于忍着失温的颤抖直至麻木,以至于听着身旁的身影议论纷纷,以至于无动于衷地看着相机在检票闸门附近,一张一张地拍下她从未示人的狼狈模样。毁掉自己万人渴求的职业生涯,毁掉那无数机遇与汗水得来的前程,只为了那一个再确切不能的答案,一场绝不会胜利的赌注。
但是,还不够。即使是眼见为实也无法扑灭那顽强的火苗;只是让她挣扎着残破的躯体,去要求最后的一抹死灰泼洒,将她掩盖;她困惑,亦不解,她有太多的问题等待着被回答。她想发问,为何在寒夜烤火的女孩要以薪柴复燃起回忆憧憬的余烬,畏惧地伸出手,保持着距离感受自己热烈的情感,却又将那团复燃的火囚禁在灰黑色的牢笼内。焰尖永远无法触及白皙的指,独留自己慢慢窒息在滚滚烟尘里。
沉思着,绕过外墙,顺着入口走进公寓楼的长廊。
她敲门。
无人回应。
她再敲。
还是无人回应。
她疲惫又恼火地握起拳,盘算着在门面上狠狠砸下去;在她最坏的计划里,便把带来的那支录像笔作为胁迫对方的条件。毕竟喵梦被自己抓着软肋,而虚弱的祥子亦不会有什么作为;只要她闹大动静,只要以视频公开上传逼迫,管她什么若叶睦交易的条件,祐天寺就只能把小祥交到自己手上,然后——
“你还有机会。你还不至于满盘皆输。”
她触电似地收回手;她回过头去,却什么也没有。她幻听了?在金属的门牌上,她仿佛看到了一张自己极为讨厌的毫无表情的脸:海玲紧盯着自己,撑着伞,旁边似乎还站着受伤的若叶睦。——不,她却又觉得,那毫无表情的似乎只是自己的脸。
“放弃吧,你得不到她的。”
仍然,睦只是重复着简短的话,但同样的言语却只给她留余迷惘。
…输?放弃?但她还能输掉什么呢?
她还剩下什么呢?
初华呆立着。
…
我…还剩下什么呢?
名为三角初华的偶像便低下头去,看着水珠一滴一滴自她额前低落;仿佛她的倔强,便一分一秒间抛离开她的人格,只留下一种茫然若失的深不见底的空洞。她近乎抬不起手,指关节软弱地搭在门面上,发不出任何声响。
转过身来依靠着门,缓缓地,三角初华便坐下去。没有更多的说话,她便只是静悄悄地坐在生硬的台阶上,伸展开腿脚。聆听着雨声,却觉得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平静充斥她的内心。
她究竟在这条路上,走的有多远了?回首望去,她也不会想过,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录制结束的夜晚。接着,从试探性地相见询问开始,碰壁,到接触她的前队友,再是私下确认各方住址,跟踪路线…她游刃有余地的平和外表下,隐藏着的是一分难以动摇的固执;似乎一个简单的理由便已足够,支撑着她沿路走到黑。
“…”
“…还在吗?”小心谨慎,门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初华平静中构建的思绪才因此而动摇。
“…”
“如果你还在的话…”
“我还在。”
无论何时,她答复祥子的话语仍是那么殷情而温柔。
“啊….哦。”
显然,门对面的女孩并未对此做好准备。慌乱的脚步转了几圈,又停息下来。
“…我们需要谈谈。”对方的声音似乎并没有什么底气。
初华疲惫地轻笑了几声。
“谈谈?那小祥还是不愿为了我开门吗?”
“呃…不,不是这…”
“只是开玩笑啦。…小祥仍然愿意主动找我这个危险分子说话,我已经很满足了。”
“…”
“…那我就直说了。”
“初华,一直以来,你都是对我…”
“嗯。
…自从那晚你离开Ring给我打电话以后。”
“…那晚的事,你都知道?”
“…后来,我去试探了很多人…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门背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又逐渐安静下来。初华只当作没听见。
“…那轮到我问了呢。小祥,你当时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
“我希望你能回答我,小祥。”
“…一个巧合…但更因为你是我可以相信的人。”
“但是,‘忘记一切’…是你一时的气话吧。”
“…”
“…只是我想告诉你,小祥,自从那个夜晚,自从听到你的那句话…我才真正活过来了。偶像、事业,它们剥夺了我太多…直到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才真正开始有了快乐,悲伤,生气,疲倦…”
“——只是因为你。”
“……”
“…笔记本,那一页…是你撕下来的吗?”
“是的。”
“…我嫉妒她。她所轻易拥有的,我却一刻也没得来过;她甚至还能得到更多。我曾想过,帮助她新乐队的建立,她便会拱手相让…但我却还是太天真了。她后来还是找到小祥了吧?那本笔记本…”
“…很难解释,但我拿到了。”
“即使到现在,小祥仍然不愿意说出细节吗?…也是,这才是你,一个我最憧憬的你。”
“……”
“我读过她写的那些话,看过那些涂鸦。呵,第一次看的时候,真是天马行空…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时我却已经意识到,我在小祥心中再也不可能比她重要了。她的坦诚——那种毫无私心的坦诚,那种不顾一切的真挚,是我永远也无法学来的。”
“不,初华,你也…”
“不用再安慰我了。我明白。”
“我了解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恶劣的人…一个打破美好回忆、贪图更多的人。…一个罪人。”
“……”
“只是——”
将后脑勺枕在门面上,扬起头,她看着楼道窗外倾泻而下的冷雨;接着,长吁一口气,任稀薄的最后一点点白雾慢慢腾空散去。
“…”
“呐,小祥,但即使是如此恶劣的我,还是想最后问一个问题…”
当然,小祥不愿意回答,也没关系。”
“…你说。”
“…”
“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点也好…你有没有像看待高松灯那样,看待过我?”
“…请不要说谎。”
她将头埋入双膝之中,让最后的半句话变得模糊。她多么希望自己未有勇气说那句出口。
“……”
“…抱歉,初华。我一直把你看作一个朋友——一个我童年时,最好的朋友。”
“…”
“…”
“…是吗?没关系的。”
“…”
“…没关系的。”
此刻,被隔在门外的女孩似乎才恢复了知觉。一点一点,她顺着体肤感受到了:温热的、冰冷的液体混在一起,从她面上杂乱的发丝、从她终是舒展开的俊俏秀丽的面容上流淌而下。她艳丽的紫色眼瞳中永恒的火焰终是熄灭,钝去了锋芒,只余一片狼籍的模糊。仍仰着头,她遏制着喉咙里酸涩的声音。
“……”
“…好冷…”
于双膝间,她再次蜷缩下去。在早已湿透、紧贴体肤的外衣间,她把自己拥于双臂环绕之间,不住颤抖;就和任何一个被冷雨淋透的女孩无异。
…偶像的身份、执着的性格、滴水不漏的处事将她包装,塑造成一个完美的人;但于那不容置疑的坚韧之下,在少女柔软的心间,却始终体会着那所有的刺与痛。无论如何游刃有余也好,无论如何“毋畏悲伤”也好,也终是无法将它们吞咽,全数化作一抹“没什么大不了”的微笑。
但至少,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