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飘荡着朦胧的尘埃。
藤原妹红能嗅到古老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气息浸染着这里的每一寸砖石。这与未来的此地并不相同——那时的传火祭祀场永远有着火焰燃烧、灰烬翻腾的灼热味道,还有着安德烈敲击铁砧发出的声响,那是运转着的,甚至可称为活着的庞大架构,随着藤原妹红愈发强大,与火焰愈发融合,她也就愈发能感受到那时的传火祭祀场处处都被蓬莱山辉夜的思绪所包裹着,她将传火祭祀场的每一寸都刻满了抵抗敌人扶持火焰的力量——也是直到藤原妹红冥冥中感受到这一点,她才明白为何八云紫从未能攻陷祭祀场,才明白为什么说传火祭祀场是最安全的地方。那是一个庞然大物,一个活着的壁垒,依托于辉夜本人存在的,永恒的高墙。
但坚不可摧的高墙往往是从内部出现裂痕的。藤原妹红又这样想到,或许她对辉夜的叛逆便是这样的裂痕。她何尝不清楚自己每一次失误、每一次怀疑、每一次对辉夜所做的一切的愤慨都是八云紫对辉夜的攻击?这是发生在她身上的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战场就是她自己。其中一些攻击或许被她们所化解,却又有一些确实起效了。至少她现在已经再也无法像在这个世界刚见到辉夜时那样给予十分的信任了。
藤原妹红将思绪收回,重新看着眼前黑暗的祭祀场。尘埃堆砌,黯然无光,祭祀场中央的篝火还等着她在亿万年后将继承于她自身火焰力量的螺旋剑插入其中,点燃这最接近初始火炉的篝火。
这里是传火祭祀场,最接近初始火炉的地方,高耸的王座是薪王们渴求逃离的枷锁,亦是维系火焰的无情熔炉。在未来她自己或许也将被束于另一座更加高耸,也更加坚固的枷锁之中——那辉夜曾提及的“黑石王座”,新的熔炉,承载初火使其不灭的熔炉。
到时候她又会是何种心态呢?如今重新想起这些,藤原妹红竟是有些茫然。辉夜一直所承诺的不会害她,与这清晰可见的被困于王座上的未来,她一时间竟只感到沉默。时至今日藤原妹红竟是已经习惯的火焰加身的这一切,无数次生死徘徊,乃至由死赴生,火焰浸透她的灵魂,她也早已习惯了这个世界的一切。毫无疑问,她完全符合这个世界中所谓薪王的定义——身负强大力量,将要以自己的力量延续整个火焰时代,她甚至真的拥有王魂。然而这种认知只让她感到滑稽,她居然也有一天能够作为一个“王”了?
因此,面对未来的黑石王座,藤原妹红几乎只是麻木。她的这一切还能拯救一些人——至少比八云紫要做的好,哪怕藤原妹红已感麻木,她也并非什么都不在乎了。至少她还分得出,辉夜只是变了,而八云紫已经疯了。
沿着古老而坚实的巨大石块砌成的楼梯往下,藤原妹红一步步的,用双眼描摹着这里的一切。与未来相比,这里空空荡荡,那几乎要将每一处角落都占满的蜡烛如今似乎还没有半分踪影。
然而行至深处,她却看见了一模暗淡的深红,几点她先前未注意到的微茫亮光照亮了此处。
那是……那个老婆婆?
藤原妹红愕然地看着她。她原本以为这里不会有任何人,却没想到能看见一个未来见过的熟人。她小心走近,却看见那个老人抬起头看向藤原妹红。
“啊,你来了。”她状似轻松地说道,“蓬莱山早说过你肯定会来,而且还是发着脾气来。”
“什……”藤原妹红一时讶异,不知是对她这样轻松的态度还是对辉夜早已知道这件事。
“按照预言,还有那些安排,你我本该只在未来见面,那时的祭祀场应该会有很多故人聚集吧。不过,如今见面也算不错了。”她很随意地说道:“按照蓬莱山的说法,她确信你绝不会放过与她相关的事。而且,这里也确实有值得你一来的东西。”
“……是什么?”藤原妹红并未对辉夜对自己行为的精准预测有什么惊讶的,那毕竟是辉夜。所以她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到了显而易见更重要的东西上:“我听说辉夜在这里和那个女人进行过战斗,祭祀场外我还遇到了被污染的古达。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没什么,一个讨厌的疯女人闯了进来。”老人垂眸说道:“蓬莱山在这里阻拦她,成功了。如果不是这件事,她在终末之前可预见的时间中本不打算回到这里。”
“……”藤原妹红察觉到她话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于是问道:“为什么不回来?而现在又派专家来告诉我这里有她的佩刀,还有这里的深处藏着什么?”
老人抬眸看了藤原妹红一眼,那一瞬藤原妹红仿佛感受到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你确定要追问下去吗?”她问道:“如果你知道了,那么本来一切都在计划中的事情可能就会出现变数。如今一切尚且还在你的防火女的掌控之中,只需要跟着她的安排前进,无论是你的还是我们的目标都能达成。如果你真要刨根问底的话,这可就不一定能达成了。”
微弱的烛光在藤原妹红的面庞上投下扑朔的阴影,她的双眼反射着点点火光。此刻她只是看着老人,开口说道:“告诉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老人忽然笑了,她发出苍老而嘶哑的笑声,却并没有嘲笑的意味。“就算你我如今只是陌生人,仅仅听着辉夜那妮子和我提起过的你的事情我就能猜到你会追下去。罢了,就连辉夜自己也知道你会怎么选,我又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她伸出手指向祭祀场深处不可捉摸的黑暗,说道:“去吧,在里面的某个角落,你能找到一对眼珠。那是被蓬莱山辉夜亲手挖出并抛弃于此的,她的人性。”