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耶重炮是个很奇怪的人。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新隰,出道资格赛的日子。那一天的阳光不怎么明媚,却也还算温暖,能在寒风中稍微保护裸露在运动服外的身体。
那时候,听到了一道没心没肺的声音。
“maya会成为最强的赛马娘,所以请好好看着吧!”
类似这样的话。具体的发言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是个分不清现实的任性小孩子:白天姑且下了这样的定论。她一向不喜欢这类稚气的角色,所以稍微的远离了一点。
大概是作为成熟男性的矜持……哈哈,事到如今说这种话,简直就像玩笑一样。
但,大概是命运的缘故——所以造就一场茫茫人海中的错误相会。大概是莎士比亚打字机一样的无稽之谈,总而言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白天与那双天蓝色的瞳孔四目相对。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似乎有瞪了摩耶重炮一眼,也可能说了些冷嘲热讽的话,毕竟她不是那种体贴他人的温柔系年上角色。也因为那时候脑子缺根筋,所以习惯有话直说。
“我没有与小孩子置气的兴趣,不过作为对手,你着实难堪到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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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很讨厌摩耶重炮。
尤其是作为一名赛马娘,并深刻理解自己缺乏天赋的现实。
世界上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当然可以用这种理由搪塞,说自己已经尽力,难以成就也是情非得已。但很遗憾,白天是个执拗到近乎偏执的人:她在意的事情很少,所以付出的心血更多出十倍百倍。那时她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个。
击败米浴,把自己失去的胜利夺回。
所以才会再一次前往出道战,所以才会加入特雷森,所以才会刻苦训练,压榨每一分力气从疲惫的骨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不存在动机与理由,比起梦想更接近阴差阳错。说不定放弃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在浑浑噩噩昏天黑地的时间,在踏进最后一刻的竞马场前,在疲惫与释然在心底交替释放的时机,她遇到了她。
一位橙色披肩短发的少女。
不爽。
第一时间,敌视的情绪在心中升起,像是见了狗的猫。
那份轻松,那份幼稚,那份春游般的傲慢与自矜。不禁就让人怀疑起自己日日夜夜的刻苦训练为了什么——仅仅因为天赋二字,所以被彻底否定的全盘努力。
白天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她仅仅是感到不爽。某种刀片般雪亮而刻薄的情绪在心中升起。抵触,厌恶,嫉妒的藤蔓在心底蜿蜒,像是刻薄的苹果的毒。回过神来,刻薄的话已经溜出嘴边覆水难收。
“啊……”
她看到小女孩的呆滞面庞,像是受到冲击,所以撇开脑袋,避免被恶意整个渗透。
可心里却没什么负罪感——明明做了错误而偏激的决定,心底却酸酸爽爽,像是卸掉万斤重担如释重负。说到底她本来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角色。
她偏执,自私,长于嫉妒而短于自省,她本就是最极端的利己主义者。
所以她要击溃摩耶重炮,从比赛,到奔跑,直到最终求胜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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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准备回日本吗?”
开门见山。比起询问,更接近审讯的质问语气。
丸善斯基撑着下巴,碧蓝色的眼睛望向白天,透着冰山般清冽而冰冷的寒意。酒店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变得压抑了:像是压抑雨后的街道,又像让人透不过气的暴风雪天气。她执意揭开某人所一直逃避的某件事物。
“我不想回去……”
半晌,长桌对面才响起某人嗫喏的声音。
像是恳求,又像是逃避,带着温懦羊羔细语似的懦弱与软腻。很难想象这曾是一位叱咤风云的三冠。但毫无疑问,她就在这里。隔着橡木长桌,丸善斯基看向白天浅栗色的刘海,与刘海下阴翳的琥珀色的眼,它已经不似记忆中灵动了。
反倒浅淡灰暗,生满蛛网似的尘埃与死灰。
“日本没什么好的,说到底,我这种人在哪里都一样。这种事情就算我不说出口你也分明该知道的吧?在过去,那么多那么多的时间里,难道还不能让你理解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丧气似的声音。强打精神的声音,玩世不恭与满不在乎的声音。三重的声线交叠,纠缠,回荡,在少女细腻的嗫喏的语句。对丸善斯基而言,白天的表现相当反常。
一点都不像记忆里那个肆意妄为的神经病。
落地窗下,丸善斯基看到悠悠然无边无际的天空与云。飞机拖着一字型的尾迹滑落,像是小孩子随手的涂鸦,涂抹下云朵样水彩的一笔。
女孩忽然嘻嘻笑了起来,只是有些唐突,所以显得没什么精神且诡异。
“千里迢迢远赴法国,难道就只是要说这些过分的话吗?别这样,我可是也会稍微伤心的。毕竟,丸善斯基,其实也算我比较在意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好前辈,不是吗?”
女孩眨着眼睛,她点着之间,动作间挥洒着不成熟的魅惑与俏皮。大概像最完美的高中生的人格画像。
而画像的本人,是一位当之无愧且怀有心事的超级无敌美少女。
毫无疑问,这样的场景很让人心动:一位本身评分很高的女孩子,卖萌在恰到好处的场景与时机。蓝天,白云,高大的落地窗外天空一望无际,浅栗色短发的女孩微低脑袋,隔着绒绒的刘海,悄悄话似的对你眨着眼。说不定某人其实很有讨人喜欢的天赋。
只不过丸善斯基并非女同,所以对这副场景无感且缺乏意义。
媚眼抛给瞎子看——大概是这样的感觉。或许也不绝对,因为丸善斯基赶赴法国的动机并不那样肤浅:既不是小女孩恩恩怨怨的过家家,也不是沉重到不想提起的赛马娘的命运,兴师问罪什么的似乎言过其实,可说成单纯的探望,这类谎话也只有鬼才相信。
丸善斯基望着白天,凝视少女稍微成长的面庞,一点一点,在心里下定决心。
“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斥责的语气。关心的话分明堵在心口,溜出嘴边,却变成了毫无疑问的冰冷台词。相当刻薄的相遇场景——这是在丸善斯基意料之外的。按照她的计划,这本该是一场感人的相会,彼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痛改前非痛哭流涕,那之后白天依旧是白天,丸善斯基也依旧是丸善斯基,什么都像是以前一样。米浴,摩耶重炮,因为各种缘故彼此相遇相知相识的大家……
……
大家一起坐在病床前,探望昏迷不醒的东海帝王。
所以,根本行不通的吧,因为一开始就是错的:白天也好,东海帝王也罢,也包括作为前辈却放任无所作为的自己,每个人都是闹剧的帮凶,彼此推动,彼此嘲弄,一点点锁死命运的齿轮,直到今天,再次相见也无事于补。
女孩的表情有点僵硬,像是艺术馆灯光陈列的画像。她像是木偶似的,慢慢慢慢收回手,慢慢慢慢转过头,慢慢慢慢,仰起脑袋,与丸善斯基对视。
“在你的眼中,难道我的所作所为只是玩乐?”
“在我看来,逃避远比玩乐要恶劣的多,闯祸后夹着尾巴远远逃开,那是只属于小孩子的权利,对事实永远无事于补。”
“谁管那些事。”
白天仰起脑袋。她的神情倨傲,透露出闭锁心房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可眼中的神色分明摇摇欲坠——像是珍珠,又像是夜晚盈满的露水,赌气似的女孩子倔强声音在下一刻响起。
“东海帝王也好,米浴也罢,我根本不在意她们,也不关心她们度过怎么样的人生。难道你要因为早已结束的恋爱来斥责我吗?还是那场你情我愿,使彼此身败名裂,不得善终的好比赛?别开玩笑了,这里根本不存在你要找的人。”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指望我潘然醒悟悔过吗?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我是所向披靡的赛马娘白日梦,而非一个逃避现实的懦弱小女孩吗?我并不是,我不是任何人,不是白天也不是白日梦,更更不是你们心中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白天说着。她的声音平静,娓娓道来,像是陈述什么与自己不相干的故事。可那情绪委实太过复杂——悲伤,纠结,连带舍弃一切的放逐与自毁,毫无疑问的否定在话语中不断的重复着重复着……
丸善斯基看到白天上下耸着肩膀,像是疲惫的近乎窒息的旅人,大口喘息,忽然又双手掩面。
沉闷的声音从手掌背后传来,若有若无,近乎窃窃私语。
“所以说,赛马娘什么的,早就已经受够了……”
过去的人生,意义,获得的荣誉与自我满足。赢下的比赛,战胜的对手,双脚蔓延到草场与脚程。人生的意义似乎早就已经模糊了——活着。活着,因何而活,又为什么而活着?
很多人都缺少这个答案。白天也好,摩耶重炮也罢,米浴,卓芙,丸善斯基,说到底,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迷茫而庸庸碌碌。
女孩的肩膀耸动着,像是哭泣,伴随呼吸一点点起伏。
丸善斯基的心中五味杂陈,看着长桌对面缩成一团的娇小女孩,心思一团乱麻,想好的腹稿糊成一片,怎么都说不出口。
剪羽的白鸽掠过檐下,扑扇翅膀,动作笨拙挣扎着飞走。
“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继续自责……”
不知过了多久,丸善斯基才从牙缝里挤出话,犹豫,迟疑,自言自语声音近无。她的情绪似乎比白天更低落了。
落地窗下,长桌下的两人遥遥相对,像是两尊沉默的蜡像,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