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的时候,两位母亲正在客厅休息,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已经做好了?”
本来还以为回来之后要做晚餐,没想到完全不需要动手。
朝衡手上提着的冷藏箱都没放下,就走到餐桌旁看了看。
都是他以前挺喜欢的吃的,当然,现在也喜欢,只不过没以前那么喜欢了。
刚工作的时候,嫌弃煮菜太麻烦,有一段时间他每餐都是一碗白米饭、一碟清水烫青菜,再配上水煮蛋。
一天下来少则三个鸡蛋,多的时候五六个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是获取优质蛋白最方便的食物,而且味道也不容易吃腻。
他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都有点想落泪,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受得了的。
“洗一下手,然后到餐厅坐下吧,等你们好久了。”
看向门口进来走到餐厅的朝衡,他的母亲说道。
“好。”
朝衡应了一声,将冷藏箱轻轻搁在餐桌一角,随后转身走进卧室,换上一身宽松的居家服。
棉质的触感让人放松。
洗完手回到餐厅的时候,朝衡已经感觉自己饥肠辘辘。
快半年没吃过母亲做的饭,晚餐他一个人差不多解决掉了一半。
直到感觉胃有些撑了,他才逐步停下。
“我饱了,你们慢吃。”
起身将自己的碗筷拿进厨房,刚把碗放入水槽,正准备转身出去的时候,一阵优雅的香水味悄然靠近。
冬马和纱的母亲——冬马曜子恰好走进来,她的眼睛毫不掩饰的看向朝衡,表达着她的意图。
“阳台,谈谈吧。”
冬马曜子斜倚在门框上,指尖夹着的香烟尚未点燃,但那姿态已经让朝衡感受到了某种氛围。
“嗯。”
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要说什么,但朝衡感觉肯定和母亲有关系,或者母亲和对方聊了什么事。
不然为什么要来他家里吃饭呢?总得有什么原因吧。
家庭聚餐这种理由太牵强了,他们又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母子”或者“亲友”,只是“小时候认识的长辈”和“以前照顾过的朋友的孩子”的关系。
至少在朝衡的认识里是这样,冬马曜子对待他的态度从高中之后就一直挺有疏离感的。
不过原因他也能理解就是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阳台,朝衡在离开室内的时候顺手将阳台的玻璃门合上,避免意外。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入夜,街道的灯光已经亮起,夜风吹拂,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
远处的不忍池在夜色中泛着被灯照射出的波光,池边的路灯被景观树与行道树遮掩,但仍然能透出光亮。
朝衡家的阳台正对的方向是上野恩赐公园的夜景,不忍池的景致尤为清晰,毕竟离得最近。
“你这房子的位置不错,怎么入手的?”
冬马曜子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倚着栏杆,随口抛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指尖夹着香烟,目光飘向远处公园内的夜景。
“朋友帮忙,问他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然后就帮我办了手续。”
朝衡如实回答。
“你的朋友可真多。”
冬马曜子轻哼一声,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
点燃香烟的火光在她指间一闪而逝,她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是吗?”
朝衡微微皱眉,下意识屏住呼吸,往上风口挪了两步。他实在受不了烟味,两辈子都是。
只是他的动作被冬马曜子看在眼里,她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却没多说什么。
“和纱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语落,冬马曜子轻轻的笑了笑,她知道这个孩子的习惯,准备抽几口再把烟灭了。
“培育的话,按照合同走就是了,毕业之后怎么做是她的自由。”
由于对方询问的话语很模凌两可,朝衡便只当她是在询问工作的事情。
“别装傻,臭小子,你知道我的意思。”
听到这敷衍,原本心情还算好的冬马曜子眉心一拧,语气骤然硬了起来。
接着,她干脆利落的撕破了平和的假象,倚靠在栏杆上偏头盯着朝衡,重复问了一遍
“和纱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能承担的,我都会承担。”
回看向冬马曜子,朝衡对她的提问早就已经思考过回答。
不过准确来说,不是为了回答她而思考的回答,而是为了回答自己而进行的思考。
“说的挺简单,你把法律当什么了?不止一个吧,你身边的人。”
关于朝衡身边如同乱麻一般错综复杂的情感问题,冬马曜子多少是知道些的。
不比她年轻的时候好多少,区别只在于他认识的女性没有像她怀上和纱一样怀孕。
“法律反倒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部分吧?”
很快速的切换了自己的思维方式,朝衡开始用纯粹的形式逻辑进行思考。
尽管语气没什么变动,但说出的话却是在各种意义上不像正常人
“从没哪条法律规定男性只能有几个伴侣,只规定了婚姻中只能有一位法定配偶。”
言下之意,这些东西和法律没什么关系,她大可不必用法律压他。
人类又不是在结婚之后才拥有繁殖能力。
“法律也没有规定过不能秽亲!你是什么人渣吗!?“
冬马曜子的声音陡然拔高,香烟被她狠狠摁灭在栏杆上。
“是的,法律只规定过不能侵害未成年人,所以这是道德问题,全凭自愿。”
朝衡顺着这个逻辑继续往下说
“而且即便从道德纪律的角度来讲,自由恋爱和性自由一直都是‘进步主义者’的议题吧……搞不好我还挺先进的。”
说到这里,朝衡都忍不住被自己气笑了。
现代性真的是一坨屎。
“你这混小子。”
冬马曜子骂骂咧咧的对着朝衡说了一句,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语调都不自觉的升高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从小都拿这个孩子没办法
“这不是耍嘴皮子的问题!”
唯独在戳人痛处和讲歪理上,他那张嘴巴从来没输过。
“……我知道,否则我就不会说‘法律反倒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部分’。”
朝衡叹了口气,背靠栏杆,双手交叉抱胸,语气软了几分
“曜子阿姨,情感问题要是有标准答案,你年轻时会那么痛苦吗?之后还会发生那么多事吗?”
他微微侧头,目光平静中透着无奈,静静地看向身旁的长辈。
现在朝衡都记得这位长辈在年轻的时候犯的杯水主义[1]荒唐事,恐怕这也是她选择今天进行警告和询问的原因。
因此,他百分之一百的能够理解冬马曜子的担忧。
而朝衡的这句话也像一把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刺中了冬马曜子的要害,她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我知道有多麻烦,所以和纱的事情我现在给不了答案。”
朝衡从栏杆上直起身,站在曜子阿姨的面前推诚布公
“不过,和纱下个月就十六了,不是吗?我能给您做这样的保证——‘在情感事务上,我绝不使用我作为成年人、长辈和工作上级的任何权力。’”
听完这话,冬马曜子没有再看向他,而是将视线转回到公园夜景,同时叹了一句
有点有气无力,这两人今晚都叹了不少气,冬马曜子说话的声音都夹杂着复杂的情感与前所未有的疲惫。
“怎么会,我这么遵纪守法。”
朝衡习惯性地扯了扯衣领,随即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穿的是没领子的居家服。
他自嘲地笑了笑,气氛终于莫名的稍显缓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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